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鐘道新小說中的現代新人形象及其蘊含的人文價值

李永建

(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安徽淮北 235000)

論鐘道新小說中的現代新人形象及其蘊含的人文價值

李永建

(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安徽淮北 235000)

鐘道新的小說在新時期文學中有其獨特的關注、探索和價值：小說大多以大都市甚至國際為背景,以上流權力階層和商界精英為描寫對象,并在敘寫中自然而然地展現和開掘出具有時代特色的商業精神和政治理念：他筆下的人物,敢于冒險,又有著現代的知識結構和管理能力,滿足欲望又不違背職業原則,毫不掩飾地追求金錢、權力而又廉潔、節制、自律,對世俗的享樂充滿熱情而又不放棄理想和操守。鐘道新以冷靜、客觀的理性精神對現代商業、政治倫理的發現、認同和提煉,不僅表明當代作家面對現代大都市的生活樣式和生命形態由原先的困惑、敵視和拒斥已發展為包容認同和駕熟就輕,而且也顯示了作家對國民心理的重塑再造的努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鐘道新;現代新人;人文價值;官場俊杰;商海奇才;新型倫理

在新舊文化的轉型期,面對商業大潮沖擊下人欲的橫流、人性的迷亂和道德的失范,那些富有良知、充滿憂患意識和使命感的作家都用自己的筆殫思竭慮地為恢復和重建社會尤其是人的行為、道德的秩序而努力,在這方面的探索應引起人們注意但卻被評論忽略的是鐘道新和他的官場、商業小說。與那些或退歸內心在“烏托邦”的描畫中尋求慰藉,或以民間的自由、粗獷消解主流政治文化的虛飾和蒼白,或以自然經濟背景下的敦厚、粗樸來對抗現代文明負面的浮薄等價值走向不同,鐘道新的小說都是以大都市甚至國際為背景,以上流權力階層和商界精英為描寫對象,不僅以大的時空跨度,追逐權力、金錢的生存圖示,獨特的生命感悟等滿足讀者的好奇心和審美需求,更為難能可貴的是還發現、展示了具有時代特色的商業精神和政治理念：他筆下的人物,敢于冒險,又有著現代的知識結構和管理能力,滿足欲望又不違背職業原則,毫不掩飾地追求金錢、權力而又廉潔、節制、自律,對世俗的享樂充滿熱情而又不放棄理想和操守。鐘道新以冷靜、客觀的理性精神對現代商業、政治倫理的發現、認同和提煉,不僅表明當代作家面對現代大都市的生活樣式和生命形態由原先的困惑、敵視和拒斥已發展為如魚得水、駕熟就輕,而且也顯示了作家對國民心理的鑄造又增加了新的內涵,上了一個新臺階。

一、為具有現代觀念、遵從職業規則、富有人生理想的商海、政界精英造像塑形

鐘道新筆下的人物,主要有兩類：一類是實權在握的政界俊杰,另一類是在商海叱咤風云的奇才。面對權力和金錢的誘惑,他們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勃勃野心和熾熱欲望。在《單身貴族》中,作者借主人公許前飛之口這樣寫道：“一個商人想賺大錢,一個官員想做高官。如果他們不朝這個方向努力,持‘知足常樂’的態度,他們就不是好商人、好官員”。[1]在這些人物身上,體現了一種嶄新的價值觀念,那就是：追求高額的商業利潤,角逐炙手可熱的權位,對于一個商人和官員來說,不僅不是一件半推半就、羞于啟齒、諱莫如深的事情,而是一種光明正大的事業,一種實現自我價值、外化自己潛能的重要方式和途徑。在政言政,在商言商,這既是對傳統文化中重義輕利觀念的反拔,也與商品大潮沖擊下處于邊緣狀態的人文知識分子的退而“獨善其身”的消極意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同時對當代官場中暗箱運作、采用陰柔之術的風習也是一個很大的沖擊,展示了一種積極進取、健康向上的時代風尚。

鐘道新小說中許多人物最大的亮點和引人注目的是：他們在追求金錢和權力的過程中,都自覺地遵守“游戲規則”,對違背法律、有悖倫常的事絕對不干,顯示了良好的自律自約德性和堅定的原則性。當利益與原則、欲望與規則發生沖突的時候,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利益、抑制欲望而遵守規則和原則。《威比公司內幕故事》中的港商柳北上,當有人給他介紹可以獲取暴利的軍火生意時,他毫不猶豫地斷然否定：“我做人、做事、做買賣只有一條原則：犯病的不吃,犯法的不干”。而這類形象塑造得最為成功、最有深度的是《公司衍生物》(《收獲》1996年第5期)中的浦耳和《權力成本》(《芙蓉》1996年第4期)中的金冶。他們都能掌握做事的分寸,為人處世中規中矩,不越雷池一步。作為民營企業威海公司總經理的浦耳雖然必不可少地要結交甚至收賣當權者,但當公司里的一個人提議給一個主管他們的當權者送女人時,第二天浦耳“就把這個肆無忌憚的人給開除了。現在賄賂、回扣之類的,幾乎蔓延全國,可干任何事都得有分寸”。作為京都某區副區長的金冶辦事為人都遵守程序和規矩,他這樣說：“領導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集體。辦什么事都有固定的程序。而這些程序是多少人、多少年來寶貴經驗的總結”。“如果我不遵守規矩,‘牌’也就沒辦法玩了”。他還以明朝徐階的名言以自警：“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刑賞用人還公論”。雖然他十分渴望官做大,在權力的階梯上不斷上新臺階,但當權位、利益的獲取和原則發生沖突時,寧愿放棄權和利而決不喪失原則。因而,他果斷地將老同學曾可凡送給他的美國“捷運”信用卡退回,為的是在“吃得好,睡得著”兩者中選一個最佳點。他沒有迎合而且妥善處理了一些人提議在公園修建壽星來為背景極深、人脈資源豐厚的張老祝壽的事件,因為那樣雖然可以取悅權貴、有利晉升,但違背民意,絕對不能干。一個官員讓他在一份項目報告上簽字批準,并暗示讓他官升一級作為交換,最后他沒有簽字。他是這樣想的：“沒有任何一個官員,不想把‘官’作大的。只有作大官,才能辦大事。一只木桶能裝多少水,就裝多少水,如果你想多裝一些,必須擴大木桶的容積。但我有選擇的余地。金冶破天荒地點燃一支煙,我的成本就是不當那個大區長,收益就是維護了我做人的準則”。鐘道新也寫了一些違背“游戲規則”、為了謀取權力、金錢而鉆營、投機的人物,比如：《公司衍生物》中的李寒大發不義之財,而且還借助別人洗錢,秦德夫利用職權私自侵吞公司的財產;《權力場》(《黃河》1989年第6期)中的袁成吾為了向上爬而玩弄權術,甚至違法亂紀：為了制造政績辦廠而砍伐原始森林,給環境造成污染而不顧,為了阻止調查組的調查而巧妙地對調查組負責人行賄。不過,這些人物正是作者所針砭的,由此既揭示了現實社會、官場、商界中腐敗、黑暗的真相,展示了人性的負面形態,同時也是對那些前述的人物的反襯。

