醉人的青稞酒

孟克杭蓋

扎西的朋友要從來遙遠(yuǎn)的地方來。

他準(zhǔn)備了香醇的青稞酒，相約走三天就能到達(dá)的最近的朋友多杰，還有在瑪沁⑴做事的尼瑪。尼瑪專門給人蓋房子，蓋房子就蓋房子么。還竟然說成什么搞工程。

多杰會騎著他的大白馬來，尼瑪會騎著他的摩托車來。扎西不喜歡尼瑪?shù)哪ν校菛|西不吃草，不好養(yǎng)，走不了長路。

走不了長路，怎么轉(zhuǎn)場？那畜生不好養(yǎng)，扎西不喜歡。

扎西的朋友是蒙古人，他叫伊克·塔拉，家在遙遠(yuǎn)的鄂爾多斯。在果洛草原上，誰能不知道扎西？誰能不知道扎西有個蒙古人的朋友？

扎西喜歡自己的朋友，可他不喜歡朋友的名字。知道這名字什么意思么？“伊克”在蒙古語里表示“大”，“塔拉”不就是草原的意思么？這不，他的朋友名字就叫大草原。

扎西心里想：難道塔拉家的草原，還能比我扎西家草原的大么？

他才不相信。是呀，多杰、尼瑪也不會相信。格桑花一樣美麗的梅朵姑娘也不相信。誰信？那才叫怪了。

扎西很執(zhí)拗，他一直認(rèn)為果洛草原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哪里的天，有這么藍(lán)？哪里的云，有這么白？哪里的水，有這么清？哪里會有這么遼闊曠美的草原？

你知道瑪多么？那是黃河的源頭。他家的牧場就在壯闊大美的黃河源。這里能不美么？不美，那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遠(yuǎn)方客人來？漢人、回人、蒙古人……還有那些藍(lán)眼睛、大鼻子的外國人。

倘若，這里不美，不大，人家能從那么遠(yuǎn)的地方來？扎西哪里都不想去，只覺得自己的果洛草原最好。

果洛草原那是天底下最大的草原。不大？那么多人能來？蒙古人塔拉能來？笑話。扎西不用問都知道。如果塔拉家的草原比果洛草原大，人家能跑那么遠(yuǎn)的地方？

扎西是誰？那是瑪多響當(dāng)當(dāng)?shù)臐h子。在瑪多，人們可以不知道劉德華，但不能不知道他扎西。

扎西家釀的青稞酒，那叫好，你喝過嗎？這么好的酒，哪兒有？只有果洛草原才會有，才配有。你知道么？你明白么？果洛草原上的青稞酒，那才叫：清涼、甘甜、香醇……不喝一回果洛青稞酒，那能叫男人？不喝酒，那不枉做了一回男人。

男人是站著尿尿的，那是要頂天立地的。不頂天立地，那能叫男人？佛爺給了男人三條腿，那就是要男人頂天立地的。懂么？

塔拉捎來話，太陽再升起三回，他就要來果洛草原。從捎來話的那天起，他約定：太陽升起兩回，多杰、尼瑪就到他家的牧場來。今天的太陽升起來了，已經(jīng)升過兩回，他的伙伴多杰、尼瑪就要到了。

梅朵也會來的。他的梅朵在瑪沁的州醫(yī)院做護(hù)士，那是替菩薩救人瞧病的。知道么？

果洛草原上，所有的小伙子都知道有個美麗的姑娘梅朵。那是他扎西的女朋友。他要攢滿一挎包的錢，那就能蓋起一座藏家莊園一樣氣派、漂亮的大院。聽阿米（爺爺）說：比過去牧主家的還要大，還要漂亮。是的，他要蓋一座讓阿米和梅朵都高興的莊園。

這么美麗的姑娘，也要像先前牧主家高貴的公主那樣，住上漂亮的莊園。他扎西有這個能力。

在過去的兩個秋天前，草原盛會上，扎西搶了梅朵的頭巾。她沒有索回，說明梅朵姑娘也是喜歡扎西的。

對了，在果洛一帶的青年男女，到了婚嫁年齡，是自由戀愛的。長輩們一般不干涉。戀愛婚俗是：只要男方在草原盛會上，搶一件心愛的姑娘的頭巾、手鐲或者戒指，女方如果不再托人要回去，那就表示接受了對方的求愛。

