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 安然 上海報道
俞立中:做全球式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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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紐約大學校長俞立中的辦公室在華東師大地理樓三樓。辦公室正對樓梯口,二十平方,狹長,空闊。
我進去時,他正坐在最里側的辦公桌后面,魁梧的身形讓辦公桌顯得低矮和狹窄。門邊,正對辦公桌,一套棕黑色皮沙發圍出會客區。他招呼我們就坐。采訪從閑聊開始。墻壁上掛著一副對聯:“廣樹新人善行立本 力興教育砥柱中流”,巧妙地嵌入了他的名字。
這是他第三次出任校長。2012年7月,俞立中就任上海紐約大學校長時,大學仍在籌辦之中。此前,他在上海師范大學做校長,又回到他母校華東師范大學做了6年校長。
教學管理之外,他的另外一個身份是地理學家。俞立中在英國利物浦大學留學期間,師從環境磁學的創始人Frank Oldfield教授。回國后,他創建了國內第一個環境磁學實驗室。
2013年8月11日,上海紐約大學正式開學。
作為中美第一所合辦大學,上海紐約大學不僅僅是一所新辦的學校,它探索高等教育國際合作改革,被稱為中國高等教育改革的“試驗田”。校長俞立中因“帶領團隊投身教育國際化的改革創新,為上海引入了國際一流的教育資源”而入選“2013年上海教育年度新聞人物”。
俞立中出生在上海,與共和國同齡。1967年夏天,18歲的俞立中響應“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號召,前往黑龍江省黑河市長水河農場,成為了一名下鄉知青。“白天在地里干活,有時候就把數學公式寫在手心上,工歇的時候打開手掌看看。”俞立中說。
1978年,我國恢復高考制度,已經29歲的俞立中考取了華東師范大學地理系。1982年畢業,留校任教。1985年,赴英國利物浦大學留學。
俞立中任職華東師范大學校長時,學生親切地稱他為“最親民校長”。他離任,學生又稱他為“最優秀畢業校長”。他是上海眾多大學中第一個開微博的校長,粉絲數量達159萬。他把開學典禮和畢業典禮視為大學文化建設的載體。每年“畢業季”,他會專門為想跟他合拍畢業照的學生騰出時間。
經過近8年的醞釀和籌備,2013年8月11日,上海紐約大學開學。首批學生295人, 150名中國學生,145名國際學生,來自世界上35個不同的國家和地區。開學典禮上,俞立中告訴同學,你們可以按照英文習慣,叫我Lee,也可以叫我俞老師。這一天,迎接新生,他站了10個鐘頭。
他的辦公室與教室只隔著薄薄的隔斷。采訪時,學生的歡聲笑語不時飄進來。這棟樓仍在裝修和改造,電鉆聲和工人們雜亂的腳步聲,接近兩個小時的采訪中,幾乎一刻未停。
與其說是在辦一所大學,更不如說是在做一場探索。
俞立中這樣說。“實際上,我們只是在做一所大學應該做的事情;我們為之努力的,只是一所大學應該有的模樣。”
《教育家》:上海紐約大學是基于什么原因創立的?那是怎樣一個過程?
