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余姣
(天津工業大學教務處,天津300387)
孔天監與《藏書記》考略
周余姣
(天津工業大學教務處,天津300387)
孔天監的《藏書記》是最早記錄我國古代公共圖書館思想和實踐的一篇文章,在我國古代圖書館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本文介紹了該文的作者,分析了該文的內容,明確了我國古代公共圖書館的設立初衷確是對弱勢群體給予人文關懷。
孔天監 《藏書記》 公共圖書館
在中國圖書館學史上,金代的孔天監,常常與宋代的程俱和鄭樵并頭而列,并譽為古代圖書館學史上的“代表人物”[1]。程俱的《麟臺故事》一書,是我國第一部探討古代圖書館建制、人員選任、校讎、修纂等問題的專業書籍,在我國圖書館學史上自是地位頗高。鄭樵的《通志·二十略》中的《校讎略》《藝文略》《圖譜略》《金石略》等略,探討了書籍的征求、分類、編目等法,也為我國圖書館學史上樹立了顯赫的理論豐碑。而孔天監所撰寫的《藏書記》一文,全文不過333余字,被學者們譽為“在中國古代圖書館學史上,孔天監是明確和系統地提出公共圖書館思想的第一人”[2]。程俱的《麟臺故事》與鄭樵的《校讎略》等相關研究的論文較為多見,而對孔天監《藏書記》的專門研究卻不多見。為此,本文特意對孔天監《藏書記》的相關問題進行探討。
孔天監,金代人,其生卒年,限于資料無從得知。查元代脫脫所撰《金史》中并無他的傳記。我們依據《金文最》卷二十八中收錄他寫的兩篇文章,一為《襄陵縣創修廟記》,一為《藏書記》,來判定他的生卒大概時間。《襄陵縣創修廟記》文末所記的時間是“泰和九年重午日”,泰和九年為1209年。另外《眉縣志》記載:“孔天監,生卒年和籍貫不詳。金明昌年(1190—1205原年份標志有誤,據歷史年表改正)任眉縣知縣。任內查知眉縣城原有水渠通流,曾于皇統三年(1143)饑饉后淹沒淤塞。他在道士楊洞清的協助下,尋蹤故道。在承安元年(1196),重修此渠,曾因阻辦,一度中輟,嗣后繼修,終于竣工。工峻后,憲司(今省級)將天監興修水利的功績,上報朝廷,進嘉儀大夫,開國男,賜紫金魚袋。泰和八年(1208),進士鳳泉強造撰《孔天監水利碑記》中,有‘縣城原有水渠通流’、‘追夫孔公鑿南之水,延袤五十余里,通于邑衢’等語。”[3]此事《岐山縣志》又復記載如下:“金承安元年(1196年),眉縣知縣孔天監在石頭河督鑿孔公渠,亦稱界渠,渠長25華里,寬1.4米,水深0.32米,小支渠24道,經眉、岐兩縣的常家莊、新軍營、胡家營、陳法寨、槐樹灣、楊千戶寨、馬鞍山、第五村等八村,岐山灌溉稻田約3400畝。”[4]鑒于這三處所記的人名“孔天監”的時間,一是1209年,一是1196年,相差13年,時間較為接近。另我們從汪輝祖的《遼金元三史同名錄》,并未查到有“孔天監”這一同名之人,因此我們不妨推測,這三人即是同一人。如果我們的推測無誤,可知孔天監曾身居眉縣的知縣,任職期間為百姓興利除弊,比如積極興修水利,并因此受到朝廷嘉獎和百姓愛戴。
至于孔天監的籍貫,吳仲強的《中國圖書館學史》[5]和李瑞良的《中國古代圖書流通史》[6]等均認為其是洪洞人,當是據《藏書記》中“仆寓官鄉里”此句判斷。另從《藏書記》中“承慶,同舍友也”一語,根據這個“同舍友”的關系,似也可查知其所屬原籍。古人的“同舍友”關系較為常見,如:“宋寶祐癸丑歲,子年甫十有四,獲一小硯于同舍友譚伯玉。”[7]“子溫,金紫公嫡孫也,與予為同舍友,托予為文,不可得而辭,援筆序其事之本末而為之銘:……”[8]《送柴常之赴汀州教官》:“有客神珠玉,訪予云水鄉。虞庠同舍友,虎榜甲科郎。送別汀白,之官芹藻香。南溟九萬里,拭目看翱翔。”[9]以上都說明“同舍友”多為“虞庠同舍友”,亦是常見的“府學同舍友”。但除此外,同在幕中的同僚也稱為“幕中同舍友”的關系。孔天監和承慶如是層次較低的學府同舍友的關系,據此可認為孔天監亦和承慶一樣是洪洞人。但如果是層次較高的學府同舍友,或是幕中同舍友,則很難確知二人是否為同一地之人。