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凱韻
(廣東財經大學 法學院,廣東 廣州 510320)
除了童話,丹麥以它的清廉聞名于世界。在“透明國際”公布的全球清廉指數排名中,丹麥排名第一,被評為“世界最清廉的國家”。另外,在最近公布的蓋洛普國民生活滿意度調查中,丹麥位于全球200多個被調查國家中的榜首,被譽為全球最幸福的國家。中國正處于反腐敗的高潮階段,我們不禁會有同樣的疑問:丹麥的法律對賄賂行為是如何規定的?我們能否從中總結出一些經驗,努力尋找一條符合中國當代國情的反腐之路?帶著這個目的,筆者從行賄罪與受賄罪兩個方面分析丹麥賄賂犯罪的相關規定。
丹麥對付腐敗的法律規定并不繁瑣,其中的《丹麥刑法典與丹麥刑事執行法》中只有兩章內容對行賄受賄之犯罪有所規范,分別是第14章《危害公共當局等之犯罪》與第16章《履行公共職能時所犯之罪》。具體規定如下:第122條,以誘使其做出或者不做出職務行為為目的,非法許可、許諾者提供給在丹麥、外國或國際公共機構工作人員之禮物或者其他特權的,應當處以罰金,或者處以不超過三年之監禁。第144條,在履行丹麥的、外國的或者國際組織的公共職務或職責時,非法接收、索要或者接受他人之承諾、禮物或者其他特權的,應當處以不超過六年之監禁;具有減輕處罰情節的,處以罰金。第145條,履行公共職務或職責之人,以獲取個人利益為目的,索要或者接受與官方職責、稅收或者不正當費用有關之款項的,應當處以不超過六年之監禁。收受他人款項時并沒有意識到為非法,但是在知道自己所實施之錯行后,以獲取個人利益為目的,繼續保留已經收受之前述款項的,應當處以不超過兩年之監禁。
從《丹麥刑法典與丹麥刑事執行法》第122條對行賄罪的規定中,可以看出丹麥的行賄罪構成的特點,組成其犯罪的各要素更無不閃耀著國家對廉潔正義極致追求的光芒。第一,只要行為人做出非法許可、許諾或者提供禮物或者其他特權的行為,即構成犯罪,并沒有數額的限制,這足以表明國家與社會對打擊腐敗的堅定立場與不可容忍的程度,也表明國家機關內在的“拿一針一線也算拿,貪一分一毛也是貪”的廉政理念。第二,行賄罪的對象是在丹麥、外國或國際公共機構工作人員,并不僅限于丹麥的公職人員,這表明丹麥對其國民行為有嚴格要求的同時,也注重塑造其國民的思想道德并端正其是非觀念,某種不正義的行為在國內不能做,在國外做了也不被自己國家所允許,同樣會受到本國法律的制裁。對行賄行為的嚴厲打擊不僅僅是避免其破壞國內公平公正的行政秩序,更是為了通過以法律規范作為道德的底線,約束國民的行為,傳達并推崇人類文明應有的公平正義之社會風氣。第三,從行賄罪的方式上看,行為人行賄的方式并不僅限于實物,也不限于財產性利益,提供任何不合法的特權,如子女入學的機會、生活上的業務的優先處理等等,都屬于行賄的方式,只要提供不是通過公開透明的方式進行的、與其他人的正常權利有異一切權利,都能構成行賄罪。丹麥人認為,真正的公平正義理應貫徹到社會的各個領域與生活上的每個角落,為公職人員提供某種特權也會當然影響到其作出或不作出某種職務行為的決定,那就理所當然地要把這種行為納入法律規制的范圍,才能達到立法的目的。好比修復一條千瘡百孔的漏水的管道,若只修補最大的洞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做的是發揮法律的最大功效,盡其所能去填補所有的缺口。第四,從丹麥行賄罪的主觀上看,行為人需要有以誘使公職人員做出或者不做出職務行為的目的,這個目的是正當的還是不正當的在所不問,盡管公職人員最后做出不做出的職務行為與行為人的行賄行為并無關系,或者說哪怕行為人沒有實行行賄行為,秉公辦理的結果也就是行為人所希望的結果,但只要行為人做出行賄行為,并符合法律對主觀要素上的規定,即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受到法律的制裁。
