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成：“守護中國教育的一片濕地”

本刊記者_文迪 姚曦

張永成：“守護中國教育的一片濕地”

本刊記者_文迪 姚曦

2013年初，《中國青年報》刊發資深記者李斌采寫的報道《一場與考試無關的人本教育實踐》。因篇幅所限，“人本教育”這一直抵人性之本的教育是怎樣達成的，是什么人在領導，報紙只能點到為止。由此，本刊襄陽之行，最想做的一點也是：通過襄城教育人的群像，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思想，來厘清某種真實的人本教育，真實的人的人性。

初見張永成先生是在溫州的一次教育論壇上。

這是盧志文校長主持的一個教育局局長沙龍，《教育家》雜志也受邀參加。沙龍上，局長們討論的話題是“校長該不該輪崗”。現場多數局長認為，校長應該輪崗，讓優秀的校長去帶動薄弱的學校。

而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卻力排眾議，他說：“辦教育不是搞工業，校長不是流水線上的螺絲釘，換崗是治標不治本。校長應該像一顆樹扎根在適宜他個性的土壤里，扎根于一所學校，以自身的成長去帶動學校的成長。”

發言者即是襄陽市襄城區教育局局長張永成，記者對這幾句話頗為認同。會后，在盧志文先生介紹下，記者與張局長攀談起來。一聊到學校教育，張局長就來了興致，他進一步說：“有個性的校長，才能形成個性化的學校。學校教育的個性化是學校在其辦學理念引領下，形成自己的個性化校園環境、個性化管理制度、個性化課程，個

“百折不回之真心”

張永成是襄城區人，畢業于原襄陽師范學校，教過四年英語。又從事行政15年，轉了一個大圈，最后重返教育行業。

1981年，年輕的張永成在太平店鎮中學教書，因為喜愛國畫、又兼舞文弄墨，很快被鎮黨委抽調，任鎮團委書記。那時，所有鎮中心工作如農田基本建設，指揮長是黨委書記，具體工作則由副指揮長、團委書記負責。張的組織協調能力便在這個階段得以養成。性化校本教材……”這時候，張永成顯得不像是一位局長，更像是一個教育專家。

襄陽古城及漢江

張永成是記者見過的、比較少見的沒有官架子的局長。

一個人長期作一把手，難免有官威，這是人之常情。但官威并不算人的內在修養，中國人看人，是望氣，是看一個人的生命氣象。孔門三千弟子，佛陀五百羅漢，這就是氣象。

論壇結束的飯局上，同桌有襄城區荊州街小學張德蘭校長、新集中學陳有國校長。飯桌上，張局與兩位校長所聊的學校校園文化建設的細末處，小到了花草樹木的選種、景點的設置和命名，讓記者大為驚嘆。這才明白，張永成剛才的發言是有底氣的。眼前的兩位校長，就應該是走在教育家路上的校長。

后來，記者在張德蘭的手機上，也看到了她與盧志文等教育界名家詩詞唱合的大量短信。這些古雅的五言七言，是記者的水平作不出來的。直到采訪荊州街小學，我們才知道，張德蘭最厲害的還不是作詩填詞，而是名師名教的培養。這才是張永成所言的個性化校長。

三年后，他又到襄陽郊區“蔬菜辦”任職，再后來做植保工作。在武漢華中農業大學進修時，成為湖北省植保協會理事。再后來到科委，1991年因設立監察局，又到區紀委。在紀委辦案8年，成了襄陽市表彰辦案有功的三人之一。1999年，張永成回教委，先管黨務。2007年3月調為主任，由此漸漸回歸教育行業。

張永成說話慢條斯理，不是那種隨時引經據典、時而嘣出豪言壯語的人。不過，有時不經意的兩句話，卻讓有心人心領神會。初到襄陽那天下午，馬不停蹄地看完三所學校。路程不短，記者便說：“真看不出來張局是50多歲的人了。”

他接口說：“我們都老了。”后來，他又若有所思地補充了一句：“希望給這個時代、給未來留下一些有益的東西。”他的臉色常常憂郁而凝重，但此刻卻是坦然的。

為一個地方和民族的未來，沒有比教育更重要的途徑。應該說，張永成的教育思想、理論素養算不上多么出眾，而何以在短短幾年里，讓襄城教育呈現出燦爛多姿的特色？已是年過半百、經歷滄桑的中年漢子，看淡了仕途，才會有這樣“發心”。

