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懂
(湖南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寓言文學在中國的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寓言的本質是打比方,屬于比喻的修辭手法。從這個意義上講,對寓言進行研究就是對比喻進行研究。寓言的最顯著特點就是用形象的思維來說明抽象的事物或深奧的哲理,以使對方易于理解。同時,用比喻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思想,也具有間接言語行為的特點,讓對方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觀點。綜觀《莊子》一書,寓言占有很大比例。莊子的寓言看似荒誕驚奇,實則蘊含深意,具有意出塵外、怪生筆端的特性。莊子的寓言文學以淺顯易懂的講故事的方式,將抽象的道理形象生動地表達出來。《莊子》中所蘊含的豐富的思辨性以及寓言的奇特性等,構成了莊子寓言文學的特征。正如司馬遷在《史記·老莊申韓列傳》中所言:“莊子著書十余萬言,大抵率寓言也。”《寓言》篇是《莊子》全書的序例,它的開篇就說到“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據統計,《莊子》中約有180 則寓言[1]。可見,正確理解書中寓言是理解《莊子》思想的關鍵所在。Gilles Fauconnier 和Mark Turner 于20 世紀90年代在其心智空間理論和概念隱喻理論基礎之上提出了著名的概念合成理論。概念合成理論是認知語言學中關于在線意義建構和生成機制的重要理論,它對于自然語言中動態的意義建構過程具有很強大的解釋力。以往的對于《莊子》的研究大多集中在文學、美學、哲學等角度[2][3][4],本文擬從認知視角,運用概念合成理論對《莊子》中的部分經典寓言進行研究,以期開拓《莊子》研究的新思路,加深對《莊子》中寓言的意義建構過程的理解,從而提升對莊子思想的認識,更好地領悟中國傳統道家思想的博大精深。
概念合成的過程是由不同的心理空間映射與互動的過程。在這個互動過程的基礎之上,形成了概念合成網絡。概念合成的基本單位是心理空間。心理空間是人們在進行思考和交流時為了達到局部的理解與行動之目的而構建的小概念包(small conceptual packets)[5]16。基本的概念合成網絡包括四個心理空間:輸入空間I(Input space I)、輸入空間II(Input space II)、類屬空間(Generic space)、整合空間(Blended space)等四個心理空間。各個心理空間通過投射鏈互相連接。它們之間的運作過程是:兩個輸入空間的共有結構和抽象出來的共有信息被投射到上位的類屬空間,上位類屬空間是按照類比的方式建立起來的。然后,在類屬空間的制約與引導下,兩個輸入空間的部分元素進行跨空間映射和匹配,同時,輸入空間的部分元素和上位類屬空間的抽象結構會有選擇性地投射到合成空間中去。在合成空間內部,合成空間提取被投射進來的部分結構,經過組合(composition)、完善(completion)與擴展(elaboration)三個階段之后,最終在合成空間內部形成各個輸入空間均不具有的新的層創結構(Emergent structure)。這樣,四個心理空間形成一個互動的過程,構成了基本的概念合成網絡(conceptual integration networks)[6](見圖1)。

