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歷史中的城市未來
——讀賓四先生《中國經濟史》有感
每個城市都是一首歲月的歌,而樂章如畫,映射的是城市的歷史和現在。錢穆先生,字賓四,被稱為自學成才的“一代通儒”。我讀賓四先生的經濟史,感觸最深的地方就在于:歷史的邏輯,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城市的過去,也可以想象城市的未來。

陳功城市研究學者、智庫學者。1993年創辦的安邦咨詢目前已是國內領先的戰略型民間智庫。陳功先生一向主張研究城市,要從城市微觀和技術角度著手,認為微觀城市才具有現實意義。最關心的是,地方政府明天該做什么。
對于文化和歷史,尤其是經濟史和城市史,賦予一個大的框架,形成一個大的體系,告訴你中國歷史上的城市大體上是個什么樣子,存在什么樣的空間格局,這顯然是重要的。我更關心城市形成和發展的內在邏輯,構成為城市系統的各個關鍵技術節點及其關系。因為不知道這些城市的技術性因素,不了解城市的微觀價值,就無法去真正理解城市。
同樣的學術路徑在西方著名學者劉易斯·芒福德的著作中也是一樣的。他的成名作《城市發展史》,雖然是以西方文明史為基礎的,但同樣對城市的關鍵技術節點,如堡壘、城邦、社區、下水道、廣場、修道院、人口變遷和權力制度運作等傾注了極大的研究熱情,正是這樣的城市關鍵技術因素,才使得城市以一種立體而系統的方式呈現出來,對人們尤其是學者理解過去的城市、未來的城市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千島湖水下古城

關于作者錢穆,字賓四,江蘇無錫人,中國現代歷史學家。1912年始為鄉村小學教師,后歷中學而大學,先后在燕京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任教。錢穆先生著述頗豐,專著多達80種以上,代表作有《先秦諸子系年》《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國史大綱》等。1954至1955年期間,錢穆先生曾于香港新亞書院先后講授“中國經濟史”及“中國社會經濟史”兩門課程,扼要地講述了由上古春秋戰國至明清時代的經濟情況及財政政策,并道出經濟與政治、文化、社會、軍事、法律、宗教之間的相互影響和聯系,評價政策和朝代興亡之關系。葉龍曾師從錢穆多年,詳盡筆錄及整理了上述兩門課程的內容,形成流暢易讀的文章,在香港《信報》經評版陸續刊出后,受到了讀者的熱烈歡迎,最后集結出版本書,即《中國經濟史》。
不僅僅是城市研究的學者,即便是城市建設的實務層面,即便是在城市規劃和房地產開發領域,認識城市,理解城市,也具有重要意義。對城市的規劃者來說,理解城市是避免城市粗暴發展,成為“人口容器”的唯一之路;對城市的開發者來說,城市的技術細節往往蘊含著豐富的市場開發良機。
回到賓四先生在史海中為我們描繪的中國城市。中國文化具有相當明顯的獨特性,賓四先生指出,中國文化是大陸文化,而非海洋文化;是村落的,而非都市的(希臘、埃及之文化起重點在都市);埃及、巴比倫是平原文化,中國則為高地文化。
對于中國文化獨特性的理解,決定并發展了兩種差異甚大的城市發展哲學系統,一是放棄原有的文化特征,對城市予以純粹意義上的開發;另一是在保護原有文化特征的基礎上,對城市予以現代化。從中國現在主要城市的發展現狀而言,顯然我們采用的是第一種的城市發展哲學,中國城市“泛美化”的嚴重程度,事實上已經將城市結構性地固化在了模仿美國生活方式的系統平臺之上,很難掙脫。這種情況下,能耗嚴重,交通堵塞,空氣污染,建設成本飛漲等諸多城市病的形成,自是無可避免之事。