傳統中國所講“發心動念”。記者讀過張永成的一篇文章《教育，讓生命更美好》，便是這樣的發心：

“……每次走進校園，走進教室，都讓人感到沉悶，小山似的書本后邊，是一張張蒼白、疲憊、沒有靈氣的臉。校園里歌聲稀落，操場上雜草叢生。每當這時，我的心就一陣陣疼痛，我年少時上學的快樂時光就會在眼前疊加：踢毽子，跳房，跳皮筋，斗雞，下午課外活動，還有老師和學生趴在土地上一起玩打珠子。從這些游戲中得到的健康、敏捷、靈活、機智、合作是如今的孩子無法能理解和擁有的。究其根源，教育與社會陷落于浮躁和功利的深淵而不能自拔與自救。”

“君子有百折不繞之真心”。有這個“真心”，就有了方向和目標。在襄城區每所小學的墻面，都有一個醒目的培養目標，出自張永成之手——《聚焦學生的品行養成》：培養目標“五個好”，成長常識“六必會”，一日習慣“七個一”。

“寫一筆好字，每天提一個搞不懂的問題”等，這些語言太過樸實，在那些以追逐時尚、豪言國際化的大都市學校里可能顯得太平凡。但當記者仔細思考這幾個目標、常識和習慣后，發現它們始終圍繞著一個永恒的主題：教會做人。

錢穆先生言：“全部中國思想史，亦可謂即是一部教育思想史。至少一切思想之主腦，或重心，或其出發點與歸宿點，則必然在教育。中國一切教育思想，又可一言蔽之，曰：在教人如何作人。”

因為有真心，直道而行，所以才沒有走彎路，而是直奔主題，牢牢抓住教育的核心在于立人。以立人為目標，與考試無關，與分數無關。

于是，“區域范圍內整體推進以人文教育為核心的學校文化建設”貫徹在襄城教育的“一校一品”之中。比如，賈洲小學和荊州街小學的書法和楹聯，這不僅是一門傳統藝術，而且是培養人、塑造人的跨學科課程，更是實實在在的修養，是一種生活方式，是文明的示范。

漢江

“萬變無窮之妙用”

“現在中國的教育界，缺的是文化，我們的學校沒有文化，我們的教師沒有文化，沒有成為一個地區文明的引領者。”張永成說。

在襄城區考察校園文化建設時，張永成特別強調“文化”兩字。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文化，張永局又是如何理解文化。

張永成在一篇《更好的教育》的文章中，開篇即提出“溯源”和“正本”。他對記者解釋說：“在世界各民族的教育史，最古老、最悠久且一直綿延不斷繼續發展直至今日的，唯有中國教育史……很長的歷史時期內，中國的教育理論曾經是世界上最高水平的理論。孔子、胡瑗、朱熹、王陽明都是杰出的代表。近現代以來，中華民族的文化教育卻失卻了在世界范圍內的話語權，失去了對自身文化的自信和堅守。”

所謂“正本”，張永成則說：“因為我們的課程觀已失去了對社會、對學校的導向的正面作用。”因此，區域教育的文化特色一直是他思考的重心。

幾年前，張永成在給市委的關于“文化襄陽”的戰略構建的建言寫道：“襄城的優勢在文化”。他說，“文化襄陽”之所以成為襄陽的特色，因為文化是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其最大的特質，就是具有極強的滲透性、持久性，像空氣一樣無時不在、無處不在，能夠以無形的意識和觀念，深刻影響有形的存在和現實，并深刻作用于經濟社會發展和人們的生產和生活。”

當然，文化直接作用于教育。改革開放30多年，中國人漸漸富起來之后，愛談文化，不唯教育界、知識界這樣，工商界、藝術界也如此。但文化的本質是什么，卻眾聲喧嘩，莫衷一是。近現代以來，中國人對于文化的理解和追求一昧地向外馳求，一律向西方看齊。先富起來的人以西方時尚為文化，以為這即是文明，是修養。

