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明朝的吏治與電影《繡春刀》

今年我們的近鄰韓國憑借《鳴粱》和《海盜》橫掃本土市場。而我國國內古裝動作片市場卻一蹶不振。這多半是因為當年國內市場被《臥虎藏龍》之后一眾跟風的武俠大片攪了胃口.近些年雖有《劍雨》這樣的精誠之作，《武俠》這樣的創新之作，但均未在市場上掀起波瀾，后者甚至成為陳可辛導演史上的一次滑鐵盧。故新導演路陽以偏向虎山行的勇氣迎南而上，祭出《繡春刀》這部古裝動作片可謂勇氣可嘉。

而這部激起市場與藝術之爭，營銷與創新之辯的《繡春刀》并不是一個純粹的古裝動作片，在浪漫武俠的外衣下，它講述了一個可以放到任何時代語境下小人物并命運玩弄，抗爭但卻無能為力的故事。同時影片將故事背景放置于黨派紛爭、外憂內患、風雨飄搖的明末，更是給影片披上了一股陰森恐怖的懸疑氣息和王朝覆滅下眾人皆螻蟻的悲壯。

明朝的吏治

很多武俠類文學影視作品都喜歡把背景置于明末，因為明末是亂世，而亂世出豪杰。而眾所周知的是，明朝之亂首先亂于黨派之爭。

這要追溯到明朝初創時，出身于農民起義、經歷長期軍事斗爭的太祖朱元璋對身邊官員極度不信任。在經歷了“郭桓案”、“胡惟庸案”、“藍玉案”等一系列對文武官員、開國功臣的血洗，朱元璋逐步廢相制，并建立特務組織錦衣衛監視文武百官，建立了高度集權的帝制。

對于一個地廣人多的國家來說，如何吏治讓各級官員各司其職、有效運轉是一門科學。朱元璋在親眼目睹元朝丞相制度的弊端后，認為元朝覆滅的原因是：“委政權臣，上下蒙蔽故也”，因而總攬一切，難免矯枉過正。

明朝自洪武年間開始的制度種下了一系列隱患，相制的缺位需要皇帝的賢能和勤勞做保。大量才德兼備的文官被殺致使明朝宮廷教育的羸弱，皇帝工作量的巨大導致眾多皇帝逃避政事，出現了沉迷道教的憲宗、孝宗、世宗，三十年不出朝的神宗，沉迷木工的熹宗等眾多引后世笑談的皇帝。

與此同時，皇帝的專權致使人治無限膨脹、法治無限渺小，而相位的缺位致使皇帝之下出現巨大的權力空間，于是討好蠱惑皇帝為大量第一目標，黨派間傾軋蔚然成風。

明朝吏治的這種腐朽，通過電影《繡春刀》展現了出來。曾經不可一世的閹黨首領魏忠賢，在開篇即被抓；錦衣衛沈煉用很毒辣的方式在陳大人家抓閹黨許顯純；后來忠良之臣嚴大人被抓也進一步強調了明朝政治的黑暗。

小人物、大人物

在這個體制腐朽、搖搖欲墜的王朝，每個人都是歷史的棋子，小人物、大人物不過一線之間，都無法逃脫任命運擺布的宿命。

三兄弟為代表的小人物，首先在片中表現出深重的無力感。無論是升不了百戶又無錢買官的老大盧劍星，還是“我愛的人不是我的愛人”、眼看著自己親手把至親手足推向漩渦的沈煉，還是把柄被別人攥在手心、肺癆成疾、武功平平保護不了自己心愛的姑娘的靳一川，他們“在被選中的那天就已經死了”，他們無法擺脫命運的大手，奮力的沖出重圍卻依然傷痕累累，最終那一絲絲對生活并不奢求的愿望，隨著這個即將沉沒的王朝一起走向毀滅。

而大太監魏忠賢曾經是縱橫朝野，凌駕于萬人之上的九千歲，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如今也落魄到被人追殺躲到酒館里的癲狂模樣。而趙靖忠最后摘掉帽子露出了自己的金錢鼠尾辮，說著滿語向金人舉起雙手，更是對歷史無力的投降。在魏忠賢權傾朝野時認魏忠賢為義父，在閹黨失勢后誅殺魏忠賢，在明朝即將坍塌之刻投奔金朝，影片中，趙靖忠可謂最懂得跟著歷史奔跑的人，但還是難逃一死，亡命于沈煉的繡春刀之下。

歷史上，沈煉確有其人，他本是嘉靖十七年的進士，為官清廉政又績頗豐，頗為百姓稱道。但因性情耿直，剛正不阿，不懂阿諛奉承，后被貶職為錦衣衛。后因屢次彈劾嚴嵩、嚴世蕃父子，被嚴嵩迫害致死。電影里的深煉雖沒有死，故事背景也被置換到崇禎年間，可一樣的明如草芥。

可見在病入膏肓的體制面前，無論哪個皇帝在位，對佞臣當道、忠良被伐害都一樣的無能無力。這種皇帝的無力的感，在電影里只是一筆帶過。

手牌太差，積重難返。后世對崇禎帝評價并不低，大量史學家甚至對其抱有同情，認為其一生實是“不是亡國之君的亡國悲劇”。史學家孟森認為：“思宗而在萬歷以前，非亡國之君；在天啟之后，則必亡而已矣！”。

歷史上的崇禎勵精圖治、兢兢業業，一上位便誅殺干涉明朝政治多年的閹黨。他是有大抱負的人，曾想拯救大明于水火之中，然而面對金兵、李自成等起義軍，明兵疲于兩面作戰。崇禎同樣極不相信文武百官，還頻繁地調整官吏，大肆屠殺大臣，連大敗皇太極的袁崇煥都被其因多疑中了反間計而凌遲處死。官員人人自危，有報國之心的優質之心不敢主動請纓，致使朝內人才匱乏，崇禎那句“你想讓朕無人可用嗎”，也是道不盡的蒼涼。

電影里全是小人物，上至天子，下至普通百姓、士兵，全是歷史的犧牲品。

影片《繡春刀》投資不大但制作精美，對細節的專注使得影片提升了品質感，武打干凈利落并突出人物性格，不存在為打而打刻意營造視覺奇觀，所有的動作武器、血腥暴力、兒女情長都是為敘事和角色服務的，并未搶走角色的光彩。人物性格飽滿且行動擁有合理動機，影片節奏明快，主線敘事線和副線情感線異常清晰。

雖然存在結尾BOSS對決手刃仇人的老梗，但這個向商業妥協、滿足大眾觀影期待的產物，依然盡力靠向人在歷史變局中無能為力的主題和寒氣逼人的歷史大背景，導演對電影的用心可見一斑。

知名武俠小說家徐浩峰在《無道之器》一文中提出武俠片的類型內涵，他認為武俠片該研究世風，面對禮崩樂壞，做出居安思危的味道。研究世風，就是要拍出“樣”，要有莊重感；禮崩樂壞，就是要在劇作上表現為世風變異，社會集體作惡，把惡行合理化，混淆是非，人心不古，這就造成主要人物的困境，引發所有人反思。按照徐浩峰的標準，《繡春刀》無疑是一部優秀武俠之作。

在時代面前，人輕微的像蚍蜉，不過滄海一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