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安然
歲時記
本刊記者_安然
年事,從臘月就開始了。石磨就變得繁忙。先是把黍子磨成面粉,做年糕;磨面粉,磨山藥面——用來做燜子,一種黑灰色的食物,像涼粉,攙雜了碎肉和蔥花。
過了臘八,賣糖瓜的進了村子,哐哐的鑼聲里,年開始了。糖瓜,用來糊灶王爺的嘴。灶王爺的畫像貼在灶火上方墻上。灶王爺上天匯報工作,邀請天庭眾神共享年事歡樂。晚上,八九點,婦女把裝著糖瓜的小碟擺到灶火上,燒紙,燃香,念叨:“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甜甜蜜蜜地,好事你就多說點,壞事你就少說點……”
除夕,大人貼對聯,給家中供養的眾神換新畫像,給香爐換新沙土,換下的舊土倒在院門口——為什么這樣?說不出根據。很多事,村里人依然遵循祖先流傳的方式做,卻說不出為什么。除夕下午,全家人圍在一起做包子——我們的包子,像四川的燒麥。
平時吃飯在廚房的小矮桌。年夜飯在堂屋,雞、魚、肉,炒菜。吃完,碗筷不收走,換一份新的,擺好。等客人。家鄉風俗:除夕夜,提瓶好酒,走親訪友。年輕的后生,整整一夜,一家接一家,坐下,嘗嘗這家飯菜,請主人嘗自帶好酒,閑聊今年的收獲,展望明年的工作,起身,去下一家。通過除夕的飯菜,也可以探知這家人的收成和心事。發了財,有喜事的,飯菜豐盛,酒好,煙好,主人家話也多。草草應付了事的,總是在飯桌上收到一堆等待來年的祝福。整整一夜,街上都有人在走動。客人多,走訪的人家多,說明人事通達,為人活絡,尤其為村人敬重。
初一,歡騰的鞭炮聲把人叫醒。起床,穿好新衣新鞋,母親已經蒸好昨天下午做的包子。包子出鍋,由孩子端給諸神。母親供了門神、天地爺、草老爺(以兩束谷秸為號)、老母奶奶(觀音)、灶王爺、長仙(蛇仙),還有一位神靈住在豬圈邊,沒有名字,大概就是保佑豬健康生長、不生瘟病的神仙吧。彩色的神仙畫像,很嚇人。我不敢直視,放下盛著三個包子的小盤,念叨句,“大年初一哩,吃包子吧!”轉身就走。
飯前,給父母磕頭、行禮。飯后,到村中長輩家中,磕頭、行禮。進門吆喝一聲,雙腿跪地,頭點兩下。初一早上,街上人來人往,女人也出門拜年,花枝招展,歡聲笑語更多。
初二日,回娘家,探望岳父岳母。“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身上還背著一個胖娃娃啊。”新婚頭一年,女兒不回娘家,僅女婿回——女婿找一位兄弟作陪。岳父家隆重地招待,臨走,小輩用濕棉花沾了黑墨水或者鍋底灰,把女婿抹個大花臉——我猜想,風俗的起初,怕女婿俊俏,被歹人和妖魔鬼怪看上。女婿逃,這邊追。岳家雙親或有一位去世,回娘家的日子改在初三。“初三日,上墳日。”到墳上祭拜祖先。祖先不管死了多久,有子孫在,都要過年。
初五,破窮。早上,鞭炮最為沸騰。吃包子,供神仙。初十,石頭生日,山上開山采石的到山上祭拜。十五元宵節,“正月十五雪打燈。”
四川資中在這天晚上偷青——到田野里去,偷別人家的青菜, “菜”與“財”同音,討個吉利。我的家鄉,到人家院子偷供桌上的饅頭。“正月十六,柏嶺兒火。”到野外折柏樹枝,燃起,烤火,據說烤到哪里,哪里不生病。烤火的,基本上都是孩子。火光歡騰跳躍。孩子惺惺地,年過完了。
正月十五,有花會。我聽說過,卻一次也沒有見過。說書,唱戲,組織節目,是村里傳統的新年項目。村人匯聚一堂,敲大鼓,扭秧歌,踩高蹺,其樂融融,或聚在一處,談說奇聞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