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夢想是,做一只潛水的‘豬’。吃飯,睡覺,潛水,攝影……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郭之焱(圈內花名“阿巴呆”)說出這句話時眼中竟閃過小女孩兒般的一絲羞澀,僅僅一秒,他便重新恢復“平靜”,正襟危坐,眼神篤定,讓我有一剎那的晃神。
10年前與潛攝的擦肩而過讓他這口氣已經憋到爆炸的邊緣,一旦抓住便像一頭餓了一整個冬天的猛獸,目之所及,皆為“獵土”。
從詩巴丹到阿尼洛,從藍壁到圖巴塔哈……一年200余潛的驚人紀錄只為證明一件事:他是個瘋子,水是他的藥。

再也不碰潛水!
十年前,潛水對我來說就是一場噩夢。
談起潛水,在中國,不得不提的就是三亞。號稱“全球最大潛水目的地”,旺季的三亞,潛水者聚集的場面壯觀得都有些滑稽——一船船的潛水游客像餃子一樣被下到海里,然后,不出幾分鐘便又被撈起來。
很不幸地,我也當了一回“餃子”。從穿上一身黏糊糊、濕噠噠的潛水衣開始,我渾身每一個毛孔就在無聲地抗拒,下水前教練焦躁得恨不得一腳把你踹下去。一個猛扎,迅速下沉,耳朵越來越痛,感覺耳膜快要膨脹到炸開了,哪兒還有心思欣賞海底美景?“教練,我不行了,我放棄。”“你確定?這算你主動放棄的啊,上去吧。”
好不容易爬上岸,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再看著一盤盤“餃子”被繼續倒進海里,只覺胃里一陣惡心,“以后再也不碰潛水!”我到現在都記得當時打心眼里對潛水的那種厭惡。
十年之后,我才知道,“三亞式騙局”竟然整整騙了我十年。
懂潛水的人都知道,隨著下潛深度增加,水壓會越來越大,所以,潛水員在下潛過程中,每下潛1米,都要做空腔平衡——一個類似擤鼻涕的簡單動作,讓耳朵里的壓力和水壓一致。如果不這么做,下到幾米的深度后,耳朵內外的壓力差會讓你疼痛難忍。

這個簡單的動作是無論潛水高手還是初學者都必須做的,也是在體驗潛水之前,教練必須教給游客的內容之一。按照國際規定,體驗潛水要讓游客在水底停留足夠長的時間,不能草草了事,否則會受到處罰。
而三亞的不少潛店,為了讓游客自己很快地提出放棄下潛,就有了這樣一條“潛規則”——他們在教動作時含糊其辭,甚至根本不教游客做空腔平衡,直接就把游客帶到水里,并且下潛速度很快,幾分鐘,最多10分鐘,游客就會因耳朵疼痛難忍,主動提出放棄。
原本應該作為潛水啟蒙的“體驗潛水”硬生生變成了一記絕殺,圈內人經常開玩笑說應該給三亞頒發一個“最佳環保獎”,正是它的“心狠手辣”澆滅了許多人對潛水的熱忱,倒是間接保護了不少海底原生態景象不被破壞啊!
中了“水毒”
我從沒想過我有一天還會再接納潛水。
也許是CCTV那套紀錄片拍得太美了,潛攝這個詞兒讓我眼前一亮,在那之前我是一個從來沒碰過相機的人,卻在看到那些照片的一剎那像魔怔一樣迷上,自此不可自拔。
報潛水培訓班、攝影培訓班、買器材、選場地、找伙伴……去年整個4月份我看起來就像個瘋子。那時候去我工廠里找我的人經常能看到這樣一幅場景:偌大的魚池中間,一個孤零零的背影,拿著小馬扎、抄著單反,低頭鉆到魚池里一陣咔咔狂拍,隔幾分鐘抬起來翻看一下剛拍的照片,然后又一個猛子鉆進水里……這是我自創的練習微距拍攝的“魚池狂拍法”。
不到一個月,課程結束,順利畢業,朋友說我就像一只被放出籠的猛獸,每天不是在水下潛攝,就是在去潛攝的路上。
從詩巴丹到阿尼洛,從藍壁到圖巴塔哈……一年200余潛的紀錄驚呆了圈里的小伙伴。“這可是一般人5年才能修成的正果啊!”要不然我怎么說自己是瘋子呢?赤裸裸的“民工潛”啊!
