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視野下的鄭珍

安尊華

(貴州省社會科學院，貴州 貴陽 550002)

何謂文化?我們可以求諸典籍?！兑住べS卦·象傳》說:“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本褪钦f，對人類社會要進行教化。劉向《說苑·指武》:“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凡武之興，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誅?！贝颂幍奈幕傅氖俏闹谓袒?，與武力討伐相對。現(xiàn)在一般認為文化有廣義和狹義兩種。廣義的文化指人類創(chuàng)造的物質(zhì)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狹義的文化指人化的過程和結果，側重人類的精神創(chuàng)造活動及結果。換言之，文化是人類主體通過社會實踐活動，適應、利用、改造自然界客體而逐步實現(xiàn)自身價值觀念的過程。其核心是價值觀念、思維方式和生活樣式。從狹義的文化角度看，沙灘文化是貴州文化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文化的構成元素主要包括符號、語言、價值和規(guī)范等。人們創(chuàng)造和使用符號的能力影響著文化的存在。符號具有共識性，使文化經(jīng)驗得以傳承和共享，使一個群體中的人對自然、社會和人類自身具有相似的認識和態(tài)度。語言則是最重要的符號系統(tǒng)，是文化構成要素的核心，人們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準則須憑借它才能完成。價值觀是社會群體中的人對是非、善惡作出評判的觀念體系。年輕一代對社會的主流價值的接受與否，關系到社會文化發(fā)展的方向。規(guī)范是群體成員共同遵守的行為準則，對個體具有一定的強制作用;特別是非制度化的道德規(guī)范能約束人的行為，對于文化的演進具有積極作用。價值規(guī)范，則包括民族精神、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規(guī)則、禮儀和行為準則等，屬于精神層面。［1］7

遵義縣新舟鄉(xiāng)的沙灘方圓約十里，屬于亞熱帶氣候，雨量豐沛，物產(chǎn)殷實。屬于典型的農(nóng)耕文化。淳樸的民風和優(yōu)美的環(huán)境相得益彰。從明末到清后期，沙灘孕育了以鄭珍、莫友芝、黎庶昌為代表的一大批文化名人。他們崇尚耕讀傳家，其價值觀念和行為準則皆由正道，其學術成就卓著，形成享名一時的沙灘文化。一定文化的產(chǎn)生與自然條件有一定的關聯(lián)，更與人的生活方式和價值取向相關。沙灘文化具有較強的地域性，具有自身的精神內(nèi)涵。正如錢穆所說，“各地文化精神之不同，窮其根源，最先還是由于自然環(huán)境有分別，而影響其生活方式。再由生活方式影響到文化精神?！保?］2沙灘文化的精神內(nèi)涵是沙灘文人對真理和學術的執(zhí)著追求。團結協(xié)作和耕讀傳家是沙灘文人的基本理念。沙灘文化由沙灘文人在近二百年的社會實踐中所創(chuàng)造，屬于貴州乃至人類的優(yōu)秀文化成果。鄭珍作為沙灘文化的典型代表，對學術的終極關懷和鍥而不舍的耕讀精神，在沙灘文化的形成過程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時至今日，鄭珍一代沙灘文人的精神支柱、學術風格和價值取向仍值得借鑒。

一 、仕途難

鄭珍(1806～1864)字子尹，號柴翁，祖籍江西吉水。明朝時，七世祖鄭益顯任游擊將軍。明代萬歷年間鄭益顯隨總兵劉綎平定播州楊氏叛亂之后，鄭留守水煙田。自此鄭氏家族定居遵義。鄭珍五歲時由秀才出身的祖父啟蒙，兼有嚴父督課，學業(yè)進步較快。十二歲鄭珍就讀于遵義湘川書院，誦習“四書”、“五經(jīng)”、《文選》、《史記》和《漢書》等，學業(yè)大有長進，視野開闊。誠如他所說:“生小家壁立，僅抱經(jīng)與傳。九歲知有子，《山?！吩L圖贊。十二學庾鮑，十三聞史漢?！?《埋書》)一年后，鄭珍返家。時值水煙田一帶社會風氣很壞，鄭珍舉家遷到樂安里。