圖1 概念合成網絡圖示
層創結構是由合成空間提取輸入空間的部分元素,經過復雜的認知操作和心智加工而形成的。它具有自己的邏輯結構與屬性,是各個輸入空間都不具備的新的結構。生成層創結構的復雜的認知加工過程包括三個階段,它們分別是:
1.組合(composition):對兩個輸入空間投射到合成空間的構成概念的部分元素進行組合操作,并形成各個輸入空間以前均不存在的新關系。對輸入空間部分元素的組合過程也是一個新范疇的構建過程。
2.完善(completion):借助大腦已有的長期的、固定的、穩定的背景框架知識、圖式結構、百科知識以及文化模式等,組合結構從輸入空間投射到合成空間。這一組合結構可視為合成空間中一個更大的完整結構的構成部分。合成空間中由提取結構所激活的結構借助圖式推導不斷完善,并形成一個意義完整并且有自身邏輯的層創結構。
3.擴展(elaboration):在合成空間中,可以對層創結構依據其自身邏輯結構進行運演操作與無限擴展。擴展過程是一個需要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運用人的想象力和推理能力的過程。經過擴展后,形成更加廣泛和全面的知識結構,擴大了人類的認知范圍,并增強了對事物的理解能力。
這三個過程是相互連續、相輔相成的,它們共同作用于層創結構的產生。它們對意義構建過程和認知操作起著重要的作用,是理解層創結構和概念合成理論的重點。概念合成理論認為,層創意義的產生過程就是意義的運演與產生過程[7]。
寓言的本質就是打比方,是用一事物來理解另一事物的過程。《莊子》中的寓言眾多,但寓言意義的構建過程是大同小異的。下文將運用概念合成理論試對《莊子》中的部分經典寓言進行意義建構分析與認知解讀。
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于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于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莊子·則陽》)
《則陽》中的《蝸角之戰》可用概念合成理論網絡的簡單網絡模型(見圖2)進行分析。在理解這一寓言時,首先會形成兩個心理空間表征作為輸入空間,一個是蝸牛空間和蝸牛的生理結構框架,另一個是國家空間。在蝸牛構造框架中,有兩個突顯的元素,分別是蝸牛的左角和蝸牛的右角。在國家空間里,也有兩個與之對應的突顯元素,分別是一個叫觸氏的國家和一個叫蠻氏的國家。兩個輸入空間的共有結構被投射到上位的類屬空間,類屬空間包含的抽象信息元素有:蝸牛和國家。在類屬空間的指導下,兩個輸入空間的部分元素開始跨空間映射與匹配,并開始選擇性地投射到合成空間。在合成空間內部經過組合、完善與擴展之后,產生了各個輸入空間均不具有的層創結構:蝸牛的左右角分別對應于觸氏和蠻氏兩個交戰國家。在這個合成網絡中,蝸牛的生理結構框架作為合成空間的組織框架,而國家空間只負責提供價值元素,以填充該框架,從而使我們能在蝸牛的生理結構框架下,去理解這篇寓言中的兩個國家交戰的情況。在此基礎上,我們便能體會到該寓言的言外之意:諸侯國都自以為很強大,而其實它們都像蝸牛的角一樣,十分渺小和脆弱。同時,莊子也將對統治者的強烈譴責和對人民痛苦的深切同情寓意其中。

圖2 《蝸角之戰》概念合成網絡圖示
西施病心而顰其里,其里之丑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顰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顰美,而不知顰之所以美。(《莊子·天運》)
在理解這一寓言故事時,首先會形成兩個輸入空間,一個是丑婦空間,另一個是西施空間(見圖3)。這兩個空間中各自由不同的元素所構成。丑婦空間的主要構成元素有:丑婦、捧其心、顰其里等元素。西施空間所包含的主要元素有:西施、捧其心、顰其里等。兩個空間的共有信息被投射到類屬空間,因此類屬空間包含的抽象結構有:人物、動作、行為等元素。在類屬空間的指引下,輸入空間部分元素進行跨空間映射和匹配,被對合成空間進行選擇性投射。在合成空間內部,經過對投射進來的各種信息進行復雜的認知加工與整合,產生出層創結構:丑婦拙劣地模仿西施的動作與行為。在合成空間的內部,同時也形成了模仿框架。這一框架形成之后,被各個輸入空間所共享。合成空間的模仿框架可以逆向投射到輸入空間中去,對整個合成網絡進行重構,以獲得更為詳細的信息和對事物更具體的體驗。比如,我們會聯想到丑婦的各種丑態百出的行為,與西施的美麗自然作比較,從而更加了解這則寓言欲表達的深層含義:世界上的事物千差萬別,矛盾具有特殊性,只有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才能正確認識事物和解決問題。效顰的丑婦由于沒有對具體問題進行具體分析,試圖用千篇一律的辦法解決不同的矛盾,結果事與愿違,沒能達到目的。無論做什么事,如果不從客觀實際出發,盲目地模仿別人和照搬別人的經驗,只會得到相反的結果。

圖3 《丑婦效顰》概念合成網絡圖示
子獨不聞夫埳井之蛙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歟!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還虷、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于是逡巡而卻,告之海曰:“夫海,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于是埳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莊子·秋水》)
在理解這則寓言時,首先會自動形成兩個心理空間,作為合成網絡的輸入空間:青蛙空間和人的空間(見圖4)。兩個空間均包含有不同的框架和元素。青蛙空間包含的主要元素有:青蛙、埳井、吾樂歟等;人的空間包含的主要信息元素有:人、時空、妄自尊大等。兩者的共有結構被投射到類屬空間。類屬空間包含的主要元素有:主體、生存狀態、心理狀態等抽象信息。在類屬空間的指引下,兩個輸入空間部分元素進行跨空間映射與匹配,并選擇性投射到合成空間。合成空間經過組合、完善與擴展等復雜的認知操作與運演過程之后,生成層創結構及其意義:人就像井底的青蛙一樣,受所處時空條件的限制。在這一合成網絡之中,人的框架是主要框架,負責組織合成空間;青蛙框架是輔助框架,負責填充元素,幫助我們理解人的框架結構。基于對井底之蛙這一框架結構及其包含的信息的理解,使我們更好地理解人的框架及其包含的信息。在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對層創結構依據其自身邏輯進行聯想和推理之后,得到該寓言的隱喻意義:世界無限廣闊,知識永無窮盡,真理具有相對性。人的主觀認識要隨著客觀事物的發展而不斷深化。如果把自己看到的一個角落當做整個世界,把自己知道的一點點知識看做人類文化的總和,那就會跟枯井里的青蛙一樣,成為孤陋寡聞、夜郎自大和安于現狀的反面角色。井底之蛙是喻體,它代表的是見識淺薄卻驕傲自滿的一類人。

