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 美 惠
(陜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陜西 西安 710062)
道舉是唐代科舉取士的一科。唐代科舉分常科和制科兩種。常科,顧名思義,就是國家按照規(guī)定在一定時間內正常進行的考試。制科,是皇帝根據所需臨時設置的科目,主要選拔有針對性的人才。常科科目,據《新唐書·選舉志》載:“其科之目,有秀才,有明經,有俊士,有進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開元禮,有道舉,有童子。”[1]1159道舉乃是常科中的一科,它是以道教經典的學習而參加科舉考試進入仕途的一種方式。開元二十九年(741)唐玄宗設立崇玄學,首開道舉,將對道教經典的研習考試納入國家掄才大典,作為科舉考試中的一個科目,成為一條入仕途徑。這是唐代實行推崇道教政策的產物,對唐代道教及社會產生了重要影響。目前,對于科舉制的研究有很多,但是對科舉中道舉一科的重視還不夠。文章擬就道舉相關問題進行論述,不當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唐朝統(tǒng)治者推行寬松包容的宗教政策。有唐一代,佛教、道教、三夷教等宗教都有長足的發(fā)展。但是,為什么只確立了以道教經典為內容的道舉而非其他宗教?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筆者認為,道舉之所以出現,與唐代崇尚道教的政策息息相關,擇其要者,蓋有四端。
首先,尊崇道教,以老子李聃為祖,進而抬高李唐皇室的門第。唐朝建立之初,雖然魏晉時期許多世家大族趨向衰敗,門閥制度蕩然無存,但是社會上重視門第的觀念猶在。李唐先世雜有胡人血統(tǒng),雖自述其為西涼李暠之正支后裔,但據陳寅恪先生考證,“李唐先世若非趙郡李氏之‘破落戶’,即是趙郡李氏之‘假冒牌’”[2]194。李唐皇室為了抬高自己的政治地位,認老子李聃為始祖,“老君是朕先君。尊祖重親,有生之本”[3]10373。而道教又是托名傳于老子,“道本玄元皇帝之教”[4]467。因此,唐朝統(tǒng)治者大力提倡道教,并且以道教為國教,從而達到抬高自己政治地位和神化皇權的目的。高祖武德八年(625),先后頒布了《先老后釋詔》和《問佛教何禮儀詔》[3]10373,確定了道教第一的地位,奠定了道教在唐代的國教地位。
其次,道教為李唐皇室的建立和穩(wěn)定發(fā)揮了重要作用。隋末唐初,群雄逐鹿,反隋力量四起,河北有竇建德,山東有翟讓、李密,江淮有杜伏威,洛陽有王世充等勢力,李淵集團只是眾多反隋力量中的一支。為了掃除群雄,重建統(tǒng)一,李唐積極爭取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包括宗教。道教在此時也大造輿論,當時出現的“李氏當為天子”[5]5695等道教的讖緯傳說也對李唐建國起到了一定的宣傳和推動作用。一些道教徒更是直接參與了李淵進兵關中的行動,如樓觀道士岐暉將觀中糧資盡數送給平陽公主的部隊,而且改名岐平定,發(fā)道士八十余人,向關接應。此外,經過隋末戰(zhàn)亂,唐朝建立之初民生凋敝、經濟衰敗,人們迫切需要消除戰(zhàn)亂、休養(yǎng)生息,道家無為而治的方針正適應當時社會的普遍心理。因此,唐初統(tǒng)治者采用道家無為清靜的思想,采取了一系列與民休息、恢復生產、安定社會的措施,迅速穩(wěn)定了政權,獲得了民眾的支持。