在金代,有詩人名衛承慶,元好問(1190—1257)《中州集》記載:“承慶字昌叔,襄城(金初屬汝州,隸汴京路。太和七年即1207年,改屬許州昌武軍,隸南京路)人,父文仲,承安中進士,以孝友淳直稱于鄉里,官至文登令,年七十余卒,臨終沐浴易衣冠,與家人訣,怡然安坐,誦東坡赤壁樂府,又歌人間如夢以下二句,歌闋而逝。昌叔資沖澹,有父風,及識路宣叔(路鐸,?-128)、王逸賓(王磵,約1126-1203)、文伯起①文伯起早于元好問,生平散見于《拙軒集》《金史·章宗本紀》,著有《小雪堂詩話》,專論東坡詩詞,其中收錄了幾十首元好問認為是他人所作的詞作,特別還收錄了被元好問視為“極害義理”、絕非蘇軾所作的《沁園春·孤館燈青》(見《遺山集》卷36《東坡樂府選引》)。,故其詩似之。”[10]衛承慶留有《感興》詩一首。從衛承慶所識之人,路宣叔、王逸賓、文伯起等人看,這三人的生卒大體年代近似孔天監,似乎可以推測衛承慶就是孔天監《藏書記》中的“承慶”。然畢竟限于孔天監此文中所給的信息不多,且古人稱呼友人多稱字,而不稱名,因此只能為推論,實無法認定《藏書記》中的“承慶”就是衛承慶。
至于他的個人經歷,在《藏書記》中,他自稱“仆寓官鄉里,人事袞袞”;在《襄陵縣創修廟記》中記錄“且謂仆鄉人業儒之先在仕者”,以及《眉縣志》等記載,都可說明其擔任過比如眉縣知縣等之類的地方官吏。從這兩篇文章所涉的地方,一是山西平陽洪洞,一是襄陵(今河南睢縣,襄陵故城在山西襄汾縣東十五里),以及上述陜西岐縣和眉縣地方志,可推測孔天監的活動區域主要在山西和陜西一帶,其活動年代大概是1190—1209年,即其生卒年代大約是12世紀末到13世紀初。
關于《藏書記》,多個圖書館學資料選集選入該文,如李希泌、張椒華編的《中國古代藏書與近代圖書館史料(春秋至五四前后)》(中華書局,1982)一書即收入該文,將之列入第一章古代官私藏書的第二節私人藏書部分,但未予注釋說明。1998年該文被注釋并通譯成白話文[11],有利于現代人更好地理解該文。
2.1 地靈人杰語境下的人文薈萃
在該文中,金代山西的平陽洪洞被形容為是一個地靈人杰的地方。首先說明該地的地形和經濟狀況是“東接景霍,西臨長汾,南瞰大澗,邑居之繁庶,士野之沃野,雄冠太邑。”山水形勝與經濟繁榮,均占得先機。其次,該地的風俗淳樸,文化風氣較好。“其俗好學尚義,勇于為善”。良好的風俗有利于地方人才的培養。因此“每三歲大比,秀造輩出,取數居多。故程能西府,則老鄭②老鄭,即鄭時昌,洪洞人,及第后,仕為汾州教授。光緒《山西通志》卷一五《貢舉譜》:“大定中及第第一。”為之魁;較藝上都,則二郭取其乙。祖慶以妙齡馳譽,居善以老成擢試。濟濟藹藹,前后相望,吾見其進,未見其止也。”山西這一地方,為華夏文明的發源地,至今民謠有傳:“問我祖先來何處,山西洪洞大槐樹;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樹上老鴰窩。”也是當之無愧的人文淵藪之一,歷代通過科舉所出的進士較多。據王欣欣研究,從隋煬帝開皇年間溫彥博開始,至清光緒30年王炳宸等9人最后一批考取進士為止,山西共有進士3703人。[12]雖然比不過文化繁榮的江浙一帶,但在北方省份中也算比較可觀的。而形成人才輩出這一良性局面的原因即是“家置書樓,人畜文庫”。而再往深處推求,則是金元時期平陽是北方的一大文化都市,僅處在大都(今北京)之后。該地曾盛產雕版印刷的白麻紙、墨錠、棗木等,為雕版印刷提供了良好而豐富的原材料。因此,這里印刷產業發達,作坊遍布其間。為了加強對私人書坊的管理,政府曾委派專職人員負責管理這一行業,而金代的官刻書就是在平陽刻的。平陽所刻之書,常標以“平水新刊”,久而久之,也被稱為“平水版”。之后,這里的雕版印刷業持久不衰。到了元代,據《元史》記載,中書令耶律楚材于太宗八年(1236年)奏請設立了燕京編修所和平陽經籍所,1269年還徙平陽經籍所至京師。正是因為這里曾是“印刷之鄉”,在文獻的獲取上自是比別的地方容易許多,因此才出現了“家置書樓,人畜文庫”的繁盛現象。金代山西著名的藏書家有:武伯英,山西崞縣人,有萬卷樓;山西石洲人,廣蓄書籍,構萬卷堂以藏之。[13]此處確算得地靈人杰的一個人文薈萃之地。
