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繼利
魯迅是中國現代文化的一個支點,借助他,可以撬起中國現代文化的大山。魯迅及其作品更是語文學習的一座富礦,魯迅作品是中學閱讀教學的重要素材,就是長期陷于困境的作文教學,也可以從魯迅那里得到許多有益的啟示。作文教學之所以長陷泥塘無法自拔,很重要一點就是觀念化作文盛行,而生命化寫作訴求被漠視。所謂的觀念化寫作是為圖解某種觀念的寫作,它不是從寫作者的心靈深處出發,而是受制于某種外在的目標需求;所謂的生命化寫作是立足于心靈自由表達的寫作,它從寫作者的內心需求出發,是為了滿足自身的生命訴求。觀念化寫作與生命化寫作也是魯迅在創作實踐中經歷體驗過的寫作命題,他的甘苦得失對我們當前的作文教學或許會有所啟示的。
魯迅在《吶喊·自序》中說到,《吶喊》的寫作是有“聽將令”的因素在的,這個將令指的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思想啟蒙主張,抨擊舊文化,呼喚新文化,在朋友的鼓動下,魯迅也積極參與到新文化運動中。聽將令的寫作是主題先行的,寫作是為了詮釋某種思想,配合某種行動,這種主題先行的寫作便不同程度地帶有概念化色彩。聽將令的作文是有一些禁忌的,不能隨意地表達內心真實想法。魯迅說到,他為了聽將令,不惜在小說中使用曲筆,比如在《藥》中瑜兒的墳上憑空添了花環,在《明天》中單四嫂子竟沒有夢到自己的兒子,因為那時的“主將”是不主張消極的,這種執意為聽將令的曲筆并沒能成為魯迅小說的亮點,倒是讓他的小說打上了鮮明的時代印記。《吶喊》的價值也不是因為它詮釋了新文化運動的內涵,如果沒有魯迅對歷史文化的深刻洞察并以此充鑄了小說的底色,如果沒有在小說創作模式上的創新,而單靠一種搖旗吶喊的熱情,或許魯迅的《吶喊》早就湮滅了。五四新文化運動中許多搖旗吶喊式的文學作品的短暫生命就可以充分印證這一點。此后漫長的創作生涯中,魯迅對這種聽將令的概念化寫作是持警惕和排斥態度的。
現在的中學生作文也是得聽將令的,這個將令就是考試,尤其是中高考。為了迎合考試的需要,教師專門為學生作文制定了一些規范與要求,并進行長期的強化訓練,現在許多學生很善于寫旨在博得高分的新八股。怎么開頭,怎么結尾,如何引用一兩句名言以增添文采,如何打造一兩個亮點以吸引閱卷老師的眼球,空話套話連篇,甚至有人為博取同情而不惜謊稱媽媽生病、奶奶去世等,可謂心機用盡。
魯迅的“聽將令”,聽從的是一個偉大的時代號角,加上他自身的杰出才華,因此他的許多所謂“違心而作”的文章至今依然魅力無限,堪稱經典。歷史記住了那個時代,同時也記住了魯迅,因為魯迅在“聽將令”的同時,保持了自己鮮明的個性,歷史長河中,最先消失的必定是那些模糊暗弱的面孔。
而我們的學生呢?他們聽從的是一個心里厭棄卻又不得不聽的號令,連一點崇高色彩都沒有的。那些為考試而生的作文,即使偶有佳作呈現,多半也是不拘俗套,敢于突破常規的人留下的,而絕大多數是一些中規中矩,個性模糊,不忍卒讀的文字廢品。
筆者并沒有把中學生作文與大師作品相提并論的意思,更不指望學生的作品能青史留名,只是希望學生的寫作體驗能在他們個人的生命成長史上留下一點印痕。當我們的學生成年以后回憶起學生時代的作文經歷時,如果有不堪回首或者無以回首的感覺,那是我們作文教學最大的失敗與悲哀。而許多人恰恰就是這樣的,因為時光早就將他們學生時代那種無足輕重的寫作體驗沖刷干凈,而真正成功的寫作體驗對個人成長的意義是深遠的,會讓人終生難忘。
觀念化寫作難以有持久的效應,聽將令常會使寫作陷入無路可走的境地。有將令時當然可以跟著將令走的,可沒了將令怎么辦呢?或許就是無路可走了。五四文化運動落潮時,當時不少文壇干將就不知所措了,或當官,或鉆進古紙堆,能在文藝創作上堅持下來的寥寥無幾。魯迅的一首詩很形象地概括了當時的文場狀況: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兩間余一卒,荷戟獨彷徨。魯迅是在彷徨中調整了自己的心態與步調,實現了寫作對生命的回歸。