俞立中:很多年以前,美國紐約大學校長約翰·塞克斯頓就在考慮,高等教育如何適應全球化的要求。在大學期間,如何培養我們的未來一代人——如何能夠具有全球化的視野,如何更適應全球化時代的挑戰,如何使不同文化之間的溝通、交流和合作得心應手,他就提出一個概念,構建“全球教育體系”。希望學生在大學期間,不同文化與不同背景的同學,在同一個課堂學習,從而增進大家對不同文化的理解,與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溝通、交流、合作。
當時,紐約大學在世界各大都市設立海外教學點。上海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中國又處于經濟快速增長期,約翰·塞克斯頓認為,一定要在上海設置一個學習中心。當時就由一個教務長帶領一隊人馬到上海來尋找合作伙伴。2005、2006年,他們一直在跟上海的高校溝通,最后,他們把這個教學點設在了華東師大。
2008年,紐約大學跟我們商量,能不能在上海辦一個分校,在這里招生、授予學位。中外合作辦學條例不許國外大學在中國辦分校。我們建議他,我們可以合辦一所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的國際化學校,它可以是紐約大學全球化合作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雙重意義都在里面。2009年,中國駐美大使周文重訪問紐約大學。合作的步伐加快了。2010年,教育部派專家組到上海紐約大學來,對中國合作辦學項目進行評審。2011年1月份,教育部正式發文,同意籌建上海紐約大學,華師大與紐約大學聯合成立的“上海紐約大學籌建中心”正式掛牌。2012年9月22日,教育部正式批準成立上海紐約大學。這是非常快的進程。
上海紐約大學建設的過程,天時,地利,人和。正好《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頒布,里面特別強調“推進教育國際化”。國家需要這樣的中外教育的實踐。我們是“綱要”頒布后,第一個宣布成立的中外辦學機構。
上海在國際化進程中,需要引進優質的教育資源,特別是浦東區。當他們聽說華東師大和紐約大學的合作后,積極爭取我們到浦東去,拿出一塊鉆石地段給了上海紐約大學。
《教育家》:上海紐約大學籌建的資金從哪里來?
俞立中:上海很支持這個項目。上海市政府答應支持上海紐約大學的發展,啟動經費由上海市政府給的,不是非常多的錢,但是可以保證開始時的運行。
運行初期,政府也許諾,每年會有一些補貼,錢不是很多,但是不會讓我們在運行中感到非常困難。開始,我們學生很少,為了吸引優秀的學生進來,我們還提供很多獎學金,如果沒有政府的支持,我們很難做這個事情。
上海紐約大學最終的運行模式,我們會學習紐約大學這種做一所美國一流私立大學的模式,希望通過社會的集資來解決辦學經費的問題。學校剛剛啟動,我們已經得到了一些比較可觀的捐贈,這些捐贈支持我們第一年的獎學金。
我們必須建設一所一流的、知名的大學,有特殊意義的大學。只有這樣,社會各界的有識之士、有意要支持教育的企業家才愿意給我們支持。上
海紐約大學的大學精神是:讓世界成為你的課堂——我們要把教堂教學、文化體驗、社會觀察、研究實踐作為一個融合的載體,為學生的學習發展提供一個平臺。
《教育家》:上海紐約大學的培養目標是什么?
俞立中:我們的培養目標是:“有全球視野的國際化創新人才。”這是一句大話。具體講,我們希望為這個時代的發展,培養這樣一批人才:他能夠站在不同的文化、視角上去看問題,思考問題,而且能夠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我們的學生對不同的文化,去理解、包容和欣賞,能夠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溝通、交流、合作。
《教育家》:上海紐約大學具有什么樣的大學精神?
俞立中:上海紐約大學的大學精神就是,讓世界成為你的課堂。內涵就是我們要把課堂教學、文化體驗、社會觀察、研究實踐作為一個融合的載體,為學生的學習發展提供一個平臺。
《教育家》:上海紐約大學作為華東師范大學和紐約大學的合辦學校,它與兩者有什么不同?
俞立中:上海紐約大學是中國戶口,但是中美兩所高水平大學合作的產物。……盡管我說它是一所中外合作辦學的學校,但在紐約大學把它當成自己全球教育體系的組成部分。上海紐約大學的學術標準、學術質量,全權交給紐約大學來負責,并由紐約大學來授予學位。
《教育家》:上海紐約大學和紐約大學、華東師范大學,有什么不同?它又有什么特別之處?