一個文化事像的形成并非偶然，它是該文化群體中的每一個成員做出最大努力的結晶。作為沙灘文化的中堅，鄭珍做出了最大的努力。鄭珍飽讀舅父黎恂的藏書，并師從黎恂，研習宋代理學和詩詞，學業(yè)有成，17歲考取秀才，20歲考取拔貢生。

1826年鄭珍赴京會試落第，取道湖南，隨同程恩澤巡視府、州、縣的教育，兩年里在學術、詩文和做人等方面有了進步。鄭珍初有功名，受到程恩澤親瞇。程恩澤指導鄭珍從文字訓詁入手研究許慎、鄭玄的經(jīng)學。另外，鄭珍積極準備會試。1828年秋，鄭珍返回貴州參加鄉(xiāng)試，亦未果。兩次失利，對他打擊較大。他轉(zhuǎn)攻漢學:研讀顧炎武《音學五書》攻克音韻難關;習《說文解字》掌握字形;鉆研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邵晉涵的《爾雅正義》和王念孫的《廣雅疏證》掌握訓詁。加上程恩澤的點撥，鄭珍打下扎實的漢學功底，為后來的著述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家境日益貧寒，他不得不且耕且讀。這在沙灘文人中是普遍現(xiàn)象。耕讀傳家是沙灘文人成功的信條。文人并不畏懼饑寒交迫。鄭珍的《甕盡》可見一斑。

日出起披衣，山妻前致辭。甕馀二升米，不足供晨炊。仰天一大笑:能盜今亦遲。侭以馀者爨，用塞八口饑。吾爾不可食，徐徐再商之。或有大螺降，虛甕時時窺。

《寒宵》一詩描繪了鄭珍白天耕作，夜晚挑燈苦讀的情景。

何補饑寒計，槧鉛宵更忙。窮來通世味，攻去戀時光。霜重夜深白，月斜林際黃。待明勘一卷，清漏未渠央。

以《說文解字》為基礎，鄭珍用了八年時間潛心研究宋代徐鉉等重訂的《說文解字》中的“新附字”，寫成《說文新附考》初稿。

1834年秋鄭珍赴貴陽鄉(xiāng)試，再次落第。同年冬鄭珍去北京。程恩澤審閱《說文新附考》初稿。程建議鄭研究惠棟的《九經(jīng)古義》和王引之的《經(jīng)傳釋詞》，要求他將文字學與經(jīng)學結合起來以便完善書稿。返家后，鄭珍一邊耕作，一邊按照程的建議研究漢學。

1836年鄭珍赴云南平夷縣署任幕賓，不久辭職東歸?！疤嫌辛⒌?，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编嵳鋺驯Я⒌?、立功的理想，在遵義啟秀書院任講席，并準備鄉(xiāng)試。1837年秋第五次到貴陽參加秋闈，終于中舉。同年冬鄭珍與莫友芝赴北京準備來年春闈。第二年再次落第。1843年冬鄭珍第三次赴北京參加來年春闈。沒有功名和職位，不可能實現(xiàn)抱負。此次即使落榜，也可按資歷等待“大挑”。命運在捉弄他。眼病、瘧疾襲擊他。在號舍里臥病三天兩夜，最后他只能交白卷。他用詩歌抒寫自己深切感受。其詩云:“一病天涯死更生，命存那復計浮名。卻思萬里南歸路，如此孱軀不可行?！贝舜慰茍鍪б鈱⑧嵳涞那巴窘档奖c。也使他猛然清醒:放棄會試，另求他途。有詩為證:“趵驥蒼涼斷鶴哀，廿年九宿試官槐。擲將空卷出門去，王式從今不再來?！钡拇_如此，鄭珍此后再未參加會試。

