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蘇軾的人生經歷對其文學創作的影響

王閩紅

（山西經濟管理干部學院，太原 030024）

蘇軾生活在北宋年間，他的詩文創作不僅反映了北宋時代社會生活，更展示了本人的心靈世界，記載了他對自身生命存在的種種感受體驗以及對生命行將消亡的深刻思辨，表達了他對人生問題的敏銳關注與哲學思考。在他的一生當中，有對自然的體驗、對愛情的體驗、對親情的體驗、對友情的體驗、對生死的體驗，這些都達到了一個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獨特地位。這些生命體驗不僅是蘇軾個性特征的體現，同時也是蘇軾詩文的靈魂，是解讀蘇軾詩文中最關鍵的東西，我們可以看出，蘇軾是一個至情至性、真率自然、品性高潔之士，在其一生豐富的經歷中，在其經典的作品里，我們可以看到他既是一位作家，也是一位充滿生活智慧的哲學家。

一、幼年時期

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蘇軾出生在眉山縣城一個“門前萬竿竹，堂上四庫書”富有書香氣的知識分子家庭。母親程夫人才德兼備、謙虛和藹，深受家族和鄰里的敬重，對蘇軾兄弟從小就悉心教導，勉勵他們苦讀詩書，練就本領，長大為國家效命，不辱蘇門，無愧國家。父親蘇洵精讀六經百家之說，考究古今治亂成敗，在蘇軾12歲時從外游學歸來，以自己豐厚的學識和游學經歷來教育、引導蘇軾、蘇轍兩兄弟，在指導孩子們閱讀經史子集同時，鼓勵他們飽讀詩書學以致用，廣泛接觸社會，開闊視野，增長見識，為蘇軾后來的文學創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二、名震京城

宋仁宗嘉佑元年（1056年），蘇軾同弟弟蘇轍在父親的帶領下進京應試。禮部考試的試題是《刑賞忠厚之至論》，蘇軾在文中闡明了他“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于君子長者之道”的思想，這也是蘇軾一生所遵循的“以仁政治國”的思想。當時的考官歐陽修看后，“驚喜以為異人”，曾對人說，“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正當蘇軾兄弟同科進士及第之時，蘇軾母親程夫人病逝，父子3人回川奔喪。期滿后赴京途中，乘船沿岷江經嘉州、渝州、夔州，出三峽至江陵，陸行北上經襄陽到達京城汴梁。沿途飽覽名山大川，寫下了許多優美詩篇。編成集子名為《南山集》。并寫下著名的《南行前集敘》。在這篇文中，蘇軾強調了“文貴自然，師法自然，不要為作文而作文”的觀點。這也是蘇軾后來寫文章一直所遵循的原則。

三、應制考試

蘇軾回到京城，參加了直言極諫科的考試，上交了25篇《進策》，對朝廷提出了自己的治國策略。其文章寫得“文義燦然，時以為佳”。在文中蘇軾提出宋代開國以來百年無事掩蓋的政治危機，“天下有治平之名，而無治平之實”，提出“當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戎北胡，而內之可畏者天下之民也”的民本思想。在《思治論》中指出北宋朝廷的3大弊病是“財之不豐，兵之不強，吏之不擇”，指責“有兼并之族而賦甚輕，有貧弱之家而不免于重役”，主張“均賦稅”，希望抑制豪強貴族勢力，希望朝廷勇于改革。蘇軾的這些論文以關心國家大事、反映民生疾苦為主，文思敏銳，擊中時弊要害，深得皇帝所喜愛。

