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鷹
固守村莊的懷斯
■凌鷹

一個非常懷鄉的人是不適合讀安德魯·懷斯的畫的。
一個沒有鄉愁的人是更不適合讀懷斯的畫的。
因為這兩種人都會在懷斯面前感到悲涼和絕望。
我是屬于第一種人。
我的鄉愁是我強加給自己的。那時,我還只有十七歲,可我就開始像討厭一件掛在土墻上的蓑衣一樣地不喜歡我的故鄉曉塘沖了。其實,我的故鄉并不是一件蓑衣,它應該算得上是一件用家織土布做成的花衣裳。在這件衣裳上面,有許多的棗子樹,還有一些竹子和苦楝樹,還有一口很大的漁塘,還有許多的畫眉鳥在棗子樹上飛來飛去,并時常把它們的叫聲像不同季節的雨點一樣灑在我的頭頂上。
這應該是件穿在身上蠻舒適的衣裳,可我在十七歲的時候,就是總想把它脫下來,就是總覺得它像一件棕色蓑衣一樣令我難受。
然而,當我真正脫下這件衣裳之后,當我想穿上它的時候,已經不可能了,已然成了一種奢望。在這十多年的時光里,我雖然像更換衣服一樣到過一座座城市和鄉村,但穿在我身上的那些衣裳都不是我自己的,都是別人臨時借給我穿的。這些花花綠綠的衣裳看上去時髦而又鮮亮,但我穿在身上總是很不合身,滑稽而又別扭,就像我小時候在站立在稻田里的稻草人身上套上我母親做新嫁娘時的那件花褂子。
然后,我就越來越想把它脫下來了,可我卻再也脫不下了,它已成了我身上的一件鎧甲,我已用它嚴嚴實實地將我包裹了十多年,我現在如果突然把它脫下來,把它從我的身上撕下來,肯定會將我的皮肉和我那被皮肉包裹的一些器官撕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