再次,政治統(tǒng)治的需要。道教所蘊含的“南面之術”是各個朝代統(tǒng)治者所倡導和追求的。唐玄宗曾說:“道者玄妙之宗,德為教化之本,講諷微旨,稽詳秘文,庶無為而政成,不宰而物應。”認為治國理政“必先正其心,深思逮于遐邇,務惟齊俗,亦欲申于兆庶,必若同歸清凈,共守玄默”[6]590。清楚說明了唐朝統(tǒng)治者對道教治國之術的推崇。因而收攬更多的道學人才進入統(tǒng)治階級為其服務便成為當務之急。確立以道教經典為主要內容的道舉正符合統(tǒng)治者之意愿。
最后,與唐代統(tǒng)治者的個人宗教喜好密切相關。道教倡導的長生之術符合帝王追求長生、延長統(tǒng)治的心理。道教作為中國土生土長的宗教,其眾多思想與中國傳統(tǒng)思想相一致,使得道教在唐代頗受上層統(tǒng)治階級的歡迎,歷代統(tǒng)治者都采取了一定的措施推動道教的發(fā)展。而道舉作為科舉的一種科類,能為統(tǒng)治者選拔更多的道教人才,它的產生便不難理解。
道舉的產生是經過一個逐漸發(fā)展過程的,唐高祖、太宗都把道教排在三教之首。高宗繼位后繼續(xù)推崇道教,乾封元年(666)二月“幸老君廟,追號曰太上玄元皇帝,創(chuàng)造祠堂;其廟置令、丞各一員”[7]90,追尊老子為皇帝。“上元二年(675),加試貢士《老子》策,明經二條,進士三條。”[1]1163儀鳳三年(678)再次下詔:“自今以后,《道德經》并為上經,貢舉人皆須兼通。”[7]918從中可以看出,此時《道德經》已經被納入科舉考試的內容。玄宗朝崇道之風甚盛,玄宗崇道正如李邕所說“陛下尊崇圣祖,肅恭道教”[8]13。他多次下令修繕玄元皇帝廟,并數次為玄元皇帝上尊號。玄宗還親自注釋《道德經》,為士人學子提供統(tǒng)一的標準,書成后,“敕令士庶家藏《老子》一本,每年貢舉人,量減《尚書》、《論語》一兩條策,加《老子》策”[9]1631。到開元二十九年(741)①,唐玄宗“始于京師置崇玄館,諸州置道學,生徒有差,謂之‘道舉’。舉送、課試與明經同”[10]356,并且玄宗“親自策之,達者甚眾”[3]9716。崇玄學的設置將道教經典的研習作為一個獨立的科目納入國家選拔人才的科舉考試之中,標志著道舉的正式誕生。
關于道舉考試的形式,《通典·選舉三》云:“舉送課試,與明經同。”說明道舉考試和入仕程序大體與明經相似。據《新唐書·選舉志》載,明經考試“先帖文,然后口試,經問大義十條,答時務策三道”[1]1161,分上上、上中、上下、中上四等及第,其官秩品級分別為從八品下、正九品上、正九品下、從九品上[1]1173。道舉程式與明經相同。所謂貼文,就是考官把考生所習經文貼蓋數字或數句,令考生補全,“帖經者,以所習經掩其兩端,中間開唯一行,裁紙為帖,凡帖三字,隨時增損,可否不一,或得四、得五、得六者為通”[10]356;口試即是考官根據所習經文提出問題,考生根據問題說出其上下文或是前人對經文的注疏;而時務策就是考官根據當前時務提出策問,考生以書面形式進行答對。
道舉的考試內容主要是道教經典。開元二十九年正月三日,“令學生習《道德經》、《莊子》、《文子》、《列子》”[9]1324。天寶元年(742)二月,玄宗詔令:“玄元皇帝升入上圣。莊子號南華真人,文子號通玄真人,列子號沖虛真人,庚桑子號洞虛真人。改《莊子》為《南華真經》,《文子》為《通玄真經》,《列子》為《沖虛真經》,《庚桑子》為《洞虛真經》。”[7]926崇玄學生亦合讀《洞靈真經》,合稱五經。“(天寶)十三載十月十六日,道舉停習《道德經》,加《周易》,宜以來載為始。”[9]1660道舉關于經典的學習,前后有所變化,但是變化很小,主要還是圍繞道教經典,為統(tǒng)治階級選拔道學人才。