圖4 《埳井之蛙》概念合成網絡圖示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于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于硎。雖然,每至于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莊子·養生主》)
《莊子·養生主》中《庖丁解牛》的意義構建過程可用概念合成網絡中的雙域網絡模型進行分析(見圖5)。在這一網絡模型中,有兩個輸入空間,分別是:庖丁解牛空間和演奏樂曲空間。兩個輸入空間均包含不同的結構和信息元素。庖丁解牛空間包含的主要元素有:庖丁、分解、牛、獲取肉食等;演奏樂曲空間包含的主要元素有:演奏者、演奏、樂曲、聽覺享受等。兩者的共有信息和結構被投射到上位的類屬空間。類屬空間是經過類比等抽象的認知加工而形成的。類屬空間包含的主要抽象信息有:施事者、行為、受事者、目的等。在類屬空間的指引下,輸入空間的部分元素進行跨空間映射和匹配,并同時和類屬空間的抽象信息一起向合成空間進行選擇性投射。在合成空間內部,合成空間對投射進來的元素與信息進行復雜的認知處理和心智加工之后,產生了兩個輸入空間均不存在的新的層創結構:庖丁能以演奏樂曲的方式進行解牛,從而得出層創意義:庖丁解牛的技藝高超,經驗豐富。
在這個概念合成網絡中,各個輸入空間均包含不同的框架結構,一個是庖丁及其行為事件框架,另一個是樂曲的演奏框架,并且在合成空間中,兩個框架都參與了組織合成。層創結構和層創意義的生成是兩個框架及其所包含的元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層創結構生成之后,我們根據大腦中長期儲存的固定的知識結構,如圖式知識、框架知識、文化模式和其自身層創邏輯對其進行無限擴展與圖式推導,進行相關知識的完善與激活,最終得出該寓言的深層哲理:只有經過反復實踐,才能實現從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的飛躍,才能抓住事物的本質和掌握事物的客觀規律,做事才能像庖丁解牛一樣,游刃有余,運用自如,從而更好地改造客觀世界。

圖5 《庖丁解牛》概念合成網絡圖示
概念合成理論對于自然語言中意義的動態建構過程和隱喻的工作機制具有強大的解釋力。概念合成理論不同于概念隱喻理論,該理論認為,人的思維模式不是始源域和目標域直接、單向和絕對地映射,而是以共享心理圖式為類屬空間,由始源域和目標域兩個輸入空間跨空間映射并有選擇性地投射到合成空間的動態整合過程[8]409。從認知角度去研究文學作品本身具有跨學科的特點。本文從認知角度,運用概念合成理論對《莊子》中的部分經典寓言的意義生成機制和在線建構過程進行試探性研究,有助于我們掌握《莊子》寓言的意義建構方式,更好地理解《莊子》的深奧哲理。本文同時展示出《莊子》部分寓言在線意義建構過程背后的深層認知操作機制,從而豐富了對《莊子》的相關研究。但由于研究內容的覆蓋面有限和意義建構本身的高度復雜性,本文的結論未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有待于深入研究。
[1]董華.論莊子寓言文學的藝術技巧[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04(專輯).
[2]劉生良.《莊子》文學研究[D].西安:陜西師范大學,2013.
[3]佀同壯.莊子與中國現代美學[D].廣州:暨南大學,2007.
[4]郭繼民.莊子哲學的后現代解讀[D].濟南:山東大學,2008.
[5]Fauconnier.G.Mental Spaces[M].Cambridge:MIT Press,1985.
[6]Fauconnier.G.&M.Turner.Conceptual integration networks[J].Cognitive Science,1998(3).
[7]劉正光.Fauconnier 的概念合成理論:闡釋與質疑[J].外語與外語教學,2002(10).
[8]Evans,V.& M.Greens.Cognitive Linguistics:an Introduction[M].Edinburgh: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Ltd.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