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百川：一個不能忘卻的教育家

人物小傳

劉百川

（1903～1971）

江蘇濱海縣人。中師畢業(yè)后，從一個普通的小學教師成長為大學教授，一生對初等教育、鄉(xiāng)村教育、國民教育、師范教育有突出貢獻。解放后，對全面發(fā)展教育的認識與實踐有獨到之處。主要著作有《一個小學校長的日記》《鄉(xiāng)村教育實施記》《國民教育》《全面發(fā)展的教育》等。

網(wǎng)絡搜索劉百川，除了一位叫劉古平寫的文字以外，其他幾乎沒人談及劉百川，公開發(fā)行的刊物、書籍上更是沒有。2012年，隨著劉百川先生《一個小學校長的日記》再版，開始有更多人關(guān)注到他。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得知劉古平先生是劉百川先生的小兒子，一位退休老人，但依然牽掛著中國教育的局外人，于是有了進一步了解劉百川先生的機會。

鄉(xiāng)村教育的一面旗幟

凌宗偉：劉古平先生，很高興結(jié)識您。因為您的原因，使我得以了解中國教育史上還有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劉百川先生。更高興能有這個機會，向您當面討教。

劉古平：謝謝！我的父親劉百川先生，在20世紀30年代就在江蘇教育界頗有聲望。1933年開華書局出版了他的成名作《一個小學校長的日記》（上下卷），朱智賢先生曾經(jīng)評價過，他說：“百川具毅力，富才干，每有眾人不決之事，百川能一言決之……而其戮力事業(yè)之精神，尤為常人所不及。百川居常無憂色，無怒容，不消沉，不欺惘。其對事也，無論其如何不肖，均存責己恕人之胸懷。百川健談能文，所至之處則談笑風生，座中為之樂而忘倦。”

凌宗偉：您是怎么看您父親劉百川先生當年在鎮(zhèn)江大港實驗區(qū)的“鄉(xiāng)村教育”實踐的？

劉古平：原《江蘇教育》資深編輯楊汝熊先生曾是大港實驗區(qū)的教員，上世紀80年代他在《江蘇教育文史資料》上發(fā)表文章介紹說，當時大港實驗區(qū)的鄉(xiāng)村教育的指導思想是：“把鄉(xiāng)村學校辦成鄉(xiāng)村的文化中心和社會的改造中心，鄉(xiāng)村教師應該是兒童的老師、失學者和成年人的老師，也是鄉(xiāng)村群眾在政治、經(jīng)濟、社會生活方面的導師，鄉(xiāng)村教育應發(fā)揮在鄉(xiāng)村中的優(yōu)勢。”這個理論出現(xiàn)的背景是“鄉(xiāng)村學校社會化”，并由社會化的概念演變?yōu)椤班l(xiāng)村運動”。

劉百川先生在1936年6月10日的日記中，提出“鄉(xiāng)村學校應該是鄉(xiāng)村社會的文化中心，鄉(xiāng)村教師應該是社會事業(yè)的領導者”的理念，正是在把鄉(xiāng)村學校辦成鄉(xiāng)村的文化中心和社會的改造中心的教育觀點指導下，使得大港實驗區(qū)在兩年半的時間里取得了斐然的成績，也加深了他對我國鄉(xiāng)村教育理論的認識。

在《鄉(xiāng)村教育實施記》中他客觀地評價了當時中國鄉(xiāng)村改造運動，他對陶行知、晏陽初、梁漱溟、俞慶棠以及全國各地的試驗區(qū)都做了全面的分析，而自己的觀點是要博采眾家之長。他指出教育本身不能解決所有的社會問題。他在1936年11月21日的一篇題為《鄉(xiāng)村教育的根本認識》的文章中明確提出：“要解決鄉(xiāng)村問題，有許多根本問題，須先為解決，如政治及經(jīng)濟的組織，農(nóng)村生產(chǎn)技術(shù)的改進與生產(chǎn)的分配，以及抵抗帝國主義政治經(jīng)濟的侵略等，這都是根本問題，這些根本問題不解決，我們辦鄉(xiāng)村教育或是鄉(xiāng)村改進工作，便覺得非常困難。”