扎西在帳篷前的空地上鋪好了漂亮的花藏毯，擺好了花梨木的小方桌。放上準(zhǔn)備好的牛肉干，酥油茶也燒上了。

太陽才升到半山腰，多杰就騎著他心愛的大白馬，趕著他的牛羊，踏著草原的清晨的露水到了。他一定走夜路了。要不，他不會這么快。

多杰是帶著哈達(dá)、伏茶、青稞酒來的。

“扎西兄弟，太陽升起過五十又三回，我們又見面了。你好哇！”

“多杰，我的大哥。你的扎西兄弟早鋪好了潔凈的毯子，備好了清涼、甘甜的青稞酒，我在等著你。”

多杰拉著扎西，盤腿坐回在花地毯上，問候著扎西的牛羊。

“你的牛好么？”

“牛好！”

“羊好么？”

“羊好！”

“那就好，喝酒。”

扎西也問候了多杰的牛羊，多杰的牛羊也很好。心里很高興，伸手給兩個大木碗里斟滿了清涼的青稞酒。

多杰是誰？那是果洛草原上有名的牧羊人。擁有一大片遼闊地牧場，有兩個大畜群。五百多只羊，兩百多頭牛。

可，多杰知道他沒有扎西的牛羊多。扎西的牛羊多的像草原夜空的星星，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你想：星星能數(shù)的清么？數(shù)不清。

托佛爺?shù)母＃腥四軘?shù)得清。他是誰？這個能數(shù)清扎西牛羊的人，就是扎西的那個蒙古族朋友：塔拉。他每年都要在秋高羊肥的時候，來草原收購牛羊。

哦，看來你不知道塔拉。塔拉有個大大的肉聯(lián)廠。一只只活羊進(jìn)去，另一頭出來就是一包包羊肉片。

扎西在果洛草原上，名氣比劉德華大的多。因為，很多牧羊人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有個劉德華，他們才不關(guān)心。劉德華會放羊么？劉德華會喝青稞酒么？

不能喝青稞酒的人，也敢叫男人？在果洛草原，那些漢子們會瞧不起你，用鼻孔和你說話。

扎西是個沉穩(wěn)、雄健、豪邁的牧人。他從不輕易在草原上弄出什么動靜。他知道：他扎西打個噴嚏，能吹走巴顏喀拉山上的千年積雪，跺一下腳就會震垮瑪卿岡日的萬年冰川。

扎西健壯的像頭牦牛，站起來似一尊傲岸的護(hù)法神。他從不對老人和孩子大聲說話。更不會對女人隨便發(fā)脾氣。

太陽快照到頭頂了，還沒有看到尼瑪?shù)挠白印Ｔ鏖_始向遠(yuǎn)方眺望。多杰也等不及了。是呀，太陽已經(jīng)升到頭頂上，尼瑪怎么還沒有來？梅朵也該到了。

梅朵不來，扎西喝到嘴里的青稞酒就會淡得沒有了滋味。多杰知道扎西的心事。

多杰已經(jīng)有了女人，去年秋色清爽的時候，他娶回了自己心愛的卓瑪姑娘。每當(dāng)他出遠(yuǎn)門，卓瑪就在牧場上照顧他的畜群。美麗的卓瑪像男人一樣能干。

遠(yuǎn)處隱隱傳來發(fā)動機(jī)的聲音，不一會就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個小黑點(diǎn)，正向這里移動。看清楚了，是一輛越野車。

今天，誰會到他的草原來？尼瑪不會開車，梅朵也沒有車呀。是誰會來？他扎西怎么不知道？

“塔拉？”不可能呀，太陽還要再升起一回，他才能趕到。

“扎西兄弟，你好哇！”真是塔拉，他遠(yuǎn)遠(yuǎn)就從車上跳下來了。

“阿哈（蒙古語：哥哥），我好高興呀。”

“扎西，我等得及，可我的心等不及。早早飛到你的果洛草原了。……托佛爺?shù)母＃愕呐Ｑ蚝妹矗俊?/p>

“牛好，羊也好！”

扎西和塔拉互致問候，互獻(xiàn)了哈達(dá)，扎西又向塔拉敬了下馬酒。

塔拉一揮手，隨從的小伙子拿上了伏茶，蒙古人的馬奶酒。最后，塔拉從懷里掏出一只裝首飾的盒子，遞給扎西。

“扎西兄弟，這是哥哥的一片心意。聽說你要娶梅朵姑娘了。給你帶了一只金手鐲。早早給你備上一份結(jié)婚的禮物。”