受賄罪在 《丹麥刑法典與丹麥刑事執行法》第144條與145條中規定,其犯罪構成的各個要素也顯現著這個國家對廉潔要求的程度之高。第一,丹麥受賄罪的主體是履行丹麥、外國或者國際組織的公共職務或職責的人,而不僅限于丹麥的公職人員,在丹麥公眾的心目中只要身上肩負著公共職務或職責,其行為都需要受到最嚴格的要求,才能配得起身上所負有的最光亮的權利。第二,受賄罪中的客觀方面規定,只要在履行丹麥、外國或者國際組織的公共職務或職責時,有非法接收、索要或者接受他人之承諾、禮物或者其他特權的行為,即構成犯罪,并不需要有錢權交易的內容。也就是說,不要求行為人有收錢辦事或者允諾辦事的行為和意識即可構成犯罪。平常節日和宴席中的禮物禮金,對于丹麥的公職人員來說是鐵錚錚的 “贓款贓物”而不是所謂的“灰色收入”,這對于公職人員來說又是另一個更高層次的要求,法律要求他們不能出賣職權外,還要求他們在生活中不能接受任何人用于聯絡感情或者表示感謝、尊敬等等其他財物和特權,使公職人員在平時與人打交道的過程中就需要更加的小心和謹慎,以免使自己身陷囹圄。第三,《丹麥刑法典與丹麥刑事執行法》第145條規定,公職人員收受他人款項時并沒有意識到為非法,但是在知道自己所實施之錯行后,以獲取個人利益為目的,繼續保留已經收受之前述款項的才構成犯罪,這是對犯罪主體主觀要素上的要求。丹麥并沒有因為對其公職人員的嚴格要求而陷入客觀歸罪的沼澤,相反堅持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即對行為人追究其刑事責任,必須同時具備主客觀兩方面的條件,并要求主客觀兩方面條件的有機結合[1]。第四,從第122條與第144條、第145條的關系可以看出,行賄罪與受賄罪并不必然同時存在,兩個犯罪并不是共死共生的關系。第122條規定的行賄罪犯罪必須以誘使其做出或者不做出職務行為為目的,而第144條、145所規定的受賄罪并不要求犯罪主體有為行為人做出或不做出一定職務行為的主觀故意,例如一般主體出于答謝、祝賀等目的為特殊主體提供禮物,而特殊主體在履行公共職務或職責時接受了,在這一場合中,一般主體由于缺乏行賄罪的主觀要素不構成犯罪,而特殊主體的行為依然構成受賄罪。這對作為特殊主體的公職人員提出比普通主體更高的要求。
以犯罪主體與犯罪對象等方面的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在385條到393條,對與行賄受賄有關的行為規定了六個犯罪,分別是受賄罪、單位受賄罪、行賄罪、對單位行賄罪、單位行賄罪與介紹賄賂罪。結合我國有關對行賄受賄犯罪的規定,分析丹麥相關刑罰處罰的特點。
根據我國刑法典第385條到393條的規定,自然人犯觸相關罪名時,根據情節的不同,可能受到主刑的處罰包括拘役、有期徒刑、無期徒刑與死刑,而附加刑則包括罰金與沒收財產,對犯罪主體為單位的處罰都只有判處罰金。而根據《丹麥刑法典與丹麥刑事執行法》的規定,對付行賄受賄犯罪的懲罰方式只有2種,即監禁和罰金,并且這兩種懲罰不能合并使用,都只能單獨使用。
丹麥不用重刑,其最重的刑罰為六年的監禁,最輕的是處以罰金。而我國刑法規定,個人受賄數額在十萬以上,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無期徒刑,可以并處沒收財產,情節特別嚴重的,處死刑,并處沒收財產,即我國犯行賄罪最重的刑罰是死刑,而最輕的刑罰是拘役。相比之下,丹麥的刑罰并不殘酷嚴苛,或是幾年的自由刑,或是被判處罰金,每個犯罪分子都有被教育改造、重新投入社會的希望。我們可由此得知,重刑酷刑并不當然有效地防止犯罪。
根據情節我國規定了從拘役到無期徒刑的自由刑,分為了多個量刑幅度,每個自由刑的幅度非常大,而且犯罪數額與每個幅度直接掛鉤。換句話來說,同樣的犯了行賄受賄類的犯罪,因為犯罪數額的大小及其他情節的不同,有的人會被判處拘役,而有的人會被判處無期徒刑(甚至會被判處死刑)。而在丹麥,犯罪主體實施相關犯罪會被判處六年以下的監禁,只有一個量刑幅度,且自由刑的幅度較小。因此,有相同行為的犯罪分子會被判處的刑罰不會有巨大的差異。他們認為,犯罪數額的多少并不直接代表著危害結果,危害結果是指危害行為作用于犯罪對象而對犯罪直接客體造成的法定的實際損害或現實的危險狀態[2],法律更在意的是他們的行為侵害的直接客體——公職人員的廉潔性。在他們看來,貪多貪少與侵害此客體的程度沒多大關系,如果用刑期去衡量,也就只有幾年時間的差異。