2.2 一人倡首眾人響應的人文善舉
正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平陽洪洞的鐘鳴鼎食之家,憐貧恤苦,“尚慮夫草萊貧乏之士,有志而無書,或未免借觀收錄之勤,不足于采覽,無以盡發后生之才分。”于是,“吾友承慶先輩奮為倡首,以贖書是任。邑中之豪,從而和之,歡喜施舍,各出金錢,于是得為經之書有若干,史之書有若干,諸子之書有若干,以至類書字學,凡系于文運者,粲然畢修。”這一公益性的人文善舉經一人倡首之后,眾人響應,從而風氣蔚然,形成了良好的社會風貌。此一人文善舉的意義,在孔天監看來,則在于“是舉也,不但便于己,蓋以便于眾;不特用于今,亦將傳于后也。顧不偉哉!將見濡沫涸轍者,游泳于西江之水;糊口四方者,厭飫乎大倉之粟;書林學海,覽華實而操源流,給其無窮之取,而盡讀其所未見之書,各足其才分之所當得,莫不推本于此。則房山之藏不得專美于李氏,閱氏之區區,無勞于漢人也。”平陽設有府學,讀書士子較多。如“衛紹王完顏永濟以皇叔繼承大統,在位近五年,歷年號大安、崇慶、至寧。自大安選舉,為標榜文治,懷柔士人,當在泰和六年的底數基礎上有所擴大。當時,考生報考踴躍,平陽府試,即有舉子萬人。”[14]在讀書人數眾多的地方,即文獻需求量大的地方,設置“公共藏書樓”,自是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其價值并不讓于北宋熙寧九年(1076年)蘇軾所記的《李氏山房藏書記》中李常將其藏書留在廬山僧房以供他人閱讀的藏書事跡,因此孔天監才謂之“房山之藏不得專美于李氏”。
2.3 出其不意的巨大影響
這樣一個“公共藏書樓”的建立,不僅僅在當時有利于貧苦的士子們讀書,更重要的是一種良好的社會風氣的勃發。因此,孔天監才認為“以是義風率先他邑,使視而仿之,慕而效之,一變而至于齊魯,蔚然禮義之鄉,其為善利,豈易量哉!”這在當時就產生了巨大的社會影響,有功于社會教化至巨。程千帆等人認為:“此文不僅充分地闡述了圖書流通的目的和意義,而且也說明了在南宋與金南北對峙時期,圖書流通思想已經深入人心,產生了廣泛的共識與影響。”[15]而孔天監這篇小文,更在中國圖書館學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因為該文記錄了我國最早的公共圖書館實踐,也論述了設立公共圖書館的價值和意義,在我國圖書館學學科史上熠熠生輝。
3.1 《藏書記》的公共藏書樓是否免費
在文中,說到“吾友承慶先輩奮為倡首,以贖書是任”。那么“贖書”是什么意思?施金炎認為是“似為今人押金借書或租書”[16]。如果這樣理解的話,承慶先輩所設的“公共藏書樓”并非免費。而王余光等人將“贖書”譯為“買書”[17]。這樣說來,“贖書”只是其開設“藏書樓”而進行的采購這一程序,無關乎后面借書是否免費。據《冊府》50《帝王部·崇儒術》載:“廣德二年七月甲申(七月丙申朔無甲申,或應作‘六月甲申’),集賢殿大學士中書舍人侍郎平章事元載奏:‘集賢院圖書,自經寇亂,墜失頗多。請開贖書之令,得一卷賞一千錢。’許之。”[18]此處的“贖書”應就是“購書”之意。另據《杭州街巷見聞錄》一條“龍王贖書”[19]看,“贖書”也應為“贖買書籍”或“購買書籍”。從“贖書”在古代語境中的多處用法看,因此我們認為該文中的“贖書”也只是購買書籍而已,而非施金炎用現代語境去理解的“似為今人押金借書或租書”。而全文中屢次說到善舉,并未說及收費的問題,因此我們可確知《藏書記》所說得“公共藏書樓”的借閱是完全免費的。
3.2 對弱勢群體給予人文關懷是公共圖書館設立的初衷
