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卯根+郭麗君
人教版高中《語文》必修第5冊選入著名學者、詩人林庚的《說“木葉”》,該文為說明詩歌語言的暗示性特點,論及“木葉”如何發展到“落木”的問題。其中有關詩歌藝術形象的鑒賞不乏精辟之處,但作為“‘咬文嚼字的范例”,對于所舉詩歌語言材料的某些分析和表述非但沒有表現出“一字不肯放松的謹嚴”[1],反而頗有曲解之嫌,無益于引導學生掌握欣賞文學作品的正確方法。近期筆者忝列本省中學教師教學技能大賽評委,聆聽了兩位語文教師講授這篇課文,有感于此,姑舉一二加以商榷。
林文賞析杜甫《登高》詩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說:
這是大家熟悉的名句,而這里的“落木”無疑正是從屈原《九歌》中的“木葉”發展來的。按“落木蕭蕭下”的意思當然是說樹葉蕭蕭而下,照我們平常的想法,那么“葉”字似乎就不應該省掉,例如我們無妨這么說:“無邊落葉蕭蕭下。”豈不更為明白嗎?然而天才的杜甫卻寧愿省掉“木葉”之“葉”而不肯放棄“木葉”之“木”,這道理究竟是為什么呢?
此處要說明的這個“道理”,無非是“木”字的兩個藝術特征。第一,“它仿佛本身就含有一個落葉的因素”;第二,“不但讓我們容易想起了樹干,而且還會帶來了‘木所暗示的顏色性”[2]。然而,分析詩歌的藝術形象,應該建立在對作品語言運用的精準把握基礎之上。其實這里首先觸及到的是詩歌用典中的煉字問題,即如何通過對舊典語詞的調整加工來創造新的意境,給人以似曾相識而又耳目一新的感覺,正像唐李善《文選注》開篇所謂“文雖出彼,而意微殊”。例如清陳僅《竹林答問》:“‘落木、‘落葉一也,而‘木字雄,闊大之景用之;‘葉字細,幽悄之景用之?!?/p>
再深入一步,便涉及到修辭手段和詞義的關系問題。清俞樾《古書疑義舉例》卷三“以大名代小名例”下云:“古人之文,有舉大名以代小名者,后人讀之而不能解,每每失其義矣?!彼^“以大名代小名”,相當于修辭學借代辭格中的“用全體代部分”,如《左傳·文公十三年》:“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其中的“人”并非指秦國所有的人,而專指秦國人中一部分有見識者。倘若順著這一路徑走下去,“木葉”發展為“落木”的道理自然迎刃而解。遺憾的是,作者卻誤入歧途,將杜詩用“木”借代“木葉”的修辭手法歸結于“省掉”。就林文的字面意義而言,所謂“省掉”,相當于現代語法學中所講的句法成分省略。也就是說,“落木蕭蕭下”說全了應該是“落木(葉)蕭蕭下”,但受到詩句音節的限制,詩人把“木葉”的“葉”字“省掉”了。原本屬于修辭現象,卻用句法眼光來考量,自然難以揭示此詩化用典故的精妙所在。
林文在討論詩歌語言的形象思維特點時說:“原來詩歌語言的精妙不同于一般的概念,差一點就會差得很多;而詩歌語言之不能單憑借概念,也就由此可見?!比欢旅娴囊欢卧u說恰恰脫離了詩歌語言的藝術特點,“單憑概念”來探討“落木”表示“落葉”的來歷:
像“無邊落木蕭蕭下”這樣大膽的發揮創造性,難道不怕死心眼的人會誤以為是木頭自天而降嗎?而我們的詩人杜甫,卻寧可冒這危險,創造出那千古流傳、形象鮮明的詩句。
這里不僅將“落木”之“木”所承載的本義(樹木)誤解作引申義(木頭),并且以今律古,從而使“木”的兩個藝術特征失去語言上的理據支撐,更重要的是選錯了“這道理究竟是為什么”的切入點。