中國城市自古由井田制而起,先封建,后郡縣,再城市,在發展過程中,向來注重邊界,不會無序發展,肆意擴張。封建者,封土建國,封者,界也。也就是說,中國最早的城市源自在圈劃而成的土地上,沿邊界挖溝并將挖出的土筑成圍堤,上面再植樹,使人不能逾越,中國古代城市中城墻的來歷亦與此有關。
人與自然的關系,是中國文化中的一個重要部分,所謂“天人合一”是中國傳統的古典哲學,源自莊子,但從中國城市的演變來看,早期中國城市的確做到了真正意義的“天人合一”,尊重自然。中國的城市,大規模干預自然始自戰國時代,這是由于戰爭和人口膨脹的關系,而在此之前,中國古人并不提倡干預自然,是所謂陵阪文化的代表。只在平原湖泊處捉魚,在山坡上耕田,并不使用水利工程。所以,中國城市的發源地,并非是在平原,而是在高原之上。以此而論,陜西和山西的城市建設應是中國城鎮化的緊要之處,當為世人以更多的認識,這些地方城市的建筑今后也會更加關乎中國文化的命運。
人口一向是戰爭之源,也是城市之源,城市畢竟是因人的聚居而形成的,所以人口規模與城市的關系密切。春秋時期,中國已經有了150多個諸侯國家,也就是有了150多個城邦。在城邦之外再筑城,就是新城開發了。《春秋》240年中有記載,所筑新城49座,其中魯國就筑了24座,可見當年孔子活動集中在魯國也是有原因的。中國古代的城市都不大,100方里已經是大國,城與城的距離,也有50里,密度遠比今天要小得多。根據估計,周時期的耕地面積在900萬畝左右。由于古代的小候國很多,所以在上古史當中,中國也曾是城邦國家經濟體。
更有趣的是古時的土地制度,“名山大澤不以封”,這句話講的是,中國古時的分封,只封耕地,不封山林,名山大川得以保持完好,但此后隨著產業尤其是人口膨脹,這樣的土地制度還是被沖破了,醞釀了大量的武裝沖突和戰爭。不過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到,中國現在的各種園區和保護區建設,實際在中國歷史中可追溯得相當久遠,而其后波瀾壯闊的演變也警示著我們,中國的人地關系并非如業權體制那般簡單,這遠不是一個簡單的政策設計問題,如果今后處理不當,依舊會因遭受沖擊而瓦解。
中國大都市的出現始自戰國時代,距今已經將近有2500年。《史記》記載臨淄當時已有7萬戶,相當于20萬人口。歷史上著名人物孟嘗君的薛城人口也有6萬戶。而在經歷過中國歷史上經濟發展最為暢旺的南北朝至隋朝時期,中國人口一度膨脹到4600萬人之多。到了清朝嘉慶年間,才達到了歷史上的人口頂峰狀態,已經接近4億人口了。
隨著人口的膨脹,中國歷史上有兩種現象重復上演,一是戰爭,一是城市。冷兵器時代,戰爭總是需要人來打,打完仗之后,人口銳減,自不待言。城市的興衰與人口的關系甚大,而人口又決定了城市的基礎設施和基本空間結構。以洛陽為例,自東周開始號稱“九朝故都”。周時代的洛陽,當地人就喜歡做生意,“不好仕宦”。在東漢時期,洛陽又進行了大量水利工程,使得洛陽成為全國最大的工商業城市,商人比農民多十倍。曹魏時期,洛陽的城市空間格局已經相當清晰,甚至設有專門的黃金交易市場、馬匹交易市場和羊只交易市場。北魏時期的洛陽,比魏晉時期更大,東西橫縱20里,南北寬約15里,城市面積已經相當于今天的5100萬平方米。
中國古代城市,住宅區稱之為“都”,商業區稱之為“市”。《長安巷坊志》一書有記載洛陽的城市規劃和空間格局。主城宮殿位于舊城偏西北,在其附近有一個巨大的商業區,有1100萬平方米之大,內部又按照東、南、西、北分為四個相對較小的商業區。洛陽的東部也設有兩個商業區。當時的洛陽已經有了定價一律的全國連鎖店商業模式。在洛陽的南部,設有娛樂區,“調音里”和“樂律里”,有伎女唱歌跳舞,娛樂大眾。在南部緊靠娛樂區的則有一個大型國際貿易專業市場叫做“四通市”,當時的洛陽已經有萬余戶外國商人居住,總計有數萬外國人口,大部分是古羅馬人和阿拉伯人。洛陽的北部則是殯葬區,有“慈孝”與“奉終”兩里。郊外則是富人區,尤其是“準財里”和“金肆里”,均為富人居住,相當的奢華。洛陽的城市空間格局,與南北朝時期“重工商而輕農商”的時代特質是一致的。