兩年半的時間，使得實驗區(qū)的成績斐然。因而引起他的同事和老師向他提出建立鄉(xiāng)村教育的理論問題。于是有了《鄉(xiāng)村教育實施記（1～3輯）》《鄉(xiāng)村教育的經(jīng)驗》和《鄉(xiāng)村教育論集》，他還主編了當時《中央日報》的教育副刊。可以說，他當年那些教育論著，是中國三十年代平民教育或者說鄉(xiāng)村教育的杰出代表，他所推崇的鄉(xiāng)村運動基本上涵蓋了當時平民教育思想的全部精華。

凌宗偉：你覺得民國教育中，除了我從劉百川著作中知道的“鄉(xiāng)村教育”，還有哪些值得我們繼承的？

劉古平：晏陽初搞的“平民教育”。“鄉(xiāng)村教育”和“平民教育”是相通的，有一個共同特點，都強烈主張“生計教育”，就是說要每個孩子都要學會謀生。這個觀點很重要，現(xiàn)在的義務教育中就缺少“生計教育”，畢業(yè)以后，回家種田不會種田了，進城打工只能打小工，也沒有手藝。在民國教育中，“生計教育”是很重要的教育，不管在哪個學校——比如女子學校的“生計教育”，就要教你怎么當媳婦，怎么當裁縫等等。這些現(xiàn)在的義務教育沒有，或者說只有一般性的號召。

最怕的是沒事情干

凌宗偉：我在閱讀劉百川先生《鄉(xiāng)村教育實施記》時，看到這樣的記錄，他在大港鄉(xiāng)實施鄉(xiāng)村教育的時候，穿的是“國軍”的軍裝，又一次他去鎮(zhèn)江回大港鄉(xiāng)的時候，在路上聽到老百姓議論新來的劉主任怎么怎么樣，劉先生亮明身份后，老百姓居然很真誠地同他交流看法。還有他作為主管大港鄉(xiāng)教育的主任，居然常常走到老百姓中間去講故事，十里八鄉(xiāng)的老百姓聽說劉主任要講故事了，居然黑夜里都會趕來聽故事，甚至還有老百姓聽了故事會給你父親寫信，您是怎么看這樣的記錄的？

劉古平：他的鄉(xiāng)村教育實踐，實際上是想通過教育解決社會問題，他解釋“生活即教育”這幾個字的時候，就說學校要跟社會打成一片，教育要跟生活打成一片，他的行為也體現(xiàn)了這種思想。

凌宗偉：那劉百川先生怎么又跑到四川去了呢？

劉古平：1937年夏，全面抗戰(zhàn)開始，父親在大港淪陷前率20多位同事，高舉“江蘇大港鄉(xiāng)村教育實驗區(qū)戰(zhàn)時教育工作團”大旗，渡江北上，步行20天到達徐州。沿途宣傳日軍暴行，喚起民眾抗日。在徐州緊束行裝，擠上隴海火車，于1938年元旦抵達西安。不久便參加教育部主辦的戰(zhàn)區(qū)中小學教師甘肅服務團，劉百川任主任委員。因為曾于1926年參加過共產(chǎn)黨，后與組織失去聯(lián)系。又由于他在甘肅期間曾幫助進步人士去延安以及宣傳抗日思想，故因共嫌被革職。后去四川教育廳工作，又受到排擠。l940年秋，經(jīng)當時的四川教育廳廳長郭有守介紹，應華西協(xié)合大學和四川省干部訓練團聘請講授教育課，從此步入高校，在三所高校先后講授國民教育、教育概論、教育行政、教育史、兒童教育、師范教育、鄉(xiāng)村教育七門課程。此時，他已是公認的名教授和教育學家了。后來郭有守先生又邀他回四川教育廳工作并從事國民教育研究。所以就有了《國民教育》這本書。

