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間的長河中,世界上任何一種消亡和正在消亡的文明都不可能重興,而只能以一種文化生命的質素,置于新文化的肢體中,這也許可以稱為“文化復興”,而不是“重興”。
幾蒙洗劫的古埃及金字塔,空自矗立的古希臘神廟,慨嘆著昔日文明的失落,訴說著昔日輝煌的不再。古印度、古巴比倫、古亞述……沒有一個能夠逃逸時間的冷酷裁決。
那么中國呢?延續了幾千年的中國文明,其內在豐盈的生命力已被宋代理教所規范。明清時代的成就,已不能使我們驕傲。如今,在世紀轉換的節點上,“文化重興”已無可能,“文化復興”并不徹底,更重要的是“文化創造”。
背靠虛無還是面對虛無
20世紀曾是一個懷疑的世紀,一個信仰悼亡的世紀。“懷疑一切”會讓人感到背靠虛無而瘋狂,而自殺。九十年代初中國詩壇在海子、戈麥、顧城自殺后,先后有十幾位詩人赴死,以頭顱和鮮血撞擊著死寂的文壇。
背靠虛無會導致生命出軌,但現實中并非所有背靠虛無的人都會自殺。背靠虛無只是自殺身死的充分條件而已,而不是唯一條件,更不是唯一選擇。人們還可以去追求別的,諸如醇酒、美人、技藝,甚至可以寄生來世,以求超脫在世的煩惱和苦難。
我常想,也許在“金錢神話”抽空生命和世界“意義”時,在人已拋棄了思的根基和人之為人的理想之時,精神品質就已然成為超出當代人生存需要的奢侈品。心靈日漸虛脫,無所寄托,無所依持。生存的恐懼僅限于對被“炒魷魚”的恐懼,而不是生存意義失落的恐懼。這種意義空虛使人的精神、心理、肉體都更致命地呈現出病態,從而加速生存意義的“空洞”,并使那些索求意義而失重的人,義無反顧地走向了死亡。
今天的時代是競爭的時代。這頗有些像是“棋”,可調“世事如棋,人生如子”。棋盤也是一個迷惘的世界,當今世界不似“手談”的圍棋和“角力”的象棋,而更類不入流的軍棋:沒有一個終極目標(奪帥),沒有一套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策略,起手時盲目翻開棋子,純憑運氣,博弈時只以碰、撞、換子兒為主。走錯了方向也沒關系,再回來,萬一碰對了就贏了。人們在盲目的游走碰撞中忙碌,以忙碌無聊來消蝕思索的時間,從而忘卻靈魂的存在狀態,因為沉睡的靈魂不會感到虛無。
我要說的是,只要我們不背靠虛無,而是面對虛無,超越虛無這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那么,我們在荷爾德林、梵高、海明威這些自殺的天才,和海子、戈麥這些自殺的詩人面前垂下我們的頭顱時,我們仍要飏起我們的心魂,向那些思考命運并最終擊潰虛無的偉人們表示敬意:那處于極度痛苦而最終在菩提下開悟的佛陀沒有自殺,偉大的承擔命運的蘇格拉底也沒有自殺,處于極度艱難境遇的帕斯捷爾納克以一部《日瓦戈醫生》戰勝了死神,而遭受大辱的司馬遷以一部《史記》洗盡了恥辱而名垂青史。這些偉人,面對虛無并超越了死亡。
面對虛無,擊潰虛無,不要為自己的自殺去尋找依據,而要為自己為他人的詩意生存尋求意義和理由。生存是一種境遇,更是一種態度。我們必須正視生活,面對苦難中的虛無,呼喚人性的關懷和具有生命激情的作品,使我們面對“死”而更深地體味“生”,并在哲人的智慧賦予意義的作品中去懂得虛無不會擊垮我們,我們不需過多的詩人自殺為虛無作證!生存需要勇氣,而死只有獻給“道”才是合理的,因為“朝聞道,夕死可矣。”在這個世紀轉折的歷史節點上,從源于生命根底的內在精神危機中走出,從背對虛無的無力感和脆弱性走出,真實而堅強地活著并清理民族和個人的“歷史記憶”,才能從“生命的刀鋒”走向“思想的大道。”
“言道”還是“體道
無論是倡導“憂道不憂貧”、以“仁”作為“一以貫之”之道的孔子,還是強調“道可道,非常道”的老子,或者是獨標“體道”之說“夫體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的莊子,都將“道”作為其體悟天地人的核心之境。