鄭珍十七歲中秀才，二十歲成貢生，三十二歲中舉人，三次會試均未入闈。他的入世之途艱難，三次會試與自己的理想擦肩而過。平心而論，其學術水平，并不遜于同時考中的進士。但他終身未認識的問題是，科舉制度并不能讓每一個讀書人都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路在何處?于鄭珍而言，回歸故里勞作，“解抱圖經(jīng)”仍是其職志。仕途難通并未動搖鄭珍從事學術研究的決心。相反，每一次失敗，更加激發(fā)他對文字學、經(jīng)學的研究和對詩歌創(chuàng)作的酷愛，從而促使他走向?qū)W術殿堂。

二 、修志勤

1838年平翰決定設立志局修纂《遵義府志》，并聘請鄭珍為主修。由于資料匱乏，鄭珍擔心難以勝任，便邀請莫友芝修志。

首先解決史料問題。歷經(jīng)時代變遷，遵義府屬的史料或散佚，或傳而不全，或簡略。金石遺文記載不明確。歷朝史料殘缺。各州、縣志亦不完備。鄭珍感到文獻史料真是東鱗西爪，十分不足。他花了一年時間后，方知有“孫《志》、陳《志》及各州、縣《草志》而搜得之。又一年，悉發(fā)荒碑仆碣及各家所遺舊記、事狀。知不可復有得，乃始具稿。稿蓋數(shù)月間事耳?！保?］2賀長齡的序道出了史料搜集之難:“府州志則零搜碎采，事事鉤稽，訪古或故老無聞;摭今或譜狀難恃。潛光隱德，歷久愈湮。金石遺文，在遠日晦甚。即六曹陳牘，非滅裂于胥吏或灰蕩于水火，文獻不足，作者慨諸。至志邊遠之府州，則尤難之難者。欲雅則古籍無征;欲贍則名流鮮及。偶有劄錄，率是俗簿。而一二賢牧守思文澤吏治，輒以無足論述置之。置之既久，則即其時可言者，亦且墜失無傳，以故陋益陋，缺益缺?！保?］1對每件史事鄭珍都鉤稽考證，或訪求古籍，或詢問鄉(xiāng)賢，使之準確。他先后用兩年時間搜集到明代萬歷年間孫敏政修撰的《遵義軍民府志》(22卷)、清康熙年間陳瑄修撰的《遵義軍民府志》(32卷)、還有各州、縣的《草志》、各地碑文、碣石、私家舊聞、遺跡舊記、行狀等資料。

鄭珍共用了三年時間修撰《遵義府志》。該志刊行后，得到當時文人和仕宦的認同。此書被比作《華陽國志》。梁啟超說:“鄭子尹莫子偲之《遵義志》，或謂為府志中第一?！保?］147各府州縣志，除章學誠的“諸作超群絕倫”外，董方立的《長安咸寧二志》“冠絕今古”。與時人同類作品相比，鄭珍、莫友芝的《遵義府志》屬上乘之作。趙愷評論《遵義府志》于“古今文獻，搜羅精密”，“好古之士，欲考鏡南中，爭求是書，比之《華陽國志》”。它成為地方志史不可多得的案冊。這是鄭珍勤奮耕耘的結晶。略不足的是鄭珍未提出與編撰志書有關的理論。

其次是考證獨具特色。從內(nèi)容上說，《遵義府志》長于考證，內(nèi)容豐富。鄭珍對所搜集的資料進行了大量的考證，去偽存真，保證史料的正確性。黃樂之的序說:“所征引前籍至四百余種，并導源究委，實事求是。然茍舊說不安，雖在班《志》、《桑經(jīng)》，亦力正傳本之誤，糾作者之失。人以為妄，意若有不屑屑計者?！保?］16周廷授的序言認為該志書“按之史冊以窮其源，參之群籍以著其辨，驗之睹記以求其真”，［3］10繁簡得當，筆削得法，有典有則。鄭珍重視考證，糾正《貴州通志》和其他文獻的謬誤。誠如李鈞所說:“使貴州之郡縣山川，自漢魏來皆有緒端;溯古到今，復為年紀，使貴州之唐以前事，大半可以參求，則隱隱乎非僅一府書矣!”［3］8