經濟制度或稱經濟政策對城市和社會的影響極大,自古皆然,實際上《周禮》就是講制度的。中國實際擁有世界上最為復雜的經濟制度和經濟政策,這些制度和政策,很多在原理上與現代制度和政策是相通的,中國的歷史和文化本來就是制度經濟學的極好樣本。比如漢武時期的“平準法”,就是價廉時買進,價貴時賣出的物價調控方法。類似這樣的方法,美國現在大宗商品交易方面依然在有效采用。筆者也曾建議中國應該在糧食收購問題上推出類似“平準法”的新政,采用商品交易貸款的模式,代替現行糧食收購政策,不但可以節約大量財政資金數百億,而且有助于平抑糧價,在實質上惠農而避免谷賤傷農。
房地產稅是中國未來的重大改革方向,與中國城市未來發展的命運攸關,也是巨大的利益調整,沖突和矛盾都反映在里面,稍有不慎,造成的社會成本和震蕩可能相當驚人。實際上,房地產稅這一為現在很多經濟學家大唱贊歌的想法并不稀奇,而是古已有之。中國之有田宅房契稅、交易稅原始自東晉時代,由東晉開國元年起算,距今已有1700年左右的時間了。當時的東晉朝廷面臨嚴重的財政困境,于是搞亂攤派,想方設法,橫征暴斂,一般史學家都認為晉朝是中國歷史上最壞的時代。而就最后的結果來看,田宅房契稅、交易稅的征收也的確是敗國之道,加重了民不聊生的狀況,加速了東晉的垮臺。
與土地管理和產業相關的另一個古代制度是農村合作組織的建立。農業合作組織是現代農業組織模式,也為當今社會所提倡和鼓勵。中國在農業合作組織問題上迭經反復,大躍進時吃了大虧,此后又撤銷。不過,隨著農業生產的現狀以及農業發展水平的提高,又使其具有現代意義,所以這是個關系到廣大農村社會發展以及巨大存量土地的問題,是中國未來發展的重大挑戰。

北魏洛城復原圖
中國的問題總是這樣,發展不是問題,用什么樣的速度去發展才是問題。但我們在質疑整個事情的時候,提出的問題卻總是徘徊在爭議“應不應該”發展,這樣的邏輯本身就是錯誤的。

問題是,中國的農業合作組織在元朝就有了。由于前期遼、金戰亂的原因,桑麻作物受到嚴重摧殘,元世祖時,發動建立農村組織農社,頒布農桑制度,共有14條,大意如下:農村中50家合組成一社,100家者組成兩社,可以跨村合并組成一社,如果村與村距離太遠,20家也可以組成一社。每一農社,都要選出年長而懂農事者擔任社長,由社長協助政府勸農。在農社中,如果有人生病,要求由其他各家代耕,政府對農社也提供各種優惠政策,如免除差役和兵役并提供農資協助。元朝的農社作為社會基層組織,并強制要求每逢豐收之年,各家要繳納三斗糧,以便荒年食之,類似于“公共儲蓄”,各家各戶集資建立學校,提升大眾教育水平之余,也是農家孩子的入仕之途。總體看來,元朝的農村合作組織,其實相當現代化,甚至可以說與我們現代社會的農村合作組織在社會功能上差別不大。關鍵問題是,我們并未從中國寶貴的歷史文化當中汲取營養,所以才會迭犯錯誤,遭遇挫折。
發展戰略與戰略文化的關系也是如此,正如賓四先生所強調的那樣,中國自古就是大陸貿易經濟體,這樣的歷史文化特征極為明顯。2013年,中國開始注重新絲綢之路的建設,這等于是重新回歸歷史進程,重新踏上了歷史的節奏。大陸貿易與海洋貿易的差異,屬于事關重大的戰略問題,決定了一個國家的空間發展軸向。海洋貿易起主導作用的時刻,東南沿海就是最為重要的發展空間,正如現在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如果大陸貿易將起主導作用,則中國的中西部將成為最重要的空間區域。