世人常以儒道并稱,儒家傳統盡管時有所斷,但大體上領風騷兩千余年。“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孔子深知其道知難行亦難,故不語“怪、力、亂、神”,而多論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社會倫理,仁者愛人。但縱有仁愛之心,畢竟是日常人倫,穿衣吃飯之事,是形而下的形式。只不過講生活之“實”時又不離道之“虛”,而是一方面“吾道一以貫之”,另一方面,又始終不以言害道。孔子對言說的邊界保持著清醒的認識,使自己處于人道與天道之間。其“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可以看作一部《論語》的主旨之所在。
而老子考慮的是形而上的本體,即力求去掉日常生活的理性思維和言說方式,去掉常人的“智”而回歸本性之道。這種訴諸生命體悟之道,是通往終極的超驗之路。
世人以老莊并提,然而老子卻有他不可言的大智慧,正所謂“大智若愚,大巧若拙”。這種大智本出于“治國”方略,老子所著五千言,體現了時代頹敗之中尤思安邦之策的心志。而莊子之智本于“治身”,其處世的險惡使他贊“處于才與不才之間”,全身遠禍,獨善其身。在其“心齋”“坐忘”的純精神境界中,當然可以為文汪洋恣肆,具有奪人之美了。“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楚文化的浪漫風神讓人血脈賁張,心旌搖動。這種心靈神游般的雄壯闊大與老子清明冷靜、務實治世的“總攬”有不小的差異。
老子大約不會追求幾千里長空展翅的大鵬,相反,他無意于莊子式的“宏觀”而獨鐘情于“微觀”,堅持“天下難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細” 。觀世角度的一小一大,反映出兩人心性志向之別。所以老子祟尚的是“小國寡民”,而莊子追求的是齊是非、齊大小、齊死生、齊貴賤的“萬物與我為一”的“至德之世”。不妨說,老子以小見大,以一馭萬。在他心目中,人生如白駒過隙,那么個人一時的名利何足道哉?世人所孜孜以求的現世蠅頭名利,在老子無邊的胸懷之中.不過是一粒沙塵,微不足論。老子在行動上追求“無不為”即“大為”之境,從而獲實踐上的真自由。而莊子好說“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胸中天地固寬,追求精神上的“逍遙游”,然而這“大鵬”卻不能不借風沖霄,難以擺脫世累,而終難達到不受時空限制而“游無窮”之境。
人僅六尺之軀,近百年之壽命,縱有家財萬貫,不過日食三餐;縱有廣廈百間,不過夜眠一榻;縱有驚天偉業,死后不過盛一尺之匣。那么,何以時時狂傲欺世并“只有功名忘不了”?外在的“名利”二字使多少人忘其本性而身敗名裂,又為世間添多少征戰殺伐。回首看,孔子重名不重利,并且“名”不是當下走紅的暴得大名,而是“名山”事業,青史留名。故他周游列國,述而不作,弟子三千。老子知足常樂,認為“禍莫大于不知足”,講求“功遂身退”,如此可獲千古“常名”而不是曇花一現的“非常”之名。所以,老子注重養生積“德”,明“反者道之動”“沖氣以為和”之理,可以說是養己得道;而莊子深知亂世生死之苦,所以既輕利也輕名,講求順世應俗隨遇而安。他認為名利大小,壽命長短沒什么差別,“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于殤子,而彭祖為夭”,所以反對活得太累,主張游戲人生、逍遙自在,無以名之,姑且稱為“克禮復已”。
作為中國哲人整體,他們為人們的“道”的選擇和生命之路的拓展留下了知與行的蹤跡。在這一喧囂的季節,面對這“不朽的靜默”,重讀“道可道,非常道”,深深感到能說出來的道,已不是道體本身。作為無論是“鈍根人”還是“利根人”的我們,只有在體悟中緘口不言,凝神靜思。
人過分追逐外在目的,往往不期然地使自己淪為可憐的“手段”。同樣,人在過分注意于“語言游戲”時會遭遇到思維斷絕、言語中斷的困境。其實,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老子的“為學日益,為道日損”,莊子“象罔得珠”,都指出道之所在和求道之路并不在生命之外的語言操作上,而在生命自性本體的整個過程之中,在“去欲除利”的返歸本心的心靈“還原”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