重視體例創(chuàng)新。劉知幾說，史之有體例，猶國之有法。一部志書，體例十分重要。在鄭珍之前，已有志書，如沈庠修、趙瓚的弘治《貴州圖經(jīng)新志》17卷、謝東山的嘉靖《貴州通志》12卷、沈思充的萬歷《貴州通志》24卷、高廷愉的嘉靖《普安州志》10卷、洪價的嘉靖《思南府志》8卷、陳以躍的萬歷《銅仁府志》12卷，私家修的有:曹學全《貴州名勝志》、郭子章的《黔記》60卷，等等?！蹲窳x府志》在體例方面，并非因襲前志，而是在前人基礎上有創(chuàng)新，體現(xiàn)了自己的風格。該志根據(jù)實際需要設立篇目，盡量做到能夠總括遵義府的歷史面貌，比如除去“宸章”，創(chuàng)立“土官”、“木政”、“坑冶”，在志書后設立“雜記”、“舊志敘錄”來保存資料。在三十三個目的正文之前，編有小序。又如《圖說》小序:“近世之作，頗失本旨，涂飾名勝，標揭群景，直似以其事為風月魚鳥設者。”批評了有些方志過分突出名勝的做法。卷一《星野》小序說:“郡國入度皆康成所見，后世堪輿說耳。”［3］38鄭珍認為，修志不能相信風水先生的記載。卷十一《金石》小序說:“今窮搜潛剔，荒巖破寺，頗有留遺。文獻不足，賴此依據(jù)?！保?］249金石可證史。卷十七《物產(chǎn)》小序說:“志載方物，非譜群芳。凡從同常見，無關考索者，固可無庸備數(shù)也?！保?］372與考證無關的物產(chǎn)可不收錄。卷二十三《學?！沸⌒蛘f:“學校之設，自漢武始?！留幽耸冀▽W，再傳至文，乃始建孔子廟，則遵義學校之設，蓋與楊簡之拓臨安，與權之建錢塘，同時并著矣?！保?］441鄭珍認為建學意義重大。卷三十《宦績》小序說:“宋人為郡之書，皆著宦績錄，紀賢而不載暴，章直道，系謳思，蓋與文史傳異也”。［3］621這些小序言簡意賅，提綱挈領，為讀者提供了查詢的方便。

其他方面也有其特色。該志重視經(jīng)濟，關懷民生。以往的一些方志，重人文而輕經(jīng)濟，對與民生密切相在的農(nóng)、工、商等業(yè)記述簡略，多以“食貨”統(tǒng)記。這容易造成史料散佚。對田賦的記載則詳細，旨在便于征收?！蹲窳x府志》則不然。各用一卷記載農(nóng)桑、物產(chǎn)、木政、坑冶，且農(nóng)桑、物產(chǎn)篇幅較多，涉及土壤分類、品級、農(nóng)具、耕牛、作物栽培、養(yǎng)蠶等，對經(jīng)濟發(fā)展和生產(chǎn)具有指導意義。守史家法度，秉筆直書，不畏非議。鄭珍與莫友芝認為遵義屬于“蠻貊之幫”，無所謂“三代盛世”的情況，楊氏土司統(tǒng)治時期仍存“蠻風”。有鑒于此，書成后，引發(fā)非議。莫友芝《給萬心全書》論及此事。鄭珍《有感二首》中說，“服漸為人指，萬應善自全”，“海澄何日見，世議皺眉聽”，也談及當時人的一些偏見。