四、簽書鳳翔府

蘇軾應制科試不久，被任命簽書鳳翔府判官，在3年多的任職期間，蘇軾寫下了組詩《鳳翔八觀》。這一時期是蘇軾詩歌創作的初步活躍時期，和他在策論中的主張改革觀點一樣，他的詩歌內容也是以關心國家老百姓民生為主，藝術風格趨于成熟。以《和子由澠池懷舊》為代表，“人生到處知何似，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青年蘇軾對人生發出了這樣的疑問和感慨，表達對人生來去無定的悵惘和對往事舊跡的深情眷念。這首詩的理趣在于：過去的東西雖已消逝，但并不意味著它不曾存在。意象飄逸，內涵豐富，耐人尋味，體現了蘇軾詩歌特有的俊逸、豪放特點。紀昀曾評道：“前四句單行入律，唐人舊格；而意境恣逸，則東坡之本色?！?/p>

五、第一次被貶官

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蘇軾回到京城學士院考試，再入三等，授官直史館。但此時家庭發生變故，他的夫人王弗病死，第二年父親蘇洵病故。蘇軾兄弟二人再次返鄉，處理事宜后返京，這次也是蘇軾最后一次回到家鄉。當蘇軾回京城時，正是宋神宗任用王安石變法之時。蘇軾雖主張改革，但反對王安石的變法理論。寫下《上神宗皇帝書》，針對王安石的“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從，祖宗不足法”等變法理論進行了批駁。后因此被變法派誣奏，被任命到杭州作通判。這也是他生平中第一次被貶官。從1071年至1074年，蘇軾在杭州度過3年，他與朋友飲酒賦詩，借以擺脫不得志的煩惱，寫下大量描寫杭州湖光山色的詩篇。最有名的就是《飲湖上初晴后雨》，其中“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成為經典名句。

六、出任密州太守

宋神宗熙寧七年至九年（1074年～1076年），蘇軾任密州太守。任職期間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比如免除秋稅，由官府每月補助貧民糧米。密州老百姓生活貧苦，自己為民祈福吃素，面對天災人禍，蘇軾感到力不從心，但正是生活的艱苦使他寫下了許多佳作，題材廣闊，清新豪健，善用夸張比喻，獨具風格，抒發其豪情壯志，其詞作在這一時期形成豪放詞風。如《江城子·密州出獵》“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云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此作是蘇軾豪放詞的代表作之一，這首詞上片集中描寫壯觀的出獵場面，表現獵者威武豪邁的氣概。下片抒寫治國安邦之志，表現作者寶刀未老、志在千里的英雄豪氣。全篇集敘事、言志、用典為一體，一個“狂”字貫穿全篇，氣概豪邁，擴大了詞的題材范圍，拓展了詞境，為詞的創作和發展開辟了嶄新的道路。如果說這一篇充滿昂揚向上的樂觀情懷，是豪放派的開山之作，那么另一首詞《水調歌頭·丙辰中秋》則是探索人與宇宙關系，充滿人生哲理意味，充斥著復雜情愫的代表作。全篇意境清新，立意高遠，構思奇特，極富浪漫主義色彩，具有很高的審美價值，是詞人情懷的自然流露，典型地體現出蘇詞清雄曠達的風格。后人評論說：“中秋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余詞盡廢?！?/p>

這一時期還有另一首婉約詞風的佳作不可不提，這就是《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边@是一首悼亡詞，表現作者對亡妻王弗懷念的真摯情感，同時也融入了自己多年來官場生涯的痛苦遭遇，表現漫長歲月中的個人悲涼身世和無限感慨之情。上片8句寫夢前的追憶，下片前5句寫夢中的悲喜相見和夢后的喟嘆。想象豐富、構思精巧。作者在時空變換中馳騁自己的想象力，情節起伏，悲喜交替，虛實相間，極盡曲折變化之能事。詞作語言質樸自然，真情流露，毫無雕琢的痕跡。其中痛徹心腑的強烈情感特質使人過目不忘，達到完美的藝術效果。