到現在我都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下海看見眼前一大片藍海星的時候,心里那份激動勁兒,雖然與陸地只有一水之隔,卻像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一次在死亡島潛攝的時候,居然讓我遇上了傳說中的manta(一種魚類),看著一大群manta遮天蔽日地向我游過來,在我面前倏然停住,我懸浮著,竟然沒有半點害怕,莫名地卻流下了眼淚。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心里的震撼和感動有多大,我們就這么在水里“對峙”著,十幾秒鐘的時間內我甚至都忘記抬起相機拍照,也許是我不愿打破那一刻的寧靜。
有人問我為什么不害怕?我想我是來不及害怕,抑或是一種對生命的敬畏。潛攝存在危險性是固然的,但海底動物并不像我們想象中的那么兇猛,即便是“可怕的”鯨鯊,我們得慶幸人類并不在它的“食譜”上。當然,前提是你不刻意“挑釁”它們。
但潛水者中總有好事者,不得不說,中國潛客的素質有時候還是有點讓人頭疼。
有一部很震撼的紀錄片——《潛水十年》,是由海南電視臺的一對夫妻拍攝的,他們用鏡頭紀錄了三亞十年間的水下變遷:因為捕撈,因為過多游客的蹂躪,曾經美麗的海底,早已經變成了水下的荒漠。
“總要撈點什么,就算東摸摸、西摸摸過把癮也是好的“,這種心態存在在很多中國潛客心中。很多時候我出外潛攝都會遇到一種很尷尬的情況,外國朋友一聽說我來自中國,就會半開玩笑地說“估計魚都不敢出來了,這次拍攝可能要空手而歸了啊”。縱然是句玩笑話,聽得我心里卻很不是滋味兒。
國人的習慣,看到好東西,總忍不住要弄起來帶走。不過,在國外這么干,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比如在馬來西亞,一旦發現你從海底帶了東西上來,不論死的活的,一律罰款2萬馬幣(約合人民幣4萬元)。
我親身經歷過的最嚴格的潛攝點當屬圖巴塔哈,5月份我才從那兒回來。圖巴塔哈的海底是保育區,只在每年的3月~6月開放,而且對前去潛攝的人有嚴格限制。比如最關鍵的一點:絕不允許在拍攝過程中用身體的任何一部分碰觸到海底的珊瑚或其他生物,否則將嚴懲。這對潛攝者的潛水和拍攝水平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在海底拍攝要掌握平衡已經很難了,懸浮定住就更是難上加難,所以一般沒有“金剛鉆”根本不敢去圖巴塔哈“攬這個瓷器活兒”。
救命的“潛規則”
經常有人問我,你在水下就沒有遇到過危險嗎?
危險?豈止是危險,差點就把這條老命交待給了大海。最離奇的是,我不是差點被魚吃掉,而是差點被人“謀殺”。
通常潛攝是不允許一個人單獨行動的,除了有導潛給你引路之外,每個人還得配備一個潛伴。潛伴的選擇相當重要,到了水下,互為潛伴的兩個人基本就是“生死相許”,一條繩上的兩根螞蚱,配合得好自然如魚得水,萬一有點差池兩個人都會有生命危險。
因為我總是滿世界跑,所以很難有一個固定的潛伴,一般都是到地方了之后再找。一直沒有出過什么差錯,畢竟大家都是惜命的。配合最默契的一次是和一個潛水教練,到了水下我們通過對方的一個手勢就能明白互相的意思,甚至我不用刻意提醒,他也會在恰當的時候幫我換裝備,那次配合簡直是天衣無縫。
以致于我在之后碰到一個“坑貨”隊友的時候,毫無防備,差點兒命喪大海。
潛水的人都知道,不僅要隨時待在潛伴附近,盡量保持在潛伴的同一側或差不多的位置,朝事先約定的方向前進;在行進過程中還要通過手勢、蜂鳴器、敲擊氣瓶甚至使用無線發聲器等各種方式保持隨時有效溝通,最重要的是要隨時檢視空氣的消耗量,一旦有一個人的空氣消耗殆盡,就必須同伴幫助換上備用氣源。
也許是我在水下過于頻繁地問他空氣消耗量了,以致于幾次詢問過后,我的“坑貨隊友”直接不耐煩地無視了我。既然他不愿意回答,那我心里也堵著一口氣,我干脆也不再問了。就這么一直往前游,他轉過身體完全被珊瑚礁給擋住,我忽然就看不見他了。恰恰在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的氧氣就快要耗完了!