鄭珍提倡從德、績等方面評論人物。記載官吏，重在其對人民做好事、實事。如知府陳玉壂(乾隆年間，從山東引進山蠶而使遵義致富)徐階平(教百姓種桑養(yǎng)蠶的真安州官吏)被列入宦績，楊粲被列入土官和宦績，等等。文筆典雅，不失志書范本。鄭莫二人諳熟歷朝掌故，所撰志書得體，如“雜記”對“刺梨”的描寫:“土人以之插籬而代槿胎之重者名為送春歸。春深吐艷，大如菊，密萼繁英，紅紫相間，而成色實尤美。黔之四封悉產(chǎn)，移之他境則不生?！保?］1097諸如此類，不勝枚舉。當然，《遵義府志》也存在不足。瑕不掩瑜，《遵義府志》與全國八千二百余種地方志相比，仍屬上乘之作。

三、著述豐

從1822年開始，鄭珍在潛心研究文字學和經(jīng)學之余，搜集古籍、字畫和金石文物。1828年，他將藏書室題名為“巢經(jīng)巢”。1844年接到任榕江縣儒學訓導兼任榕城書院山長的任命狀，他曾赴任，任職時間大約在1844年2月至1945年11月之間。這次任職，他得到一筆薪俸，建成巢經(jīng)巢書樓。該樓藏有一萬多卷書籍，其中漢、魏以后金石文字和宋元以降名人墨跡真本近千卷。通過鄭珍長期積累，藏書樓有五萬余卷圖書(可惜后被毀)。

1849年鄭珍赴貴陽謀取教職，次年春代理威寧州學正，但到任后第三天就被正職取代。夏天鄭珍返回子午山，全力投入學術研究，偶爾從事農(nóng)活。秋天，他接到代理鎮(zhèn)遠府學訓導的文件。到任不久，再次被人頂替。1851年夏天返家，他將全部精力用于撰寫學術著作和整理詩集。輯錄《播雅》、《遵義詩鈔》，編《巢經(jīng)巢詩鈔》(15卷，492首)、詞集《巢經(jīng)巢寐語》(后佚)，撰成《巢經(jīng)巢經(jīng)說》、《汗簡箋正》，及未定稿《說文大旨》、《轉(zhuǎn)注本義》、《先秦古書讀》和《輯〈論語〉三十七家注》等。1853年鄭珍推辭了代理仁懷廳學務的任命，孜孜不倦地從事學術研究。另有《樗繭譜》、《母教錄》。

僅以文學而論，鄭珍在清代文學史上應有一定地位。梁啟超說:“其文學，以言夫詩，真可謂衰落已極。吳偉業(yè)之靡曼，王士禎之脆薄，吳為開國宗匠。乾隆全盛時，所謂袁(枚)、蔣(士銓)、趙(冀)三大家者，臭腐殆不可向邇。諸經(jīng)師及諸古文家，集中多亦有詩，則極拙劣之砌韻文耳。嘉道間，龔自珍、王曇、舒位，號稱新體，則粗獷淺薄。咸同后，競宗宋詩，只益生硬，更無余味。其稍可觀者，反在生長僻壤之黎簡、鄭珍輩，而中原更無聞焉?！保?］101－102鄭珍詩宗宋體，超越了同時期中原的詩人?！班嵶右?，時流所極宗尚。范伯子、陳散原皆其傳衣，吾求之十年不得。茲本乃趙堯生所刻，癸丑入都，印數(shù)十以詒朋輩之好鄭詩者，此其一焉。時流咸稱子尹詩為能自辟門戶，有清作者舉莫及。以余觀之，吾鄉(xiāng)黎二樵儔匹耳。立格選辭，有獨到處，惜意境狹?！保?］5261－5262鄭珍的詩，能成一家之言，格律、辭藻都有獨到之處。其特色有許多學者曾作論述。其詩缺乏意境或云意境不甚開闊，這的確是鄭珍詩的不足之處。

