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師,我的初中語文老師,來自魯西北大山里的地道的農民的兒子。或許血管里都流著寬厚樸實的血液,這個時任教導主任的代課老師總是特別關照我。不知他是不是從我膽怯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個13歲女孩離家求學的惶恐,還是真覺得我的文章寫得好,反正,每到周五的作文課,他宣讀的第一篇文章往往就是我的。
對于一個離家20余公里,第一次走出鄉村來到城市的農家孩子來說,那些宣讀,帶給我的不僅僅是文學的認可,更多的是在我孤獨、焦慮、凄清的小心兒里流瀉進陽光,伴我慢慢地從對父母強烈的思念里走出來。
初中要畢業了。和所有的農村家庭一樣,經濟的負累讓我不得不快速縮短求學的路程。遵從父母的要求,我決定回鄉參加中專考試。那年定向招生,所在鄉鎮的1000多名畢業生分得了10個名額。而成績一向很好的我卻在預選中名落孫山。這樣的失敗宣告或許就意味著我求學生涯的終結。在極度的絕望和沮喪中,我和姐姐來到郭老師的辦公室。明白來意之后,這個一貫和藹的老人拍案而起:“我這么好的學生,到你們的鄉里居然連預選都通不過!”他輕輕地轉向我:“等等吧,我給想想辦法?!睅讉€小時后,他回來了,隨之而來的還有備戰迎接沖刺的好消息——預選,在他顫巍巍的努力下已經通過。
在他代我課的一年時間里,我還多次到他家里吃師母做的青菜燉豆腐。師母在燒過的煤球上種出的青菜,和著豆腐的香氣,成為常年吃咸菜的我少年時代最香醇的記憶。一直不能忘卻的,還有我丟失學費后他悄悄的墊付。記得當班長給他匯報班里只有我還沒交學費的時候,他只是若無其事地點點頭,甚至沒有看我一眼。我知道,他是怕我脆弱的自尊再升騰起一絲傷感。而還他這筆學費,已經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再后來,我走上和郭老師一樣的路途。但在畢業后見過他一面之后不久,就在一個并不陰霾的早上聽到他離世的消息。帶著對上天不公的怨恨,我流著淚扎進課堂。我希望以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踐行面對郭老師時許下的承諾:愛崗敬業,善待每一個孩子。
魯迅說,“厚澤深仁,遂有天下。”在毆打、辱罵、臉上刻字的惡性,每每見諸于報端的當下,我們不得不接受來自社會譴責與批判,不得不承認教師公平之心的匱乏、職業操守的忘卻、奉獻精神的缺失、耐心熱心的落寞一定程度的存在。盡管這背后還有很多制度的原因,但身為師者,我們應當明白,良善和寬厚是為師者首當其沖的道德大義?;赝⑦祮?,學生迥異的家庭背景,有沒有左右我們的教育行為?他們焦灼之時,我們有沒有陪伴身旁,贈他們心底的輕松?面對生活困難的學生,我們還能心生憐愛,解囊相助嗎?其實,讓孩子們一生銘記的,或許就是那個褒獎的眼神,那句鼓勵的話語,那抹真誠的微笑,那次默默的相助,那次真切的提醒,那次執著的肯定。這些看似簡單的教育細節,實則就是教育的核心。
站在這個秋菊綻笑的時節,我再次想起郭老師。他從未有過自我標榜的功利之心,從未有過道德楷模的封號,然而,他卻用最為平凡的舉動將好老師的職業操守和育人溫度播撒進教育的四季:善用鼓勵,懂得欣賞,溫良謙和,心懷悲憫;擁有面對功利的淡然、不墜世俗的超脫、物欲橫流中的寧靜、為生命奠基的純粹的人生夙愿。
在如他一樣的師者的眼里,孩子的每一個舉動,都是霓裳羽衣的美輪美奐,都是水袖長舞的人間驚艷。由青絲到白發的人生歷程里,他們只做一件事:給每一顆稚嫩的心靈播撒進恣肆的愉悅、純澈的溫暖、遼遠的眼界,賜他們一段成就的絢爛。
作者單位:山東省臨沂第二實驗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