由于當時統(tǒng)治者推崇道教,急于選拔道學人才,因此對道舉的控制相對明經較松。《唐會要》記載:“(天寶)二年三月十六日制:‘崇玄生試及帖策,各減一條。三年業(yè)成,始依常式。’(天寶)七載五月十三日,崇玄生出身,至選時,宜減于常例一選,以為留放。”可見,通過道舉進入仕途不失為一個捷徑,唐代有很多通過道舉進入仕途的人,比如獨孤及“天寶末,以道舉高第補華陰尉,辟江淮都統(tǒng)李峘府,掌書記”[1]4990-4991,元載“少孤,既長,嗜學,工屬文。天寶初,下詔舉明莊、老、列、文四子學者,載策入高第,補新平尉”[1]4711等。道舉作為一種制度,把道教經典的研習納入到科舉制中,有一套完善的管理制度,為統(tǒng)治者吸收了大量人才。
道舉開創(chuàng)于唐開元二十九年,在實施過程中,無論是其內容還是其形式都有所調整。玄宗朝后,開科反復,直到五代后唐時才最終敕令廢除。
玄宗一朝道舉最為興盛,作為常科每年舉行。晚唐人高彥休在《唐闕史》卷下“太清宮玉石像”條中說:“明皇朝,崇尚玄元圣主之教,故以道舉入仕者歲歲有之。”[11]50“天寶元年四月三日敕:‘自今以后,天下應舉,除崇玄學生外,自余所試《道德經》,宜并停。仍令所司更別擇一小經代之。’其年,加《爾雅》,以代《道德經》。”[9]1627為了突出道舉的地位,取消了除崇玄生之外策試《道德經》的規(guī)定。天寶十三載,道舉停《道德經》而加《周易》,在經典、理論上提高了道舉入仕的層次。
道舉取士,除了崇玄生考試之外,也聽任自舉。玄宗《天寶七載冊尊號赦》載:“道教之設,風俗之源,必在弘闡,以敦風俗。須列四經之科,冠九流之首,雖及門求進,頗有其人,而觀奧窮微,罕聞達者,豈專精難就,為勸獎未弘。天下諸色人中,有通明《道德經》及《南華》等四經,任于所在自舉,各委長官考試申送。其崇玄生出身,自今已后,每至選宜減于常例一選,以為留放。”[12]53
安史之亂爆發(fā)后,“學校益廢,生徒流散”[1]1165,科舉取士不能正常進行,崇玄學和道舉也受到很大的影響。當時國家動蕩,兵戈未息,唐王朝面臨著平定安史、恢復典制的任務,需要賢良方正、經國濟世之臣。肅宗寶應二年(763),禮部侍郎楊綰上奏曰:“并近有道舉,亦非理國之體,望請與眀經、進士并停。”[7]3432六月二十日道舉敕停。七月二十六日禮部奏請:“道舉就停,其崇玄生望付中書門下商量處分。”[9]1661道舉停辦。但時隔不久即代宗大歷三年(768)七月,“增置崇玄生員,滿一百”[9]1661。崇玄生員得到充實,道舉也得到恢復,并參與官吏銓選②。唐德宗“建中二年(781)二月,中書門下奏:‘準制,崇玄館學生試日,減策一道者。其崇玄館附學官見任者,既同行事,理合霑恩。惟策一道不可,更減大義兩條。’從之”[9]1661。可見,道舉不僅得到恢復,而且崇玄生還一如既往以其優(yōu)越地位享受特殊待遇。宣宗大中十年(856),中書門下認為,道舉、明算、童子等九科,“近年取人頗濫,曾無實藝可采,徒添入仕之門。須議條疏,俾精事業(yè)”,奏請“其前件九科,臣等商量,望起大中十年,權停三年”[7]634。宣宗從之。宣宗以后,唐王朝日暮途窮,農民起義、藩鎮(zhèn)戰(zhàn)爭不斷,政治形勢惡化,道舉自然也走向沒落。
道舉將唐代尊崇道教的行為加以制度化、官方化,歸根結底是唐朝統(tǒng)治者需要道教、需要道學人才為其統(tǒng)治服務。道舉自玄宗朝產生,一直到唐末的一百多年里究竟有什么作用?對唐代政府、道教以及其他宗教又有什么影響?下面試對這一問題進行簡要分析。
第一,道舉最大限度地提高了道教的地位。唐代是一個兼容并包的社會,對宗教采取寬容態(tài)度,景教、三夷教等外來宗教也得到了傳播和發(fā)展,尤其是佛教在這一時期已經受到不只是群眾還有統(tǒng)治階級的廣泛歡迎。而道教作為本土的宗教,在理論建制、普及程度等方面都不如佛教。唐代以道教為國教,且高祖、太宗建國之初即定道教處于佛教之上,抬高了道教的政治地位。一方面,統(tǒng)治者崇尚道教,支持道教的齋醮活動、修建道觀等措施,也擴大了道教的社會影響;另一方面,崇玄學以《道德經》、《莊子》、《列子》、《文子》、《庚桑子》等道家經典為主要內容,道舉的設立推動了對道教經典的整理、注疏和傳播,也推動了社會上學習道教經典的熱潮;此外,道教在與儒釋的多次論衡中不斷地完善和發(fā)展自己,形成了系統(tǒng)的理論體系,這對道教的發(fā)展無疑有重大作用。