我們的學生在高考之后還能堅持寫文章嗎?不用說那些平常看了作文就頭疼的,就是那些讀書期間勤奮練筆,作文成績優異的學生,能將寫作習慣保留下來的,也是少之又少。難道保留寫作習慣的就一定是那些靠文字吃飯的人嗎?顯然我們的作文教學對促進學生生命成長的有效性是值得懷疑的。如果能讓寫作成為生命的一種需要,這是怎樣的一種幸福呢。
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文壇上流行救亡圖存的革命文學,于是大量標榜革命的文章出現了。魯迅談到革命文學的創作時說:“我想現在應當特別注意這一點: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決不只局限于寫義勇軍打戰,學生請愿示威……等等的作品……,也無需在作品的后面有意地安插一條民族革命戰爭的尾巴,翹起來當旗子;因為我們需要的不是作品后面添上去的口號和矯作的尾巴,而是那全部作品中的真實生活,生龍活虎的戰斗,跳動著的脈搏,思想和熱情等等。”[1]這里提到的安插上尾巴翹起來當旗子的作品就是典型的“聽將令”文學,生怕自己寫的東西不夠革命,于是裝上一條尾巴裝革命,這顯然剝離了寫作的真實性,就像許多學生總喜歡在作文的結尾來個響亮的口號以突出主題一樣,主題先行的寫作思路會將寫作者的表達欲望和表達力度嚴重地束縛。
描寫真實的生活,把握跳動的脈搏,自由地流淌生命的熱力,魯迅先生的話正是對生命化寫作特征的準確概括,而他自己則是有力的實踐者。魯迅的文學創作包括他的學術研究是高度生命化的,很難將他的寫作納入某種范式或體例之中,他的各種文體創作總是呈現出令人驚嘆的超越性和突破性,不因循,不復蹈,如長河奔流,滾滾向前,包括他遭受諸多異議和詆毀的雜文寫作,也呈現鮮明的生命化特征。
可以把魯迅的雜文創作看作其生命化寫作呈現出來的一種自由選擇,他無心營造那宏大的純文學宮殿,以求在文學史上贏得顯赫的聲名地位。沈從文曾說自己只想構筑精致的希臘小廟,里面供奉著人性。魯迅構筑的小廟里則供奉著國人的臉譜,他不希求不朽,只想通過那一篇篇短小精悍的文章來表達自己鮮明的愛憎,只要生命的熱情能得以盡情釋放,選擇哪一種文體寫作又何所謂呢?魯迅的寫作并沒有受個人成就動機太多的牽絆,大部分是以手寫其心的自由表達。魯迅曾引用廚川白樹的話說:“生命力受了壓抑而生的苦悶懊惱乃是文藝的根底。”[2]魯迅寫作觀深受廚川白樹的影響,而廚川白樹又深受柏格森生命哲學的影響,以行進不息的生命力作為人類生活的根本,魯迅的整體創作就呈現出一種行進不息的生命力。
生命化寫作讓寫作成為生命的有機組成部分,它較多關注過程,較少關注結果,也較少受外物牽絆。相較之下,當前的中學生作文所受的牽絆太多了。種種的熱門話題,熱點素材將他們有限的思維空間擠占;種種的評分標準,評分細則將原本充盈的想象力無情地束縛,難怪有人形象地稱中學生作文是帶著鐐銬跳舞。十幾歲的青少年有著怎樣豐富敏感的心靈啊,他們置身于變革的偉大時代,踏著開放新異的文化潮流,對周圍一切本應有著獨特而敏銳的察悟能力;他們對世界有著自己獨特的觸撫方式,獨立地思考感受這個世界并勇敢大膽地表達本應是他們的權利,為師者更有引導的責任,然而我們漠視了甚至無情剝奪了他們的權利。
寫作教學的首要使命就是教學生學會面對生命,感悟生命,表達生命。生命的每一個階段均有其無法復制的鮮活內涵,年輕的心,即使稚嫩膚淺,也依然能感受到血流涌動的力量。有人稱魯迅為有機知識分子,所謂有機知識分子就是充滿生命氣息,涌動生命熱情,拒絕平庸教條封閉固化的知識分子。魯迅用其畢生的創作實踐詮釋了這一稱號,他的寫作是一種有機的寫作,有機的寫作是讓心融入,而教條的寫作是讓心缺席。
中學作文教學也應該大力提倡有機的寫作,讓寫作根植于心靈的沃土,拒絕概念化、教條化、功利化。當寫作成為生命所需,成為情感流淌的一條通道,成為凈化心靈的一種力量,那么所謂的形形色色的技巧方法就變得不再那么重要了,讓文字從心靈之堤自然沖決或許就是最合宜的技巧,一切藩籬在真實的生命沖動之前均會顯得蒼白無力。