在中國古代,整個國家空間的發展軸向總共有三個,這既是歷史傳承,也是產業和經濟發展的需要。第一個發展軸是向西北,這個時候,發展中心就是長安(西安),如漢武帝通西域,那是因為西漢的立國姿態就是從長安再向西北發展。第二個發展軸是向南,這個時候,發展中心就是洛陽,如南北朝和隋朝之后的情況就是如此。第三個發展軸是向北,這個時候,發展中心就是北京,如明清時代中國北方經濟的重振。在中國歷史上,長安、洛陽和北京這三大古都的經濟價值,主要是作為發展軸上的發展中心而存在的。發展軸的方向不同,城市群和經濟帶的分布也隨之不同,自古就是如此,并不因朝代變更而輕易發生重大改變,真正起決定作用的,還是經濟和城市,政治干預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慢慢發生作用。
歷史文化就是這樣,猶如一面明鏡,一方面,映射出現代人的智慧和愚蠢;另一方面,也如一束陽光,指向光明的未來。

明清兩代,閶門商業街區
中國經濟歷經10年雙位數的高速增長,又來到了關鍵的轉折點。筆者始終對中國經濟的增長速度持有不同于主流認知的觀點,認為中國經濟的一切問題,都是速度問題。城市開發也是這樣,城市的開發沒有問題,城市的開發速度才是問題。同樣的問題,同樣的事情,在歷史的軌跡上也是可以找到印跡的。
隋朝是中國歷史上即便不是唯一,也是最富有、經濟最具活力的朝代之一,這一時期的中國人口暴漲至4600萬人,就是一個例證。隋文帝非常節儉,甚至“節儉”到認為辦教育都是浪費錢的事情。隨帶積極發展水利漕運,溝通中國南北交通運輸,功不可沒。很多人以為隋煬帝建大運河導致隋朝滅亡。其實,這并非正確的認識。大運河的開鑿是一個系統工程,有很多的分支,實際自隋文帝時期始,就開始了分段建造大運河工程,隋煬帝其實只是繼承了前輩的“遺志”,大力推進這些工程而已。
不過,問題也就跟隨而來了。建設工程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以多快的速度,多大的規模去建設。隋煬帝之所以滅國,就是在這個問題上沒有把握好。他營建東都,每月役丁200萬;搞水利工程,全系統大干快上;征高麗,動員百萬雄師;修長城,動員河北諸郡100余萬人;南游揚州,僅用纖繩拉船的人就用了8萬人……賓四先生評價的很到位,“煬帝恃富饒,而奢華無道,遂致滅亡”。其實道理很簡單,做什么事情都應該有個限度,“過了”就是“錯”,所謂“過錯”就是這個意思。
中國的問題總是這樣,發展不是問題,用什么樣的速度去發展才是問題。但我們在質疑整個事情的時候,提出的問題卻總是徘徊在爭議“應不應該”發展,這樣的邏輯本身就是錯誤的。如果我們以史為鑒,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這種錯誤的性質。高鐵應該不應該發展?應該!房地產應該不應該搞?應該!基礎設施應該不應該建設?應該!追求經濟增長應該不應該?應該!……問題實際在于,這根本不是“應該不應該”的問題,而是要用多快的速度去做這些“應該”做的建設。
合卷思考賓四先生的《中國經濟史》,毫無疑問還有諸多發人深思的問題。中國的歷史非常獨特,它所提供的延續性,為當今我們所研究的諸多領域,建立了歷史性的關聯。使得我們可以從一個更廣泛的時空,一個更大的系統角度,去看待我們所面臨的現實問題,因此至少在理論上,中國人具備世界其他國家難以具備的文化優勢,關鍵看我們是否能以一種敬畏的心情去解構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