第二,擴大了唐朝統(tǒng)治基礎,進一步鞏固了封建統(tǒng)治。道舉選拔了大量優(yōu)秀道學人才進入仕途,為一些“中小地主階級的知識分子進入仕途增加了一條門徑”[13]114。除上面提到的獨孤及、元載外,還有李公受,“生而聰邁,十六以黃老學一舉登第,十八典校宏文”[3]5293;李棲桐,錢起有《送李棲桐道舉擢第還鄉(xiāng)省侍》詩載:“幾年深道要,一舉過賢關。”[14]2639清代學者王鳴盛認為,“道舉,僅玄宗一朝行之,旋廢”[15],這是不準確的。道舉相對于進士等科,中第較為容易,并受唐代帝王的推崇,成為一般士人進入仕途的一條途徑,學有專長的士人由此途入仕,有利于擴大統(tǒng)治基礎。
第三,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世人的宗教觀念和思想。統(tǒng)治階級大力提倡道教,道舉以道家經典為主要內容,士庶自然研習,舉子們必定是人手一冊。不管是上元元年(674)武則天上言的“詔令王公以下皆習《老子》”[5]6374,還是開元二十一年(733)玄宗“敕令士庶家藏《老子》一本”,都隨著崇玄學的設立和道舉的開科,極大地激起了社會上學習道家典籍的高潮,促進了道教經典和思想的傳播,也在一定程度上擴大了道教的信仰群體。
第四,對后世影響深遠。道舉在唐玄宗時期最盛行,安史之亂后,由于政局不穩(wěn),道舉雖有恢復,但時斷時續(xù),其對社會的影響已大不如前。但是查閱后世史料可以發(fā)現,在宋代,崇道風氣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北宋崇道風氣最盛的時期——徽宗時期,徽宗聽從林靈素之建議,仿照唐玄宗重置道學。政和八年(1118)下詔在各州縣設置道學,所學內容以《黃帝內經》、《道德經》為大經,《莊子》、《列子》為小經,并兼習儒書《周易》、《孟子》等。州縣學道之士,初入學為道徒,試中升貢,同稱貢士,到京入辟壅,試中上舍,并依貢士法[16]865。并于諸州添置道學博士。可見唐代崇道風氣及道舉設立影響之深遠。
總之,道舉作為唐代崇道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是直接為鞏固皇權、維護李唐王朝服務的。道舉的設立和實施對唐代道教的發(fā)展及后世都產生了重要影響。在中國古代科舉發(fā)展史上,也是不可忽視的重要內容,值得深入研究。
注釋:
①關于道舉的開科時間,史學界有不同的觀點:有人認為是在開元二十九年(741),也有人認為是在天寶元年(742)。筆者認為道舉作為科舉考試的一個獨立的科目來選拔人才,是在開元二十九年制舉。據《唐會要》載,天寶元年正月,中書門下奏:“今冬崇玄學人望其準開元二十九年正月制考試。”玄宗從之。可見,開元二十九年崇玄學就已經設立,玄宗首開道舉制舉。綜合《新唐書·選舉志》、《資治通鑒》、《唐會要》、《冊府元龜》等史料分析,道舉正式開科應在開元二十九年。
②《唐會要》卷75《冬集》載,大歷十三年敕:“自今已后,禮人及道舉、明法等有試書判稍優(yōu)并蔭高及身是勛官三衛(wèi)者,準往例注冬集,余并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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