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作者_許燕吉 摘選_陳俁
我是落花生的女兒
原著作者_許燕吉 摘選_陳俁

許燕吉童年照片
那是1941年12月8日。早上,我提了書籃,哥哥背了書包,一起走出家門去學校。還沒出院子,就聽見天上有“嘭嘭”的聲音。抬頭一看,有幾架飛機在飛,飛機的兩側和后面不斷有像棉花球似的一朵朵白云在綻放,挺好看的,于是我們停步看了起來。這時,媽媽打開窗戶大聲喊我們:“快回來!不上學了!”我們懷著滿肚子疑惑回到家里,才知道天上是日本飛機,高射炮是英國人打的,不是演習,真的打起仗來了。
上午,有人送來了三麻袋糧食,放在食品間的門后面。一袋是碎白米,兩袋是玉米粒。我沒見過這黃黃扁扁的玉米,就抄起來像玩沙子一樣,嘩啦嘩啦地揚撒。劉媽過來說:“這是救命的糧食,不是玩意兒。幸虧你媽媽跑得快,搶到這幾包,打起仗來,沒吃的怎么辦!”
不久,媽媽回來了,看見我和哥哥挺高興的樣子,嘆了口氣說:“當小孩子多好,什么心也不操,天大的事也不用他們愁。”我本來想,當小孩兒沒一點兒自由,大人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聽媽媽這一嘆,隱約地感覺到,打仗是件很嚴重的事。
下午飛機還在炸,炸彈掉下來帶來尖銳的呼嘯之后,就是沉重的一響,看得見中彈房屋騰起的煙火。哥哥嚇得直哭,拽著媽媽要去教堂受洗禮,說是不受洗炸死就上不了天堂。媽媽就帶上我們兄妹,走到中區的主教大堂找到神父。因為早都認識了,他二話沒說,帶我們進了大殿,把圣水池中的水撩一些在我們額頭上,入教的儀式就算完了。回家的路上,炸彈還在呼嘯,可哥哥一蹦一跳的特別開心。他說一受洗禮,過去的罪孽一掃而光,現在是最純潔的人,若是現在就被炸死,一直就升上天堂了。我未置可否,我可不想現在就被炸死。媽媽一路沉默。

