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族人漢字筆跡檢驗
——以一起彝族人漢字簽名案件為例

曾艷萍

（四川警察學院 四川瀘州 646000）

在語言學習中，母語遷移現(xiàn)象在二語習得中非常普遍，尤其是母語負遷移對學習目的語的影響，在語言習得研究中常常出現(xiàn)。在文字習得方面，母語文字對漢字習得也會產(chǎn)生一定的影響，但學界對這一類的研究則較少。在一起涉及彝族人漢字簽名的案件中，我們偶然發(fā)現(xiàn)了母語為彝語的彝族人在書寫漢字時，彝文書寫習慣對其漢字書寫產(chǎn)生的負遷移，并藉此更加肯定了案件檢驗的結論。

一、簡要案情

2012年10月，四川省雷波縣公安局刑事偵查大隊受命辦理一起故意殺人騙賠案，犯罪嫌疑人楊體日等人涉嫌將一名智障人員帶到某煤礦打工，在礦山將其殺害后，敵日石日（彝族，又名曲比石且）、盧明軍、盧六史等人冒充死者家屬領取礦主賠償金六十二萬元。在案件偵破過程中，雷波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委托我院物證鑒定所，要求檢驗案件中分別出現(xiàn)在《死亡賠償協(xié)議書》以及家屬出具的《收條》上的兩個“曲比石且”的簽名筆跡與樣本中敵日石日的筆跡是否為同一人書寫。

圖1 檢材一 死亡賠償協(xié)議書

圖2 檢材二 收條

二、檢驗及論證

經(jīng)檢驗，檢材一即2011年4月21日形成的《死亡賠償協(xié)議書》上“協(xié)議在場人”處的 “曲比石且”的簽名筆跡和檢材二即2011年4月22日形成的《收條》上“在場人”處的“曲比石且”的簽名筆跡均為硬筆書寫在白底紅色格線稿箋紙上，書寫速度較慢，運筆生澀，書寫水平低，相同字重復出現(xiàn)時具有再現(xiàn)性，表現(xiàn)了同一人的書寫習慣。局部文字上雖有捺印指紋印跡，但用VSC6000文檢儀紅外光780nm消除捺印指紋印跡，字的筆畫比較清晰，具備檢驗條件。

圖3 檢材一“曲比石且”簽名

圖4 檢材一“曲比石且”簽名（紅外光）

圖5 檢材二“曲比石且”簽名

圖6 檢材二“曲比石且”簽名（紅外光）

隨案送檢的樣本共三份。樣本一為嫌疑人敵日石日的案前筆跡樣本（彝文，共6頁），為硬筆書寫，書寫速度慢，運筆較為流利，相同字重復出現(xiàn)時反映了書寫人穩(wěn)定的筆跡特征，但由于彝文與漢字的結構差異，使得該樣本與檢材基本不具有可比性。據(jù)送檢民警稱，嫌疑人敵日石日平時并不寫漢字，因此收集平時樣本時只找到了該彝文筆跡樣本。樣本二、三均為案后樣本，為辦案人員分別用聽寫和抄寫的方法要求嫌疑人敵日石日書寫于A4紙上的“曲比石且”簽名筆跡（各1頁）。案后樣本書寫自然，運筆生澀，書寫速度慢，書寫水平低，相同字重復出現(xiàn)時再現(xiàn)性較強，具有可比性。

圖7 樣本一（部分）敵日石日案前筆跡（彝文）

圖8 樣本二（部分）敵日石日案后筆跡（聽寫）

圖9 樣本三（部分）敵日石日案后筆跡（抄寫）

將檢材與樣本進行比較，發(fā)現(xiàn)二者不僅書寫水平、字間組合上相同，而且在單字特征方面也符合，如“曲”、“比”的運筆、搭配；“石”、“且”的比例及運筆方向均相符合，但“比”字的寫法和運筆、“曲”字的運筆部分存在差異。（見圖10筆跡特征比對表）

圖10 筆跡特征比對表

通過比對檢驗，我們發(fā)現(xiàn)檢材與樣本所表現(xiàn)的符合點不僅數(shù)量多，而且質量高，是同一人書寫習慣的特殊符合。同時我們注意到樣本一中的某些彝文文字，在文字的形態(tài)和結構上與樣本二中出現(xiàn)的“比”字的差異點相似（見圖11），某些彝文文字與漢字形態(tài)相同或相近，且與檢材中的運筆特征一致（見圖12）。

圖11

圖12

綜上，我們認為在檢驗中發(fā)現(xiàn)的差異點，系書寫人漢字書寫水平低，受母語文字（彝文）書寫習慣負遷移影響所致，為非本質差異。

檢驗意見：《死亡賠償協(xié)議書》與《收條》上的“曲比石且”的簽名筆跡與樣本中敵日石日（又名曲比石且）的筆跡為同一人書寫。

三、檢驗體會

首先，樣本的價值不可一概而論。在筆跡檢驗中，我們通常認為，受嫌疑人心理因素的影響，筆跡的平時樣本較實驗樣本更為客觀可靠。在檢驗中，如果既有平時樣本，又有實驗樣本，往往都會以平時樣本為主，實驗樣本為輔。但在本案中，由于嫌疑人敵日石日是彝族人，平時并不寫漢字，因此無法找到漢字筆跡的平時樣本，因此樣本一中的彝文雖是平時樣本，其價值卻低。同時正因為嫌疑人漢字書寫水平極低，使得其漢字書寫的偽裝能力也較普通人低，因此樣本二、樣本三雖為實驗樣本，但其價值較高。在本案的檢驗中，我們正是以實驗樣本為主，平時樣本為輔與檢材進行比對檢驗。

其次，彝文與漢字也有比對的價值。單就文字形態(tài)看，彝文是音節(jié)表意方塊文字，其造字法與漢字構形法有相似之處，如象形、指事、會意等，其字體書寫規(guī)則也與漢字相近。在樣本一的彝文中我們甚至發(fā)現(xiàn)一些與漢字形態(tài)完全相同的字，因此相同筆畫的運筆特征和字位傾斜特征在本案中有其特殊的價值。同時我們注意到，雖然某些彝文與漢字整體結構、形態(tài)相同或相近，但漢字有嚴格的結體規(guī)則和筆順規(guī)則，而彝文的規(guī)范程度卻很低，假借、異寫的情況非常普遍，甚至可以隨意正寫反寫。由此我們推測樣本二中出現(xiàn)的錯字“比”應為書寫人受彝文書寫習慣的影響所致。

第三，特征價值也不可一概而論。在筆跡特征中，寫法特征、錯別字特征、筆順特征等往往被視為較為穩(wěn)定的特征，在綜合評斷的時候，這些特征對于結論價值較大。但當書寫人漢字書寫水平極低時，相同字的筆跡變化較大且不穩(wěn)定，可能在寫法、錯別字和筆順上出現(xiàn)較大的差異，這種差異不能看作不同人書寫習慣的本質差異。如本案中出現(xiàn)的錯字“比”，以及“比”字兩橫在運筆方向上的差異，這種書寫技能的不穩(wěn)定性都是書寫人漢字書寫水平極低的表現(xiàn)，與檢材中體現(xiàn)出的書寫速度慢，運筆生澀，書寫水平低的特點一致。

[1]朱建新.彝文造字法新探[J].西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3）:20-23.

[2]朱文旭.論彝文構形法[J].中國文字研究，2011,（1）:189-1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