1946年7月，劉百川回到江蘇，任江蘇省教育廳國民教育科科長。出版了《學校與家庭》《現(xiàn)代兒童教育研究》等書。

凌宗偉：解放后您父親怎么從江蘇省教育廳到了無錫去呢？

劉古平：1955年“肅反”的時候，把他搞得很厲害，因為他是從舊政府過來的，說他有問題嘛。當時有兩位教育專家，一位是童潤之，一位是俞慶棠。俞慶棠這個人很有名，江蘇教育學院最初就是她創(chuàng)辦的，解放后她任教育部社會教育司司長。童潤之也當過江蘇教育學院的院長，就是抗戰(zhàn)之后的無錫社會教育學院。

肅反之后，吳天石在教育廳做廳長，1956年先后做了兩個決定，一個是把童潤之調(diào)離，另一個就是把我父親調(diào)離。讓童潤之到徐州辦徐州師范，童潤之沒去，他南京有房子，因為他從美國回來的，英語很好，后來到南京師范學院去改行教外語去了。將父親調(diào)到無錫籌辦師專，在沒有正式建師范專之前，叫江蘇省中學師資訓練班，任副主任。

我給你說件有意思的事情，很多學者家里都有書房，就是一般的人家也有書房，可是我們家卻沒有。

凌宗偉：沒有書房？

劉古平：我父親書房就在辦公室里，在無錫是這樣，到了蘇州也是這樣，回到無錫還是這樣。蘇大最有名的就是鐘樓，二樓西頭第一間就是他的辦公室，每天晚上這個樓的燈都是滅的，就這間亮著，他是全身心地為工作，他就是這么做的。2005年時，1953年、1954年畢業(yè)的學生回蘇大聚會，當時蘇大教育學院的院長周川問同學們：當年的老師，你們對誰還有印象？同學們異口同聲說是劉老師。他們說，我們在學校有一個難以忘懷的印象，每天晚上陪伴我們在校園里的就是鐘樓二樓西頭第一間辦公室里的那一盞燈。

他當時自己家里沒有書，他的書全放在辦公室，到徐州之后恢復其教學工作，仍然堅持這個習慣。他在無錫的時候，當他知道自己要打成右派了，于是他把民國期間的教育書籍全部捐給學校圖書館了。在他捐贈給學校的圖書中還包括在徐州時，他放在辦公室里的一些圖書。這個決定很明智，他讓這部分圖書完好無損的被保留下來了。現(xiàn)在江蘇師范大學圖書館里這部分民國的教育書籍就是他捐贈的，另外還有一位叫時有恒的先生，魯迅寫的《而已集·答有恒先生》，就是這位時有恒先生。這部分圖書很有價值，很珍貴。

父親最怕的就是沒有事情干，他總是想著有朝一日能重返課堂。他非常喜歡杜甫的詩《漢江》，特別是最后兩句：“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

1963年學校終于讓他和須養(yǎng)本副教授一起編寫《教育學講義》，并重返講臺，講授教育學。父親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感到又有了施展自己才華的機會了，他把他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本教材上面，他決心要寫成“古今中外都有點”的《講義》。這時候家里終于為他擠出一間書房，所謂書房就是他辦公的地方，也是一家人吃飯的地方。他日以繼夜地工作，在1964年的時候他寫下韓詩外傳中的一句話：“教育不已，闔棺乃止。”遺憾的是這本書稿不知道哪里去了。

“老師不能把考試當武器對待學生，這樣學生就成了敵人”