1940 香港碼頭

1938年,許燕吉兄妹與陳寅恪的三個女兒
1941年12月25日晚,港英政府掛白旗投降日軍了。第二天早上人們才知道。我下坡去接水,看見路上丟了好幾件巡邏隊的制服,還有防毒面具。我看面具好玩兒,拾了一個,被劉媽隨即扔掉,說日本人看見要殺頭的。怪不得都扔在路上了。炮是不響了,但山下市區時有槍聲,也不知是誰打誰。有人來告訴媽媽防“爛仔”(地痞流氓)來搶,若來了就敲鍋盆,大家鄰里互救。還算幸運,“爛仔”沒來,可日本人來搶了。
日本人由兩個漢奸帶著,他拿著支大槍,站在門邊。兩個漢奸掏出個布告樣的紙片給媽媽看,說是要“借”被子給“皇軍”,就徑直到臥室去拿。袁媽撲到被子上按住說:“這個正蓋著的,不能拿。”他們又去拽另一床被,袁媽又撲上去按住。媽媽怕漢奸要打袁媽,趕快去把貝特蘭蓋的那床被拿來給他們。他們還要,又給了一床挺厚的俄國毛毯。他們還不走,又給了一床薄些的被子,才算不出聲了。走到樓梯口,媽媽追上去要漢奸寫個“借條”,漢奸倒是寫了。他們走后,媽媽把“借條”貼在大門外面。也許是起了作用,搶被子的沒再來,可搶房子的來了。
來的是個穿便服的日本人,帶個翻譯,把幾個房間看看,就說讓我們馬上搬走,他明天就要房子。他們走后,媽媽定定神,馬上去30米外的鄭家,請求租他家的客廳過渡。鄭先生爽快地答應了。鄭先生是香港中國銀行的經理,那一幢四層樓連半地下的底層都是他家的。客廳在一層,挺大,占了一層的一半面積,還帶一個向著馬路的大陽臺。我們一秒鐘也不敢耽擱,收拾的收拾,運輸的運輸。陳八叔停戰后就回九龍去了,袁媽、劉媽還有我和哥哥就成了搬東西的主力,像螞蟻一樣,穿梭來往,東西一放,馬上回來,真叫馬不停蹄。
下午,那個日本人又來了,一看,按住這件,說“這不要搬”,又按住那件說“這不要搬”。他一轉身,我們馬上就搬走這件。記得客廳里有一張紅木鑲邊的大理石桌,我和哥哥抬起就走,重也顧不得了。這是我第一次跑這么多路,出這么大力。晚上,大家累得連鋪蓋都不打開,在堆得滿滿當當的鄭家客廳里,靠在行李卷上,腿疼得沒地方放。天亮又接著干,等上午日本人來,基本上剩個空房子了。他憤憤地說了句“我不要了”,扭頭而去。這場斗爭我們雖獲全勝,但往回搬可就搬不動了,直搬了一個月,還交了兩邊的房租。
朋友們說打仗以后,房租都停交的。媽媽說,人家肯給我們救急,就感激不盡了,怎能再前說后不算。這一個月,我和哥哥基本上都在鄭家這邊。鄭家最小的四個小孩兒,雙生的儒鈞、儒玉和她們的妹妹儒詠都是我們圣司提反的同學。還有他們一個弟弟,年齡也相仿,在一起玩得很開心。玩得最多的是“做戲”,隨便出一個題目,大家就分分角色,自編自導自演起來,即興發揮,卻都是挺投入的。剩下我和哥哥二人時,就在那陽臺上玩皮球。不上學的日子也自由,快樂!
夏天,華仁書院復了課,是所男校,只能哥哥去上學。我的學校成了醫院。戰后,校長也入了集中營,我就在家“博覽群書”。“群書”是商務印書館出的一套“小學生文庫”,是馬鑒伯伯家回內地時給的,有百多本,公民、歷史、地理、化學、生物都有。而我專看童話、民間故事和小說,多半能看懂,比如《黑奴魂》《魯濱孫漂流記》《天方夜譚》等。午飯后,我下山給媽媽送飯去,就留在醫院做媽媽給我指定的算術題,等媽媽下班一塊兒回家。
當年的西邊街是條臺階路,路邊是寬大的臺階,每級臺階上都坐著幾個腫得黃亮的大男人。他們靠著墻伸著圓粗的腿,奓著圓粗的腳趾。我經過時,他們就盯著我手上的飯盒。我很緊張,低下頭,快步離他們越遠越好。那時發腫的人很常見,稱“腳氣病”,一說是缺少維生素B,一說是缺少蛋白質,總之就是餓的。醫院門上下坐的都是產婦或病人的家屬,鋪著席子,晚上就睡在街上,等著,熬著。也不知是戰爭中受到驚嚇,還是營養極差的緣故,難產的不少,幾乎每天都有死亡的。醫院的人還稱死者為“黃魚”,媽媽說,這些人連點兒同情心都沒有。有一次,媽媽指給我看門外一家,一個年輕男人帶了三個很小的孩子,說他們在門外已有兩三天了,方才孩子們的母親已去世,他們還不知道,還在盼著媽媽抱著孩子出院呢!真是可憐!