1854年夏，鄭珍攜全家輾轉(zhuǎn)赴荔波縣任教諭，1855年夏御職。1856年鄭珍重返故里沙灘子午山，過上艱難的生活。他箋釋《儀禮》，研究《周禮》的《考工記》，寫成《輪輿私箋》、《儀禮私箋》。另有《經(jīng)說》。他用了近三十年心血方寫成《說文逸字》，共一百六十五字。1833年的初稿《說文新附考》，直到1859年才定稿，近三十年之功方成。他曾計劃六十歲前撰寫一部漢學專著，六十歲后寫一部宋學專著。去世前三個月還完成《親屬記》二卷?？傆嬥嵳涞闹?，已刻專著共計19種，137卷，書稿成未刻而散件的有18種?！肚迨犯濉と辶謧鳌吩u論鄭珍說:“珍初受知于歙縣程侍郎恩澤，乃益進求諸聲音、文字之原，與古宮室冠服之制。方是時，海內(nèi)之士，崇尚考據(jù)，珍師承其說，實事求是，不立異，不茍同。復從莫與儔游，益得與聞國朝六七巨儒宗旨。”［7］13288鄭珍秉承乾嘉樸學實事求是的精神，在文字學、經(jīng)學方面取得豐碩成果。其平生著述分為三類，經(jīng)訓第一，文筆次之，詩歌第三。

四、結 語

文化是“由一個社會或一些人共同承認的價值觀和意義體系，包括使這些價值觀和意義具體化的物質(zhì)實體?！幕粌H是共有的，而且是后天學得的”。［8］97沙灘文人的價值觀就是世代勤耕苦讀，嚴格遵守儒家禮法?！拔幕撕筇飓@得的，作為一個特定社會或民族所特有的一切行為、觀念和態(tài)度。我們每個人都誕生于某種負載的文化之中，他將對我們往后一生的生活和行為產(chǎn)生巨大的影響?！保?］29透過鄭珍的人生軌跡，我們認為，鄭珍重視漢學，兼及宋學，畢生以經(jīng)史為鵠，浸淫學術，碩果累累;珍視傳統(tǒng)文化，致力于文化教育和文化傳承工作，培育了鄭知同、黎庶昌等一批沙灘文人，其價值觀、學術和積極向上的人生態(tài)度為人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對沙灘人產(chǎn)生了正面的影響，是沙灘文化形成的要素之一。

“文化由行動的或是為了行動的、明示的以及隱示的范型組成，它通過象征獲得并且被傳達，成為人類各個集團具有特征的業(yè)績，其中包含范型具體化的文物。構成文化本質(zhì)的是相傳的(即從歷史中提煉出來的)觀念，特別是它所具有的價值。文化的體系不僅是行為的產(chǎn)物，也是為今后的行為創(chuàng)造條件的要素。”［10］18文化是一個民族的血脈傳承，是一個民族在融合與演進過程所積累和創(chuàng)造的精神財富。文化是一個民族延續(xù)的依托。倘若一個民族文化不能傳承或傳承受阻，這個民族可能會走向滅亡。沙灘文化正是由黎安理、莫與儔發(fā)端，經(jīng)過鄭珍畢生畢生求索，莫友芝、黎庶昌等一大批學人的苦心耕耘，薪火相傳。他們的行為為沙灘文化創(chuàng)造了條件，最終形成的綿延近一個世紀的文化事像。

文化應當成為教育的一種手段，得到傳承、發(fā)展和再創(chuàng)造，從而影響人，推動社會前進?！吧鐣艹蔀樯鐣酥艹蔀槿耍幕芷鹱饔?，惟有通過教育這一機制，才能獲得全部生命意義，形成社會、人和文化的有機綜合體。教育按照社會要求，將文化作用于人，通過人作用于社會，創(chuàng)造新的文化?！保?1］235沙灘文化正是由鄭珍等一大批文人通過教育這一機制而形成的一種地域文化，它以黎氏家族為中心，作為一種村落文化向四周輻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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