俞立中:紐約大學是美國國家體制下、美國文化環境下的一所大學。華東師范大學是中國國家體制下、中國文化環境下的一所大學。上海紐約大學的教學,融合了多元文化和中美兩種體制的融合。它和兩所大學都很不一樣。
上海紐約大學有一半中國學生,一半外國學生,世界上沒有第二所大學是這樣的模式——除了紐約大學阿布扎比分校,它的國際學生比我們還多。
我們的教師隊伍來自世界各地,美國的,歐洲的,其他國家和地區的,還有我們中國的教師。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我們需要更多的融合,包括我們的課程體系。我們的課程以紐約大學文理通識教育為主體。同時,因為大學在上海,有很多中國元素,國際學生希望學到中國元素的東西,而且,我們的教學強調的是以多元文化的視角去看問題。我們不只在做美國式的教育,我們也不是在做中國式的教育,我們是做全球式的教育。它強調看任何一個問題,能站在多種文化的視角上,去看問題、分析問題,培養學生的思維能力。
《教育家》:上海紐約大學采用的是理事會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這是什么樣的制度?
俞立中:我們最大的決策是由理事會討論決定的,具體的實施由中美雙方的校長來實施。
《教育家》:中美雙方的校長在職責上,又是如何分工的?
俞立中:大學的章程寫得很明確,校長是法人代表,為學校的發展負有全部責任。常務副校長——就是我們的美方校長,美方校長雷蒙先生,它對這所學校的學術標準、學術質量承擔全部的責任,與教學和學術質量有關的事務、學校的日常運作,都由他來負責,如教師的招聘、教學模式的思考、學生的招生,都是由他來實施。很多事情,都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在商量。
《教育家》:你還有行政級別嗎?
俞立中:我們這里所有的聘用人員,在這所學校沒有行政級別,也沒有編制。這就是一所新型的中外合辦大學。
《教學家》:你如何看待行政辦學和教授治學?
俞立中:國內的大學并非都是行政辦學。國內的大學,很多人都是學術背景的,后來到領導崗位上去了。學校也有各種各樣的委員會,學術委員會、學位委員會、教學委員會,都是以教授為主體來組成的,學術上面的決策,大部分都是這些委員在討論,都是教授的群體在討論,并不是像我們社會上認為的中國的大學,都是行政領導在管。當然,這個現象有沒有,有的,不同的學校不一樣,國家部屬的大學,相對好一點。這些學校的領導,本身層次就很好,很少有完全的行政干部轉過來。
我認為,現在大學的行政化的問題,不僅僅是行政級別的問題,最根本的,社會對大學的批評,是我們往往在大學管理里邊,把行政權力和學術權力混淆了。今天的一所大學,世界上任何一所大學,它必須是由行政權力和學術權力組合來運行的。大學必須面對社會,必須要有行政的運作,才能與社會接軌。
大學自身有它的規律,它的學術問題應該交由學術權力來行使,比如教授的晉升,課程體系的問題,學位的授予、教授的聘用等。誰來評價,并不是由幾個行政領導來決定,而是由教授群體來評價。學術和行政兩者互補,形成了一個大學管理和運行的機器。在一些學校里,把兩個權力混淆了。 本該由學術權力來行使的事情,由行政權力來決定,比如教師的晉升,在有些學校里面,校長或其他行政人員起了主導作用。第二個批評比較多的,就是我們的行政領導,校長、院長,因為有行政權力,為自己的學術去爭取資源,因為我是校長,就多招幾個博士生,多拿一些學校的房間,多拿一些科研經費。這些是大家很痛恨的。
在上海紐約大學,不存在這些問題。學術的事情都由教授群體來評定,包括校長、院長,在學術的會議里,大家都是一個個體在發表意見。

《教育家》:上海紐約大學的教師是如何構成的?