凌宗偉：您研究您父親有許多年了，也算有一點成果，那么您從他的書里獲得哪些有益的教育思想？

劉古平：這確實不是一個偶然的事情，收獲也就不一般了。研究他也就讓我對教育的認識一步一步深入。譬如公平教育，關(guān)注農(nóng)村教育的地位;個性全面發(fā)展是從人心理和生理的特殊性出發(fā)，由此他反對“過早專門化”，他反對“消滅三分”的口號，反對學生模仿大人說現(xiàn)成話，說那些與自己年齡不相稱的話;他面對國內(nèi)出現(xiàn)的片面追求升學率提出辦好師范教育，為師范教育宗旨就是為基礎教育輸出大量合格或優(yōu)秀教師;在他上個世紀30年代的教育生涯中，他和中國其他主流教育學者一樣，摒棄了“教育救國”的思想，認為教育是不能夠脫離社會而獨立前進的等等，這些思想確實難能可貴。

凌宗偉：您覺得您的父親對你們這些子女有哪些影響？

劉古平：我們兄妹幾個沒有一個讀大學，父親知道是他的“歷史問題”的緣故，心里非常難過。但他始終鼓勵我們要奮發(fā)圖強，要做好一個普通的勞動者。1964年，妹妹插隊了，他寫了一首詩：“兒做工人女務農(nóng)，重新改造舊家風;平凡勞動堅持好，無限光榮勝乃翁。”許多年之后，父親曾經(jīng)對我哥哥說了這么一段話：“你們幾個孩子，都沒有上大學，但最讓人欣喜的是你們都具備自學的能力。自學能力形成是要經(jīng)過很長的過程，要有強烈的興趣、刻苦的精神、不懈的努力。如果一遇到困難就退縮了，那是什么都學不成的。”

凌宗偉：他對子女要求嚴格嗎？

劉古平：在家庭教育上，父親從來不打罵我們。更多的是啟發(fā)，是引導。

在無錫的時候，有一個留美回國的心理學教授，他一個人住單人宿舍，經(jīng)常讓我到他的宿舍里去玩，讓我講故事給他聽。講完故事就有獎勵，他會給我?guī)讉€零花錢。這一來，我卻總是想著法找錢花，大人不給就開母親的抽屜拿，一次拿了500元（法幣），用它買了花生米，我拿不了，也吃不了，東放一點，西放一點，弄得學校花園、草地里都有。

母親發(fā)現(xiàn)錢少了，哥哥發(fā)現(xiàn)我有許多花生米，事情就敗露了。母親挺生氣的，把我大罵一頓。父親知道后就給我講道理，講他小時候的事，家里沒有錢，他是如何上的學，每天吃的什么，穿的什么。父親并沒有怪罪那位教授，他說小孩子不能養(yǎng)成花零錢的習慣，更不能偷拿大人的錢。父親說了個“偷”，我自覺很難為情，知道自己是錯了。

1954年初，放寒假了，父親發(fā)現(xiàn)我書包里有一把剪子，他問我是哪里來的。我實說了，是手工勞動課老師忘收了，我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放在課桌里，放假了我就帶回來了。父親讓我立即送回去，我走到學校門口不敢進樓，把剪子放在樓道門口就回來了。

第二天，校長到我家來了，我猜是為那把剪子的事。果然不一會父親就叫我過去，問我剪子放到哪里去了？我只好說了實話。其實父親就估計我不能按他的要求把剪子送還學校，所以把校長請來一起教導我。幸好校長拾到這把剪子，父親還是當著校長的面批評了我，他要我做一個誠實的人。這件事情對我的教育實在太深刻了。

許多年來我們做任何事，都是認認真真，一絲不茍，總覺得是父親為我們樹立了一個榜樣。

這些年我對教育的事情比較較真，就是受到父親的影響。父親一直認為，老師不能把考試當武器對待學生，這樣學生就成了敵人。考試只是檢查學生學習情況的一種方法，而不是唯一的方法。他諄諄告誡學生和教師：“分數(shù)是暫時的標志，知識才是永久的財富”。他認為教師在教學中提高學生運用知識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尤為重要。我們現(xiàn)在教育的問題，就在于一切為了分數(shù)，忽視了對學生的生計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