許地山全家合影,左二為本文作者
我每天做算術題的空房間大概是醫院的教室,中間一張長條桌,一排窗戶臨著西邊街,窗下放了一張沒有擋頭的鐵桌,罩著潔白的床單。我不敢把床單弄皺,更不愿看窗外的悲慘人群,習題做煩了,就只有拿墻角那副人骨標本解悶了。那是副完整的人骨,吊在支架上,各關節有銅絲連接,不但能動,還很靈活。我拉住它的手一拽,它就稀里嘩啦地搖擺一通。那時我人矮,視角低,沒有和那齜牙空眼的骷髏頭面對面,否則不會那么開心的。做一會兒題,和骷髏跳會兒搖擺舞,時間也就過去了。
有一天,我剛推開門,就看見一個女人叉開腿躺在窗前的鐵床上,有幾個穿白衣的在她身邊忙著。聽見門響,他們連同那床上的女人都轉過頭來,我馬上關上門跑開去。媽媽不讓我去她辦公室,又怕方才那臨時產房的醫生出來罵我,我便跑出了醫院門,沿著西邊街走下坡,不遠就到了皇后大道。
皇后大道我戰前來過,很漂亮很熱鬧的,有許多大商場,櫥窗里的東西都好看極了,有眨著眼睛的貓頭鷹招牌燈,轉螺旋的柱子燈,還有飄出饞人味道的食品店、咖啡屋……現在完了,中彈的樓房還立著,不是沒了頂就是殘了墻,門、窗都沒有了,只剩下空架子。好房子的鋪面也多數上了門板。我正躑躅著,就聽見低沉的呻吟,側頭一看,就在一棟破樓底下,躺了一片干枯的人。昏暗中,我看見他們向我伸出胳膊,掬著手,深眼眶中閃著灼灼的目光。一陣惡臭撲過來,一瞬間我差點兒喊出來,扭頭一氣跑回了醫院,心還撲通亂跳,直想要哭。這些活骷髏是收尸隊給集中的吧?掬著的手是向我要吃的?灼灼的眼光是怎么回事兒?我為什么要怕這些可憐的將死的人?驚嚇、悲哀、同情、憐憫,似乎還有點兒愧疚,理不清的壓抑,折磨了我好久。

1940年代的香港

抗戰后的香港
大人們忙著啟程前的各種事情,我和哥哥視為最重要的就是動員袁媽、劉媽和我們一起走。她倆只是嘆氣,被我們纏煩了就說我們兩個不懂事,還說不能再拖累媽媽了。我們還真是不懂事,振振有詞地說拖累不了。有時候,她們也不管我們的喋喋不休,只是把我們摟緊在懷中,淚光閃閃。
媽媽已將她倆安排好了。袁媽去熊婆婆家,劉媽去水太太的妹妹家。我一歲時,劉媽帶著我在水家住了半年多。水太太的妹妹,我們稱她五姨,那時還沒結婚,就住在她姐姐家,現在結了婚也在上海。媽媽托了人,把她倆一塊兒帶去,路上也能相互照應。到了上海的人家也都是熟悉的人,媽媽比較放心。
分別的那天終于來臨了,雇了一輛小貨車,把行李全裝上,婆婆帶著我和哥哥坐在車尾行李上面。當車子起動,袁媽和劉媽追著車子跑,邊哭邊囑咐我們兩個一路要聽話。婆婆也哭,哥哥也哭。我咬住嘴唇忍著,覺得自己就像《黑奴魂》里被賣走的小孩兒。
我們在碼頭附近的一家旅館里住了一夜。第二天,袁媽和劉媽也下了山,和帶她們走的人住到另一家旅館。她們倆還過來看我們。我們又見了面,又分別了一次。我和哥哥送她倆走了一段路。我的兩只手一直攥著劉媽的大手掌,臉貼住她的身子,都沒有說話。
船終于離開碼頭了。我看見臨海的干諾道上,從前那一座座英國國王大銅像的空柱臺,銅像都倒在了街邊地上,面朝里,頸上還掛了一塊木牌,吊在背上。往上看,山上一片郁郁蔥蔥,房屋掩映,那邊曾經有過我的家。再西邊,有爸爸的墳。走以前媽媽帶我倆去告別,墳依然是土堆,媽媽在一邊坐了許久許久,以至我們倆玩得都打起架來。媽媽流著淚喝住我們,指著土堆說:“這是你們爸爸的墳哪。”我倆才又悲從中來,乖乖地挨著媽媽,低著頭坐了許久,慚愧不已。香港越來越模糊,遠去。
別了,香港。別了,我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