俞立中:行政人員,都是上海紐約大學專職的行政人員。
教師有聯聘教授,就是紐約大學和上海紐約大學聯合聘任的教授,他既是紐約大學的教授,也是上海紐約大學的教授,為了保證學校的質量,這類教授比較多,是上海紐約大學教授的主體,第一年,我們有7名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2名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給一年級學生上基礎課。這是世界上最豪華的教師隊伍。他們在這里上課,我們承擔他們的工資。
在我們一百多名教師中,其中有二三十名助教,他們不是紐約大學的,也不是上海紐約大學長期聘用的,它是按一年兩年來聘任的,他們的主要工作是輔導學生作業。
另外,還有一批從世界各地招來的客座教授。比如這里就有兩個以色列海法大學的教授,一個搞微觀經濟學,一個搞統計學,他們這學期在這里上課,下學期就回海法大學,再下學期,又會來。對這些教師的評價標準,都由紐約大學相同學科的老師來評價。
我們也招了一批,我們叫Standing Professor(常駐專家),就是上海紐約大學穩定的教師,到目前為止,我們聘的都是美國各大名校的教師,如美國西北大學、耶魯大學、康奈爾大學的教授,他們將來主要工作就是在上海紐約大學。還有一批兼職教授,比如華東師大、復旦大學的。
我們的教師隊伍非常多元化。我們的師資隊伍的要求是高于紐約大學師資水平的平均水平。
《教育家》:《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外合作辦學條例》自2003年頒布,現在已經過去11年。隨著社會的發展,條例由沒有修訂的必要?哪些部分可以修訂?
俞立中:我是覺得很有必要修訂。“辦學條例”出臺時,當時中外辦學比較不規范,需要出臺一個政策,規范化。既然規范化,就要提出各種各樣高的要求。包括投資的主體,現在中外辦學,不僅僅成為民間資本投入的通道,很多地方政府也在接,他們覺得在需要人才培養方面探索新的模式。政府有投入,要有人去代表和發言,當然要參與到理事會中,但條例是不允許的。
《教育家》:現在,中外合辦大學應該如何發展?
俞立中:現在中外合作辦學機構已經有2000多個,良莠不齊。今天的教育,不需要辦一所一般的大學,在中國已經沒有太多的需要。大學毛入學率已經達到30%,我們需要的是高質量的教育,高水平的大學,有特色的大學,要符合這三個條件,才是我們中外辦學需要的。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合作的形式應該是多元化的。理論和實踐都要探索,使中外辦學成為中國高等教育多元化的組成部分。中

國高等教育改革的方向和趨勢,就是要回到教育的本質——人的發展。從這個意義上講,就是要給學生更多的選擇的機會,讓每個學生發揮自己的優勢,發現自己的興趣。
《教育家》:建國以來,中國高等教育的發展,有哪些變化?有人說,這是從學“蘇式教育”到學“美式教育”的過程。
俞立中:上個世紀50年代,強調學蘇聯,學校的形態也發生變化,很多學校變成專門化學校,出現一大批師范大學,農業、紡織、財經、外語大學,這是學習蘇聯學出來的結果。改革開放以后——其實在改革開放前,大家已經意識到專業化的教育對于我們高等教育很不發達,只有少數精英才能上大學的年代,甚至高中生都可以稱為知識分子的年代來說,也許起到了一定作用。通過大學教育,在比較短的時間內,就培養了一批專業人才,但是一個國家到了一定的發展階段,到了需要更多的人進入大學教育的時代,專門化的教育模式,實際上阻礙了人才的發展潛力。改革開放后,我們更多地向西方看,很多專業化的大學又轉型成為綜合性或者多學科大學,認為這樣的學校才能培養知識面更加寬廣、更有創新潛力的人才。中國高等教育良性的生態環境是多元化的,只有培養的模式、辦學的模式多元化以后,社會的各行各業才能找到他所需要的人才。
《教育家》: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到教育改革,其中涉及很多中國高等教育的內容。你覺得中國高等教育的改革,應該怎么走?
俞立中:我覺得,中國高等教育改革的方向和趨勢,就是要回到教育的本質。教育的本質含義就是一個人的發展。從這個意義上講,就是要給學生更多的選擇的機會,而不是我們讓他怎么做。讓每個學生發揮自己的優勢,發現自己的興趣,給學生更多的,不同的機會。我想,這是改革的一個目標。改革的另外一個目標,就是提供優質教育。什么是更優質的教育,就是要更多地關注教育的意義在什么地方,比如對高考的改革,也正是希望改革,把應試教育變成由學生興趣驅動的、主動的學習,而不是為了應試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