往前游去找他不現實,也許還沒找到他我就已經缺氧而死了;重回水面,上浮的時間不夠,也許上升到一半我又會缺氧而死;再往身后看,更是空無一人……難道我就要這么冤死在這兒了嗎?
就在我腦子里已經開始出現各種“不好”的畫面時,突然一道白光在我身后一閃。得虧我腦子還清醒,敏銳地感覺到這道白光很有可能是其他潛攝者在拍攝的時候相機的閃光燈,沒有猶豫的我就立即沖著剛才白光一閃的大概方位游過去,真的是慶幸自己命硬,果真是一個潛攝者在拍攝珊瑚,等我游到她面前,我的氧氣也已經差不多耗盡了。迅速讓她幫忙換上備用氧氣,再次順暢呼吸的感覺,真好!

不務正業?
玩兒潛攝這一年多時間是我最瘋狂的一段時間,雖然我不是什么名人,但也引得身邊不少朋友的爭議。
“你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外面玩兒,你的企業怎么辦?”“他這種玩法純屬不務正業”……類似這樣的質疑已經聽得不少了,如果沒點定力,只怕我到現在也還是個潛攝的門外漢。
很少有潛友能猜出我是做企業的,十幾年的創業經驗到現在,工廠早就走入了平穩發展期,沒有大起大落,更不存在“老板不在就亂成一鍋粥”的情況。
這十年來,我很少在工廠里待著。我信佛,每年都會花一個月時間去寺廟靜修,玩兒了潛攝之后只不過是“在外”的時間又多了一些而已。
反而我最看不慣的正是很多企業家“到此一游”的炫耀心態——似乎他們外出的目的就是拿著照片來向別人炫耀說:看,我見過這個。即便在海底,這個定律也很難被打破。
他們往往成群結隊,手里拿著最新最昂貴的相機,在海葵、海扇、珊瑚前面排著隊,拍攝“到此一游”的照片。在所有旅游地,中國人的相機幾乎都比老外的好,單反普及率是最高的,雖然大多數的單反相機都打在全自動擋上。
而跟在陸地上不一樣的是,在水下拍照片,需要更好的穩定和平衡,如果你中性浮力掌握不好,拍照片就容易踩到海葵、折斷珊瑚,最后留下一片狼藉。
曾經聽過一個故事,一個中國潛攝的發燒友,他每次發現什么漂亮東西,總是立即沖上去,占據最有利的地形,然后變換角度,上上下下拍個夠,等他心滿意足之后,只留下被他腳蹼踢起的滿天塵沙,其他人啥也看不見了。
這種心態似乎已經成了一種慣性,短時間內很難改的過來,所以我自己的潛攝圈內是絕不會允許這樣的“潛友”加入的。若說我矯情,我便認了,而且我還要一直矯情下去。
我的愿望就是:從明天起,做一只潛水的“豬”,吃飯,潛水,睡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下一步計劃我早就排滿了,8月份的科莫多之行,10月份的墨西哥之行,最令我期待的就是明年8月份的北極冰潛,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冰潛,光想起來我現在就已經全身熱血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