“阿哈，是吉祥的菩薩給果洛草原帶來好運(yùn)。我替梅朵謝謝你的圣潔的禮物。”

扎西從懷里掏出一塊用黃色絲綢包裹著的梅朵的花頭巾，把這只金⑵手鐲和頭巾包在了一起。又重新揣在懷里。

“扎西兄弟，快快倒上你的甘甜的青稞酒……”

“倒上，多杰也倒上。”

三只木碗碰得山崩地裂，叫聲震得牧場上的草兒，也醉醺醺的搖晃著。塔拉的到來，那是果洛草原上的大事。他們一定要喝出個動靜來。

扎西的叔叔聽到響動，騎著他的大紅馬。趕著自己的羊群，像海上的波濤，遠(yuǎn)遠(yuǎn)地滾動著洶涌而來。

呼嘯而來的羊群，怎么能不帶來萬馬奔騰的隆隆響聲？像千鈞鐵騎裹著塵沙呼嘯而來。羊群騷動了，牛群也騷動了……

“哦……”塔拉像個傳說中的可汗，瞇起眼睛，緩緩地從地毯上站起來，他的人馬以及車隊到了。

一下子從車陣?yán)锾鰜砣鄠€漢子，一個個站在塔拉身后。扎西也站起來，一揮手從帳篷里鉆出六、七個康巴漢子。

“扎西兄弟，裝車吧？”

“阿哈，裝車。”

阿米（爺爺）彎著腰，緩緩從帳篷里走出來，扎西大山一樣雄壯的康巴漢子，像聽話的小羊羔，此刻，卻乖乖地跟在阿米的身后。

扎西沒辦法，只能順著他。每次有群羊出欄，阿米都只要親次到圍欄，打來圍欄的柵門，一一牽出他認(rèn)為可以出欄的羊兒，慈祥的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

塔拉的車上，有鐵絲網(wǎng)做的圍欄，從羊欄到大卡車之間，形成了一條長長的通道。羊兒上車時，都要經(jīng)過一道紅外線計數(shù)系統(tǒng)，就是天上的星星，也能數(shù)得清。

扎西似擁有千萬軍隊的藏王，塔拉像一位遠(yuǎn)方征戰(zhàn)的可汗。任憑身后的人群、羊群、牛群怎么騷動著滾動過去，呼嘯過去，也不能驚動他們手中的酒碗。

太陽偏到西天時分，裝車的漢子們才停下來。扎西一揮手，那些雪山一樣健壯的漢子們，圍坐在草地上。有人抬出一只大木桶，那是滿滿的一桶青稞酒。每人一碗青稞酒，每人一盤牛肉干。敞開肚皮喝酒，張開大嘴嚼肉。果洛草原對待朋友，那是敞開胸懷的。

漢子們吃飽了牛肉，喝足了青稞酒。一溜煙又消失在草原上。

塔拉一揮手，兩個漢子從越野車?yán)锾С鲆粋€麻袋。扔在塔拉面前的地毯上。一個漢子解開袋子，一提口袋，倒出一堆大山一樣高聳的成捆的現(xiàn)金。

然后，他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回塔拉的身后。

塔拉對扎西說：“兄弟，牛羊漲價了，每只羊再加三百，每頭牛再加一千。你覺得怎么樣？”

“不，果洛人說出的話，就是射出去的箭。不能回頭。”

塔拉一低頭，用計算器算了一下。“好了，不說了。算出多少就是多少吧！”

塔拉拿著清單。“叔叔的，是六捆零四扎。”他用蒲扇一樣的手掌，扒拉過一堆小山似的現(xiàn)金。扎西的叔叔拿著一個口袋，裝好了。放在馬背上，又端起酒碗。

“多杰，十一捆零三扎。”那隨從趕忙走過來數(shù)出，把那些現(xiàn)金堆放在多杰的面前。像一座高高的山峰。

多杰用眼睛看了一下，把一條小口袋扔過去。那隨從趕緊給裝進(jìn)去，放在多杰的身邊。

塔拉又喊：“扎西，二十一捆零七扎。”

扎西面前很快堆成了一座大山。隨從也把這座大山搬進(jìn)兩條口袋。

扎西的嘴里咕嚕了一聲，從帳篷里鉆出兩條牛犢似威猛的藏獒，準(zhǔn)備用嘴巴叼進(jìn)帳篷，扎西一個手勢。兩條藏獒像將軍一樣，蹲在扎西的身后。

“扎西兄弟，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帶我去牛頭碑，給大河敬獻(xiàn)哈達(dá)。”