文學作品用典的翻新,以及詞義的派生,往往要借助于某種具體的修辭手段。事實上,在“落木”之前,早已出現“木”以全體借代局部的用法。例如《文選·晉左思〈蜀都賦〉》:“晨鳧旦至,候雁銜蘆。木落南翔,冰泮北徂。”李善注引劉逵曰:“木落者,葉落也?!辈浑y看出,釋語中的“葉”字恰同被釋語中的“木”字相對應,也就是說,“木落”之“木”借代樹葉?!澳尽敝阅芙璐鷺淙~,是以其本義“樹木”為基礎,而樹葉屬于樹木的組成部分。李善注同時指出,“木落”的典源為《淮南子》“木葉落而長年悲”。其實,“木落”一語真正的典源依然應當追溯到屈原《九歌·湘夫人》“洞庭波兮木葉下”——洞庭揚波,落葉紛紛,恰是清秋氣象。類似的用例又如晉張載《七哀詩》:“秋風吐商氣,蕭瑟掃前林。陽鳥收和響,寒蟬無余音。白露中夜結,木落柯條森?!眱叭灰慌杀锴榫?。宋范晞文《對床夜語》卷一評《七哀詩》:“‘白露中夜結,木落柯條森,慨秋氣之可悲也?!?/p>
再來看杜詩“無邊落木蕭蕭下”,其中“落木”的意境固然是從屈原《九歌》中的“木葉”發展而來,但它的直接來源則為劉宋時顏延之的詩句“側聞風落木”[3]。繼而才見于北周庾信《哀江南賦》“辭洞庭兮落木,去涔陽兮極浦”;《從駕觀講武》“駭猿時落木,驚鴻屢斷行”;《自古圣帝名賢贊二十七首·黃帝見廣成子》“疏云即雨,落木先秋”。杜詩中除《登高》之外,“落木”又見于《秦州雜詩二十首》之十二“塞門風落木,客舍雨連山”,以及《客亭》“秋窗猶曙色,落木更高風”,《南極》“古城疏落木,荒戍密寒云”。筆者檢索古代詩文,僅《全唐詩》就出現“木落”125例,“落木”31例。
“落木”和“木落”一樣,均屬以全體代局部的借代用法,分別表示落葉或葉落。這主要是由以下兩方面的因素所決定的。其一,它們共同的典源是“木葉”,而“葉”是“木葉”的中心成分,在用典中被“省掉”的不可能是中心成分。詩人們唯典是用,除了含蓄地表示與秋風秋色有關的意境之外,似乎不需要“暗示”什么。其二,“木”無論在“木落”中充當主語,抑或在“落木”中充當賓語,始終代表著本義“樹木”。基于“樹木”與“樹葉”之間的內在聯系,在特定語境條件限制下,“木落”和“落木”之“木”只能聯想到“樹葉”,而不應該是“木頭”。木頭上斷然不會長出樹葉,我們的詩人杜甫毋須冒“死心眼的人會誤以為是木頭自天而降”的危險?!稘h語大字典》和《漢語大詞典》“木”字條義項下均列“樹葉”一項,并以上述左思、庾信、杜甫等人的詩賦作為書證,正是遵循著上述原理。
用“木落”借代葉落,或以“落木”借代落葉,起初也許是詩人妙手偶得,后人競相沿襲效仿,久而久之,“木”便產生了“樹葉”的意義。由此可見,追求用典形式的創新和借代義的運用,便是杜詩采用“落木”而舍棄“落葉”的“道理”;從“木葉”發展到“落木”,其中的關鍵在于“木”字由本義“樹木”借代引申出“樹葉”之義,它屬于實實在在的概念,而并非“仿佛是概念的影子,常常躲在概念的背后”[4]。
注釋
[1]以上兩處引自人教版高中《語文》必修第5冊《教師教學用書》74頁“單元說明”。
[2]以上兩處引自林庚《說“木葉”》,參見人教版高中《語文》必修第5冊46—47頁。
[3]據仇兆鰲《杜詩詳注·秦州雜詩二十首》第十二首所引。
[4]引自林庚《說“木葉”》,參見人教版高中《語文》必修第5冊47頁
參考文獻
[1] 高中語文必修第5冊教師教學用書.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
[2]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上海:上海教育出版,1979.
[3] 李睿.也說“木葉”.北京:語文建設,2008(4).
【責任編輯 關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