該文中,“公共藏書樓”的設立的初衷是“尚慮夫草萊貧乏之士,有志而無書,或未免借觀收錄之勤,不足于采覽,無以盡發后生之才分。”為能讓貧窮之士亦可以通過讀書求得自身發展,人盡其才,特此設立“公共藏書樓”,其倡導者和響應者之仁心厚德俱令人敬佩。實際上,在人類文明的發展進程中,公共圖書館的設立都是源自人類的一種善念,一種關照弱勢群體的人文關懷精神。比如我們所熟知的美國卡內基所開設的公共圖書館,他們設立的初衷都是為了保障弱勢群體獲取學習的機會,獲得充分發展,以促進社會公平。當然卡內基少年貧苦時期曾受益于圖書館,因此受到觸動后才萌發捐建公共圖書館的善念。而在我國金代孔天監所記的《藏書記》中的公共圖書館思想,是經濟發展文化繁榮社會進步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是我國古代人們善根深種所引發的一種自發的行為,是合眾人之力致力于“便于己,便于眾,用于今,傳于后”的一件“不朽之盛事”。
相比于蘇軾所寫的《李氏山房藏書記》,由于信息的缺乏,對我們了解孔天監的《藏書記》造成了很多的困難。在《李氏山房藏書記》的相關研究中,既可以考見作者蘇軾的生平,以及蘇軾與文中李常的交游,又可借此考察古代私人藏書的諸多問題。[20]而無論是《藏書記》的作者孔天監,還是文中的人物承慶,限于史料的缺乏,我們都很難考見其具體的生平,然而這并不影響《藏書記》一文在我國古代圖書館學史上的地位。本文的撰寫在人物生平上做過一些推測,實為拋磚引玉,希望學界能對此文及其作者孔天監以及文中的人物有更多的研究,以更有效地充實我國的古代圖書館學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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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施金炎編著.中國書文化要覽[M].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169
〔17〕 王余光主編.藏書四記[M],湖北辭書出版社,1998:38
〔18〕 轉引自:[日]池田溫著、孫曉林等譯.唐研究論文選集[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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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朱志遠.漫話《李氏山房藏書》[J].河南圖書館學刊,2007(3)
A Research to Kong Tianjian's life and His Essay on Library Establishing
Zhou Yujiao
Kong Tianjian’s Record to Public Library Establishing in Hong Tong is themost ancient article concerning library establishing theory and practice.The essay is very important on Library history,it is necessary for us to discuss the anthor's life and the content of this article.The most vital to us is to clear that establishment of ancient public library were based on humanistic care to disadvantaged groups.
Kong Tianjian;An Essay on Public Library Establishing;Public library
G256
A
周余姣,女,(1980~),博士,發表論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