西方成了判斷中國文明發生的坐標。表現在教育上，也是這樣邯鄲學步，于自己的傳統文化不虛心了解，如無本之木。就算有一點成績，也是非驢非馬，喪失自己，也學不像別人。

多年來，記者在全國各地的學校見過太多似是而非、非驢非馬的校園文化。比如，有小學把“童話閱讀”作為校園文化，校園裝飾一派花里胡哨，像仙境而不似人間。有的把“高雅”作為校園文化的核心，課間音樂唯交響、歌劇為雅，激揚的聲樂讓孩子意亂神迷、無所適從。還有的把時尚流行提升為校園文化，莫言一獲諾獎，師生的閱讀便是莫言……不一而足。

這樣的校園文化建設也沒錯，教育者也費了心血。只是，“物有本末，事有終始”，這類教育工作者抓住的是文化的枝葉和末端。

中華之華，即是“文化”的意思。華夏人確切地說并非一個民族，而是一個文化共同體。文化共同體的核心不是區分血緣、種族、民族，而是人文教化，化民而成俗，以培養有修養、有才干的健全的人，文明自覺的人。

其實，中國的文化始終如一棵大樹，書法、詩詞、禮儀、太極、儒學、道學、楹聯等都是本于這棵大樹的分支。正因為有了張永成的正本溯源，襄城區的學校文化建設才會有“萬變無窮之妙用”，呈現出個性鮮明、豐富多彩的局面。

“轉益多師是汝師”

在襄城區的基礎教育里，已經不存在諸如“小升初”“擇校”“補課”“奧數熱”等困擾著家長的詞匯。這一類詞匯代表著我們的教育不美好，偏離了教育的本質。

2007年，張永成回到教育行業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見了市教育局的幾位退休領導。他們是襄陽基礎教育的權威，也湖北省的權威。一位老領導只說了兩個字：“聽課”。

接下來三個月，張永成聽了160多節課。通過聽課，了解了學校管理、老師水平、教學藝術等方方面面。再經全區統考，意識到城鄉教育的差距，教育資源不公平的問題所在。

于是，襄城區率先在全市推行學區制。學區制以初中為核心設立學區，負責區域范圍內的完全小學和教學點，實施教育教學管理和教師隊伍管理，建立“松散式的九年一貫制”管理模式。農村小學取消包班制，實行分科教學，抽調部分教師以“走教”的形式解決小學英語、計算機和音體美教師編制不足的問題。

學區制砸掉32名農村小學校長的鐵飯碗，也砸掉了這些學校身上的枷鎖。短時間內，村小的教學質量穩步上升。2011年秋季開學，全區兩鎮一鄉沒有一個學生要求跨學區上學。

推行學區制，體現的是行政管理水平。而推進學校文化建設，則需要一群有文化的教育人。要讓校長成長為教育家，這不可能嗎？

從自己做起，張永成指出了一條道路：讀名著，觀名校，訪名人，拜名師。學風激勵著、也滋養著襄城區教育人。每年春節的正月十三，已成為襄城中小學校長的讀書節。在張永成的手機里，隨時有國內知名教育家的互動短信。記者發現，在張德蘭等校長的手機里，也有大量這樣的短信。喜歡猜字謎的盧志文和喜歡詩詞楹聯的張德蘭常常即興作詩，短信唱合。現在，記者在手機里也存下了幾位校長的對聯和古詩。

襄陽城

在采訪過程中，記者發現，這里有朱永新“新教育實驗”的因素，也有羅崇敏“三生教育”的影子，還吸收過“生本教育”“高效課堂”等教育實踐的經驗。但是，在這些教育理念之外，又另有一種獨特的氣質。

杜甫詩曰：“轉益多師是汝師”。盡管上述教育實踐多有功于中國教育改革，但張永成他們不是生搬硬套，而是轉益多師，化而裁之。這獨特的氣質，來自對歷史傳統的謙虛，對地域文化的敬畏。正所謂“師今人，不如師古人，師古人，不如師造化。”

由此，我們也明白，以前的張永成，無論搞農田水利建設、蔬菜辦工作、植保工作，其實都沒有耽誤對教育的理解和思考。

漢江即是天地的造化，天地何言哉，大自然的造化無聲地啟示著教育的真諦。正如張永成在《襄城教育》序言里的所寫：“教育需要廣袤無垠的濕地來提供寂靜無聲的滋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