七、烏臺詩案

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因著名的“烏臺詩案”被捕入獄，經歷了他人生中的最大災難。其間有人落井下石，欲置他于死地，有人惟恐避之不及，也有人想辦法多方營救，最終由于蘇軾本人的才華加之眾人的努力。蘇軾被免于死罪。元豐三年（1080年），蘇軾被貶到黃州，在這里渡過了5年歲月。在這里他行為受限，處境惡劣，生活困頓，于是在朋友幫助下，蘇軾開荒種田，自號東坡，在長年的勞作中品嘗到人生苦味，從艱辛的勞動中體會到收獲的喜悅，同時蘇軾把老莊思想和佛學教義當作在逆境中生存的處世哲學，培養自己堅定樂觀的生活態度。這種思想上的變化直接影響到文學創作，這一時期的作品主要表現政治挫折后的人生感悟。如著名的《念奴嬌·赤壁懷古》，這又是一首豪放詞的代表力作。元豐五年（1082年），面對滾滾而去的長江水，蘇軾借對古戰場的憑吊，慨嘆古今英雄豪杰，想到自己年華已逝，懷才不遇，空有報國之志卻象長江水一樣付之東流，不禁長嘆不已，借古抒情，表達自己的憂憤之情。蘇軾才華出眾，年紀輕輕就享有盛名，原本想為國家建功立業，卻遭人陷害，被貶黃州。幸而他為人心胸豁達，所以沒有消沉下去，在暢游長江時寫下了這篇千古名作。全詞將寫景、詠史、抒情融為一體，筆力雄勁，蒼涼悲壯，境界宏大，開闊了詞壇以往萎靡的詞風，詞作中雖有苦悶傍徨，但是思想還是樂觀曠達、昂揚向上，帶給人氣勢磅礴的藝術力量，被譽為“古今絕唱”。

八、貶居黃州

蘇軾貶居黃州，雖是他生活落魄、政治失意之時，但在文學創作上卻迎來了豐收的季節。這年的七月十六和十月十五日，蘇軾又兩次乘舟游于黃州附近的赤壁，寫下了著名文賦《前赤壁賦》和《后赤壁賦》。前賦主要是主客問答，談玄說理，后賦是以寫江岸上的活動為主。在《前赤壁賦》中，詩人描寫了“白露橫江，水光接天”初秋江上夜景，寬闊的江面，水天相接的浩渺，針對客觀事物本身的不同形態給予形象生動的描繪，同時反襯出詩人怡情山水，閑適灑脫的心境。這里既有“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人生短暫、壯志難酬的苦悶，又有“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曠達樂觀的思想。清代趙翼《甌北詩話·黃山谷詩》評價“東坡隨物賦形，信筆揮灑，不拘一格”。這個時期，作者的思想矛盾，一方面，對所受到的殘酷打擊感到憤懣；另一方面，時時想從老莊佛學中求得精神上的解脫。同時，在躬耕農事與百姓的交往中感到了溫暖，加上個人性格中豁達恬淡使蘇軾增強了對生活和前途的信心，他的作品前后《赤壁賦》正體現出這一期特定的思想情感。兩篇文賦情、景、理相合，充滿詩情畫意，適度的鋪排既保留了傳統賦體的那種詩的特質，形式美觀，又吸取了散文的筆法，句式更為自由。

九、重回京城

元豐七年（1084年）蘇軾在皇帝的赦免下離開黃州，改居汝州。蘇軾沿途游覽了名山大川，寫下不少作品，其中《題西林壁》最為著名。接著他來到江西的湖口，與長子蘇邁夜訪石鐘山，進行實地考察，探究其得名，寫下游記——《石鐘山記》。通過對怪石、鳴禽的逼真描寫，渲染環境氣氛，探究發出的聲響的來由，夾敘夾議，偏于說理。通過考察說明要認識事物的真相必須“目見耳聞”，切忌主觀臆斷的道理。行文簡潔，如行云流水，清代方苞說《石鐘山記》是蘇軾“諸記中特出者”，說它寫得“瀟灑自得”。元豐八年（1085年）蘇軾重回到京城，好運當頭，官職連升幾級，“未曾周歲，而閱三官”，被提拔為翰林侍讀學士，深得皇帝的信賴。生活的安定和順心如意使其這一時期的作品創作趨于平淡，蘇軾多才多藝，寫了不少題畫詩，表現出細致的觀察力和高超的藝術表現力。如《惠崇春江晚景二首》：“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寫得活潑可愛，極富有生活氣息，充滿情趣。詞的創作以《水龍吟》為代表，寫得細膩委婉。

