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事的時候,周圍的大人都說我父親是教育家,并且很有錢,因為他出版過許多書,稿費多。父親雖是一個大學教授,但生活樸素,并不太介意儀表以及生活享受。
解放初期,留美回國的心理學教授顧毓中給我父親提過兩個意見,他說:“劉老師,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儀表把胡子刮干凈;另外最好不要吃大蒜,吃大蒜口味太重。”當時雙面剃須刀依靠進口,顧老師知道父親沒有好刀片,于是送了幾盒吉利刀片給他。至于大蒜,父親還是要吃的,只是飯后嚼一嚼茶葉,去除口中的蒜味。
1979年我在無錫遇見父親的摯友陰景曙老先生,他看到我頓時痛哭失聲,后又給我講了一段往事:30年代他們都在揚州中學附屬實驗小學,那時候同仁之間有一個說法:“百川銀行,紹舫飯店”。意思是父親屬于高收入者,并且他對同仁們有求必應,所以說是“百川銀行”。
父親在1954年工資改革的時候的工資是198元,我知道他將許多錢用于訂報紙、雜志,還有就是買圖書。父親喜歡自制剪報,一年下來開了“天窗”的廢報紙足有200多斤,年底賣廢品所得就是我們幾個孩子的壓歲錢了。父親的錢還用于買建設公債,最多一年他買過400元,這可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上世紀60年代困難時期,母親總是把好吃的東西留給父親。父親不愿意自己搞特殊,他想和大家一起分享,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父親很注意勞逸結合,經常一早起來打太極拳。有意思的事情是我們住在江蘇師院的時候,院子里有鵝卵石鋪的小路,夏天石頭縫里長出了小草,暑假時每天清早他都把這鵝卵石小路幾個六邊形的小格子拆除,清除里面的小草,然后原樣鋪上。一遍做完也要有二十來天,回頭再看,最早清除的格子里又長出小草,于是他就從頭再來,直到秋天開學。父親說這是一種鍛煉身體的方法,更是一種修心養性的過程。
父親被打成右派之后,總是在盼望自己有一天還能有出頭之日,于是積極改造自己,每天五點起床掃院子從未間斷。關于掃地,他總結過一個經驗:“如果一看就知道這地是掃過了,必然會留下許多掃地痕跡,掃得最干凈是看不出,也不會留下掃過的痕跡。”
不能教書上課,他就主動給教務處的老師們講《論語》,主動應工會的領導邀請給職工子女辦補習班。1962年暑假,他帶了幾個學生給教職工子弟補課,并給這幾位未來的老師開小灶,告訴他們未來應當如何做教師。這幾位未來的老師中有中文系的吳汝煜,后來第一個成為教授,并是國家級中青年有突出貢獻的專家;數學系的戴朝壽是概率數理統計的教授;周明儒也是教授,而且成為徐州師范大學的校長。
我記事之后,總是聽到父親講我小時候的故事。我在鎮江實驗小學幼稚園參加賽跑比賽,本來我在那一組里一路領先,但中途突然停下來向后面的小朋友招手:“快來啊!我等你。”結果人家得了第一。別人聽這個故事覺得好笑,我也覺得小時候太傻。但父親卻不這樣看,他說賽跑就是游戲,如果總是為了第一,容易產生“錦標主義”。
小時候學習還不好,上過三次三年級,人家都說我是“留級胚”,父親沒這樣說過我,在他眼里我的轉變需要有一個較長的過程。后來,我的成績慢慢有了長進。父親說:“成績是暫時的標志,知識是永久的財富。”他告誡我不要滿足于分數,而要更加努力學習。那時候他特別欣慰的是我已經有了一定的自學能力,有了一定的舉一反三的學習能力。
父親精通古文,但小時候很少讓我們去讀這些東西。我高中畢業在家,他拿出王力的《古代漢語》和《古文觀止》讓我讀。這兩本書都是父親讀過的,上面有密密麻麻他寫的注釋,有時候也和我做些交流。他說一個人的成長是不斷努力學習、不斷經驗總結、不斷實踐的結果,人需要在逆境中成長。許多年之后我依稀可辨父親這段話用心良苦。
2008年冬,病中的母親把手指上的一枚戒子拔下來,交到我的手中,并講述了這枚戒子的來歷。1950年父親腿痛,臥床不能起,陰景曙先生這時候剛剛從鎮江實驗小學調到無錫師范做副校長。他來家看我父親,聽說父親每天打的針很貴,經濟也很拮據,于是拔下手指上的戒子交到父親手中,讓父親把它換成人民幣買藥治病。這枚戒子最后沒有賣,成了這兩位從小學教員做起,最后都成為教育專家的學者一生真摯友誼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