在現行的教育體制下,應試教育還具有強大的生命力,這意味著寫作教學還將長期糾結于“聽令”與“自由”之間。完全不聽將令,將意味著你會在現實面前被撞得頭破血流;一味地聽將令,則意味著你的作文教學將裹足不前,在丟失自我中離寫作的本質越來越遠。現實的生存規則很殘酷,心中的信念理想又很飽滿,如何在“聽令”與“自由”之間尋找作文教學的平衡點,讓學生的寫作既滿足個體自由表達的需要,又不與考試的將令相左,這可能是當前作文教學改革探索的糾結點了。
實現生命化的自由寫作,首先要對作文的作用有一個恰當的價值定位,說到底就是對文學作用的價值定位問題。我們不能將文學供奉于神圣的殿堂,似乎它真有普度眾生的力量,也不能將文學看成百無一用,只是點綴風雅的玩意兒或者以之為獲取世俗利益的敲門磚。
魯迅的文學創作生命之所長久,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對文學的作用與價值有著清醒的認識和恰當的定位。“一首詩嚇不走孫傳芳,一炮就把孫傳芳轟走了。自然也有人以為文學于革命是有偉力的,但我個人總覺得懷疑。文學總是余裕的產物,可以表示一民族的文化,倒是真的。”[3]魯迅對當時的文學可以抵擋一切的論調潑了一盆冷水。過分地夸大文學的作用會導致寫作價值觀的異化,對文學創作是絕無好處的。將一些本不屬于文學分內的價值追求強加的文學頭上,導向的是文學虛假的繁榮,偏離了文學正常的發展軌道。魯迅把文學的作用定位在“表示一民族的文化上”,無疑指出了文學的真正生命力所在。文學是根植于文化中的,生命的本質也是根植于文化之中的,魯迅的文學創作也是站在文化的墳頭綻放的絢麗生命之花。
我們當前作文教學的情況是:一方面將寫作的作用捧得很高,大有曹丕的“文章經國之偉業,不朽之盛事”的調門,另一方面又將寫作降格為追求金榜題名的敲門磚,就像封建時代的許多士子一樣。學生則一方面覺得作文是清潔高雅,神圣無比的事,另一方面又對作文厭煩之至,欲棄之而后快。缺乏對寫作恰當的價值定位,使得作文教學成為語文老師束手無策,一籌莫展的軟肋;使得作文成為學生無所適從,苦不堪言的差使。在神圣高調的號令下,學生們試圖用文字表達一切東西,卻忘了寫作的首要任務是用來表達自己,漠視了寫作主體存在的作文教學怎能不成為學生的沉重負擔呢?成為沉重負擔的作文又怎能成為學生的一種興趣與習慣呢?
或許許多學生包括一些老師認為,大部分人今后不是靠文字吃飯的,非得培養他們在文學方面的興趣愛好干什么?當然,我們不祈求所有的學生都去愛好文學,就像不應該阻止一些學生去喜好音樂繪畫一樣,但人群中肯定有一部分人是適合在寫作方面發展興趣愛好的,對他們而言,文學可以使乏味的人生變得豐富而生動。作文教學的一大任務就是培養發展學生在寫作興趣方面的可能性,存在這種可能性卻被我們漠視了甚至扼殺了,這豈不是一種罪過?
魯迅認為文學是余裕的產物,可能較恰當地指出了文學活動所需要的基本運行環境。或許我們當前的學生最缺乏的就是這種余裕了,眾多的科目與考試幾乎擠占了他們全部的休息與娛樂時間,因此親近文學對他們來說成了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因此學生要真正獲得自由寫作的權利,首先得給他們減壓松綁,這個要求盡管強烈迫切,教育部門上上下下,社會各界已經喊了不知多少年,然而減負的訴求在當前這個應試教育機制環境下又是多么的蒼白與空泛,或許我的自由寫作論調只能當作一個語文人發出的一種良好祝愿而已。
[1]魯迅.且介亭雜文末編·論現在我們的文學運動[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613.
[2]魯迅.譯文序跋集·〈苦悶的象征>引言[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256.
[3]魯迅.而已集·革命時代的文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4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