十、貶官惠州

蘇軾在政治上雖屬舊黨，但也有改革弊政的要求，因此成了統治集團內部權力斗爭的受害者，又因和執政的舊黨政見不合，為舊黨所排擠。于是又再次請求外調，元佑六年做了穎州，元佑七年又改任揚州，這是蘇軾一生中最為得意之時，官至禮部尚書。元佑八年，哲宗親政，政局發生變化，蘇軾以翰林學士出任定州的知州。后因事貶為英州太守，安置在惠州，從此開始了謫居嶺南的生活。蘇軾剛到惠州，被惠州風物所感染，緣物而發，寫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顆，不妨長作嶺南人”。后因感嘆官僚爭新買寵之丑態，寫下了《荔枝嘆》。晚年新黨再度執政，先后又被貶官惠州、瓊州等地。

十一、謫居海南

紹圣四年（1097年），蘇軾被貶至瓊州，在儋州“天涯海角”處生活了3年，生活十分凄苦，“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泉”，在這種生活條件下，蘇軾一邊和陶淵明的詩，一邊潛心做學問。在儋州的3年流放生活中，蘇軾與黎族人民結下深厚友誼，在《別海南黎民表》中寫到“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在佛老思想的支配下，他那堅忍、傲岸的品格，隨意、豁達的處世哲學表現在其詩詞創作中，即便是在惠州因寫了一首《縱筆》而惹怒權貴，蘇軾依然寫道“寂寂東坡一病翁，白發蕭散滿霜風，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再次以苦為樂，表現豁達樂觀的情懷。

十二、蘇軾之死

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死，徽宗繼位。蘇軾被赦，遇赦北歸途中寫到：“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苯ㄖ芯竾昶咴拢?101年），一代文豪蘇軾卒于常州。在去世前兩個月，蘇軾在朋友為其所作的畫像上題詩“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本扌请E落，但其聲名不朽。正如其自己所說：“吾生不惡，死必不墜?！?/p>

縱觀蘇軾一生，雖然他才華橫溢，為政頗有建樹，聲名顯赫，所到之處都做出令人稱道的政績，深為百姓所愛戴敬重，但因其政治見解客觀公正，正義凜然，敢于批評時政，因此遭到別有用心之人的嫉恨，終不為新黨或舊黨所容。蘇軾在宦海中浮沉，經歷過無數次的起起落落，空有報國之志而不能實現。事業上的失意，生活中的不幸，親人的相繼離去，凄苦的生活條件，種種的變故下只能讓這位文學大家將凌云壯志寄托于山水，慨嘆人生短暫如蜉蝣一般，尋求以文學創作方式抒發內心的憤懣之情，將生活中的喜怒哀樂都融入他所鐘情的文學創作中。他的文學作品與其一生經歷緊密相聯系，反映現實生活，關心民生疾苦，反映出作者本人的文化心理。蘇軾不尋常的生活經歷、鮮明的個性特點、多姿多彩的人格魅力，在文學創作中都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其作品文意自由浪漫，不受拘泥，反對雕琢和束縛，嬉笑怒罵中皆成文章，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其風格雄健奔放，開朗隨意，創作情感興致所來，揮之于筆，寫起來恣意暢達，描寫自然風物，隨物賦形，逼真傳神，形神兼備。這些經過豐富的學識、漫長的生活閱歷、復雜的情感體驗、嘔心瀝血的寫作過程所積淀而成的藝術風格對后世文人作品的創作有著積極的借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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