除了上述數額在量刑中起了重要作用外,我國還規定:個人受賄數額不滿一萬元,犯罪后有悔改表現,積極退贓的可以減輕處罰或免予刑事處罰;有索賄行為的從重處罰;行賄人在被追訴前主動交代行賄行為的、介紹賄賂人在被追訴前主動交代介紹賄賂行為的,可以減輕處罰或者免予處罰……由此可以看出,我國法定量刑情節廣泛存在于行賄罪、受賄罪與介紹賄賂罪之中,審判人員在處理相關犯罪時必須考慮法定的量刑情節,或從重、或減輕、免予處罰。相比之下,丹麥的法律只規定了在特殊主體履行丹麥的、外國的或者國際組織的公共職務或職責時,有收受賄賂的行為才存在情節較輕的法律規定。另外,在《丹麥刑法典與丹麥刑事執行法》的第122條、第144條與145條中都沒有體現具體的法定量刑情節。
我國刑訴法與 《丹麥刑法典與丹麥刑事執行法》一樣,對公務員犯罪的處罰比對不特定主體要重,對公務員提出了更加嚴格的要求。我國一般主體犯行賄罪最重的刑罰是無期徒刑,而特殊主體犯受賄罪的最重刑罰是死刑;在丹麥,一般主體犯行賄罪最高刑罰是3年的監禁,而特殊主體犯受賄罪的最重刑罰是6年的監禁。權利與義務是相對應的,手上的權力越多,身上肩負的責任就越重,兩個國家都對公職人員犯罪規定了更嚴重的處罰,給予了更大的打擊力度。另外,從同一主體受賄的場合上看,相比起在履行公共職務或職責時對公職人員的行為要求,丹麥國家對其公職人員在日常生活中的要求更高,同樣是受賄的行為,第144條規定存在情節較輕的情況,而第145條并沒有規定具有情節較輕、減輕處罰的情況,丹麥通過對兩個法條的不同處罰規定,對公職人員在平時的生活作風提出了更嚴格的標準要求,從而使清正廉潔深深根植于每個公職人員的思想之中。
根據我國相關法律規定,受賄罪的客觀方面必須包括“為他人謀取利益”,即我國受賄罪在給予財物與收受財物的過程中,授受雙方實際進行著錢權的交易。如果沒有請托事項,收受他人主動送給的禮物的,屬于感情投資、灰色收入的范疇,一般不宜認定為犯罪[3]。對于行賄罪來說,行為人主觀上必須有謀取不正當利益的故意,基于這種意識實施的行賄行為才會被認定為犯罪。另外,根據我國相關規定,賄賂的數額達到5 000元以上或情節嚴重的才構成犯罪。我國應該借鑒丹麥對賄賂犯罪規定的標準,把類似的感情投資的行為列入賄賂犯罪的方式當中,并且把灰色收入的數額算入犯罪金額之中,降低犯罪的立案數額標準。實際上,這種“聯絡感情”、“灰色收入”的危害與直接錢權交易并無不同,把其納入犯罪的范疇,會使公眾不必費心思和財物去建立這種所謂的交情,從而讓整個社會都處于良好的規則與秩序之中[4]。
丹麥關于賄賂犯罪的規定并不繁瑣,但給黑與白劃分了非常明確的界限。而我國刑法從第385條到392條規定的有關賄賂犯罪,卻經常在現實上造成難以界定黑白的灰色地帶。我國應該通過立法解釋,法的修改、補充和廢止,法的清理、匯編和編纂,使立法進一步臻于科學化,更宜于體現立法的目的和適合不斷變化的新情況[5]。
丹麥創造出令人為之驚嘆的廉政奇跡原因是多方面的,我國應當借鑒其廉政建設之經驗,完善其他相關制度,配合法律的推行。首先,我國應當注重國民教育,讓公平公正、清廉守法、透明民主深入民心,使之成為主流價值觀,從思想根源上杜絕腐敗的滋生。其次,我國應該加大力度推行對政府官員的財產申報、登記和公布制度,讓公職人員向有關機關公開自己的財產和收入明細,方便有關部門進行核對審查。另一方面,我國政府應當使公共開支透明化,并接受廣大公眾的查詢與監督。再次,社會保障制度及相應的財政稅收制度的完善,也是我國廉政建設的重點,利用合理公平的分配制度促進和諧社會的構造。最后,我國應提高媒體的獨立程度與素質,借用新時代的媒介手段,建立全方位的廉政監督體系。
[1]趙秉志.刑法總論[M].2版.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47.
[2]高銘暄,馬克昌.刑法學[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1999:136.
[3]李希慧.刑法各論[M].2版.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384-386.
[4]錢小平,魏昌東.論中國賄賂犯罪立法之修正與完善[J].首都師范大學學報,2006(1):40-43.
[5]張文顯.法理學[M].4版.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2:1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