“扎西陪阿哈去。”

“愿草原吉祥，愿雪山吉祥，愿黃河源吉祥……”多杰已經(jīng)醉意朦朧了，他舉起酒碗，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這幾句話。

“扎西兄弟，你可以把梅朵姑娘娶回家了。”

“托佛爺?shù)母＃尮宀菰钟龅搅艘粋€六畜興旺的好年頭。”

三個雪山一樣高聳的漢子，又端起了酒碗。

太陽快坐在雪山頂上，尼瑪才騎著他的摩托車趕來。

扎西不說話，先遞過一碗青稞酒。尼瑪伸手又摸過一塊肉干，塞進(jìn)嘴里，大嚼起來。尼瑪喝干了酒，望著扎西不說話。

尼瑪有話要對扎西說。

多杰看出來了，塔拉看出來了，扎西有些朦朧著醉眼，也看出來了。

“尼瑪，站著尿尿的漢子，有話就說。”

“扎西，梅朵委托我要向你要回她的花頭巾……”尼瑪小聲地對扎西說了一句。

“什么？我沒聽清楚。”

扎西沒聽清楚，多杰沒聽清楚，塔拉當(dāng)然也沒聽清楚。

尼瑪狠狠的大聲喊了一句：“梅朵想要取回她的花頭巾！”

“……”這一刻，果洛草原透明純潔的空氣好像凝固了，風(fēng)兒停止了呼吸，鳥兒停止了鳴唱，羊兒停止了騷動……

在果洛草原：風(fēng)兒有風(fēng)兒的道理，草兒有草兒的道理，鳥兒有鳥兒的道理。扎西懂得，他不能壞了草原上的規(guī)矩。

扎西不再說話，雖然感覺很驚訝。但，他還是很穩(wěn)穩(wěn)的忍住了自己。緩緩地從懷里掏出那團(tuán)黃色綢緞小包，慢慢地打開它，只取出那只金手鐲。又打開那條花頭巾，展開舉到頭頂仔細(xì)地看了看。又重新包好，遞給了尼瑪。

“梅朵……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嗎？”

“梅朵說，你的心走不出果洛草原……”

扎西沒有再言語，把手鐲遞給塔拉。淡淡的笑了一下。“阿哈，金手鐲沒人戴了。”

塔拉一揮手。“兄弟，收好了。哥哥不相信……偌大的果洛草原，找不到愿意戴這只手鐲的姑娘？”

扎西似乎聽清楚了，又重新把手鐲揣會懷里。默默地注視著遠(yuǎn)處大模大樣坐在雪山頂上的太陽。

“尼瑪，我打算隨塔拉哥哥走一趟，蓋莊園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扎西從口袋里掏出三捆現(xiàn)金，扔在尼瑪?shù)拿媲啊?/p>

“夠了么？”

“夠了，估計用不完。”

“不，一定要用完。用完了，才能蓋出好莊園。”

扎西站起來，腳步有些蹣跚，他又端起了木碗，走到塔拉面前，和塔拉碰了一下。

“阿哈，你說果洛大？還是中國大？”

“是呀！果洛大？還是中國大？”扎西冷不丁地冒出這句話，還真把塔拉問住了。

牧人的心境比天高，牧人的胸懷比地闊。

在牧人的心里，哪里還會有比自己的草原更遼闊？

“在我們牧人的眼里，只有果洛草原大。那還會有疑問？笑話！”塔拉喝了一口酒，也說了一句。

“是呀，果洛大。中國也大……這還真不好回答。”尼瑪也不知道該怎么表達(dá)自己的心情。

多杰一擺手。“我曾經(jīng)騎馬跨過三條大河，太陽升起過十一回，也沒有走出果洛草原……果洛能不大？”

扎西又端起酒碗。“只有牧人酒碗里的草原最大……”

鼾聲從四位草原漢子的鼻孔里噴涌起來，似乎是遠(yuǎn)方滾來的沉悶的雷聲！

注釋：

（1）瑪沁，果洛州政府所在地。

（2）歷史上，蒙古族和藏族的文化交流淵源很深，在很多地區(qū)，蒙藏之間，語言能夠互通。

責(zé)任編輯：云中書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