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火燒云嗎？

張偉

已記不清是在讀小學幾年級的時候，曾經學過一篇課文《火燒云》。這篇文章講的是黃昏時分，天上云彩的神奇變化：一會兒像跪著的馬；一會兒像兇猛的狗；一會兒像威武的獅子……我還記得文章開頭：“晚飯過后，火燒云上來了。霞光照得小孩子的臉紅紅的。大白狗變成紅的了……”當老師領著我們在教室里大聲朗讀這篇課文時，我的腦海仿佛浮現出了一幅幅美麗的畫卷。由于年齡太小，我不知道這篇文章是誰寫的，也根本不去在意作者是誰。后來長大了，才偶然得知那是出自民國時期大作家蕭紅女士的手筆。

青年時代，我曾讀過蕭紅的兩部作品《生死場》和《呼蘭河傳》。我也讀過她的一些手稿的影印文本，見過她泛黃的肖像印照。她的文風是那樣質樸，讓我感動，讓我著迷。她是我非常喜歡的、屈指可數的女作家之一。可惜她命運多舛，婚姻悲慘，人生不幸。1942年她在香港病歿，年僅31歲。彌留之際，她悲戚地感嘆：“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為我是一個女人。”

蕭紅的命運讓我惋惜，但她的《火燒云》卻讓我充滿好奇，成為我的一個夢想。從小到大，我喜歡追云逐日，關注天空。我發現晴朗的夏日，每天黃昏的云彩層出不窮、變幻無常，但絕不重復。我始終希望有朝一日能在現實中目睹課文中那種火燒云——有馬，有狗，有獅子……

1995年之夏，有一次去甘孜藏族自治州出差。一天傍晚，山風順著河谷輕輕柔柔地迎面吹來，我感到了一絲涼意。當我背著行囊，獨自經過一座廢棄的礦山時，只見陰霾的天空，云層頓時洞開。一道巨大光芒如同探照燈投射在了山巒上，將半邊山體染成了金色，變成了一座閃閃發亮的金山，非常壯觀、震撼！此刻，大山里就只有我一人，四周寂靜無聲，仿佛整個世界就剩下了我自己。面對這道美麗的“天光”，我感覺自己非常渺小，同時又覺得這是上天有意讓我獨享其景。我非常激動，下意識捂住嘴——想哭！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大自然的美景所感動。難道我夢寐以求的火燒云會在此地、此刻出現？我懷著朝圣般的心情，在虔誠地期待著……

然而我非常失望，天空沒有出現火燒云。不一會兒工夫，光芒下去了，金山沒了，天色也黑了起來。我空歡喜了一場，無比悵然。盡管如此，那是我曾見過的非常美麗的一次天色。可惜當時我手中沒有相機，沒有拍下這道神奇的“天光”。

后來我去意大利旅游。有一天，我們住在佛羅倫薩郊外的一家酒店。到了黃昏時分，只見天空中的白云一下變成了粉紅色。之前，我在中國從來沒有見過粉紅的云彩。過了不一會兒，粉紅又變成了血紅，讓人不由得想起了毛主席詩詞《憶秦娥·婁山關》中的經典名句——“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我為之一振，心想：也許火燒云早已在中國絕跡了。常言道，東邊不亮西邊亮，難道國外的天空與中國的天空不同？難道今日有緣碰巧能在異國他鄉一睹它的真容，讓我終于能夠如愿以償？然而我再次失望了，依舊沒有看到蕭紅筆下的“火燒云”。

昨天晚飯之后，我像往常一般獨自站在窗前，抽著煙，靜靜望著天空。只見天上的云從西邊一直燒到東邊，紅彤彤的，好像著了火一般。難道這就是火燒云？我趕緊從書架上取下相機，將鏡頭對準天空拍攝起來……最終，我還是沒有見到《火燒云》中的那種云。

我開始懷疑起蕭紅的“火燒云”來了。現實中真的會有那種如同動物一般變幻莫測的云彩嗎？該不會是她杜撰的吧？或是她小時候聽她奶奶講的童話故事吧？總之，也許這一輩子我無緣見到她的“火燒云”。

此時，我又好奇起來，心想：從我上小學到如今，早已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如今念小學的那些孩子們是否在課堂里依舊讀著當年我讀過的那篇《火燒云》？

責任編輯 蘇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