浦耳、金冶等不僅自覺遵守為人處世的規則,對法律、規則充滿著敬畏之感,而且還將之內化為一種道德規范、倫理操守,因而面對世俗的各種誘惑能夠自律自約,做出清醒而正確的判斷和選擇,從而升華為一種充滿人文精神和文化內蘊的人格理想。金冶在生活上不搞特殊,辦私事時連公家的車都不坐,為了擺脫人情對工作的干擾,他甚至放棄了自己集郵、下圍棋的愛好。在工作上十分敬業,事必躬親,政府工作報告自己親手起草,決不放給秘書一推了之。浦耳對自己要求更為嚴格,對于副經理提出將浦耳居住的別墅和太太的汽車費用攤到公司成本中的建議,他斷然否定,甚至在公司里自己吃飯超標準的部分,他都要自付百分之七十。就此作品這樣寫道：“他這樣做的主要原因,首先是他視公司為生命的支撐;其次,如果他這樣干了別的人也會效法。人人動心思弄公司的錢,那么這個公司也就存在不了幾天”。他雖然擁有巨大的資產,但卻過著簡單、節儉、普通的生活,絕不奢侈、驕逸、張揚和放縱。業余時間穿上工作服,在自己的花園除草、侍弄花木,被人誤當作修理工也不辨解,而且還真地去給人修排水管道。他對愛情婚姻的態度也是那樣的專一、傳統甚至有點保守：他鐘情于小學時的一個女同學,但女同學后來嫁了人,自己也結了婚。但當聽到那位女同學的丈夫死了時,浦耳馬上與妻子離了婚,然后與那喪了夫的女同學結了婚。對方帶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浦耳不僅對之視若己出,而且不再生育自己的孩子。雖然妻子患病,而且漸漸失去往日的美貌,他仍然忠貞不渝,一片癡情沒有絲毫改變。

鐘道新筆下的這類新人,不僅僅只是新型道德、倫理的體現、張楊者,他們還具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學有專攻的專業知識、完善合理的知識結構和出類拔萃的管理才能,因而他們能深諳官場世故、詳察商界玄機,在商海政界如魚得水、獨領風騷,在風云變換、波譎云詭的浮沉中始終處于強者地位。金冶大學畢業后當過教師,后來又到兵工廠的生產車間工作,使他在專業理論知識和實踐經驗上都具有了扎實的功底;后來又經深諳世事人生的父親在政治上從原理和技術兩個層面上的點撥,奠定了他思想和行為上的堅實基礎,從而使他在1977年后較為清明的社會環境中一年一個臺階地不斷晉升。浦耳不僅能夠對公司的人才進行合理地使用,如其所言：“咱們是一個民營公司,不能視人才如草芥,一個人該在什么位置,就必須讓他到位”。而且,還能運用自己嫻熟的斗爭藝術和精深的謀略,擊敗公司內外的邪惡和敵對力量。當發現精明能干、自己一向信任并委以重任的秦德夫有以權謀私、中飽私囊的惡行時,毫不猶豫地炒了他的魷魚;他大膽地起用并不斷提拔敬業、勤懇的梅小青,但當知道梅小青有暗中整人材料、告人黑狀的行為時,他就認識到了她的陰險,從而否定并辭退了她,雖然深知她對公司做出了很大的貢獻。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李寒在一個重大的工程項目中卡住浦耳的脖子以至于幾乎將他逼向絕境時,浦耳抓住李寒與風塵女子有染的破綻,利用與市公安局一個處長的關系,將其逮了個正著,并逼其就范,使浦耳順利地拿到了那個可以帶來巨額利潤的大項目。

二、對受眾的價值觀念、道德倫理、人生理想的引領和塑造

從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出,與同時期一些作家如張煒、莫言、矯健、張承志、何申、關仁山等從民間的信義、良心、仁德來開掘精神資源以鑄造理想人格不同,鐘道新更多的是面對現代都市文明的沖擊而張揚一種理性精神和新型倫理。這既是對現實生活的發現和提煉——比如海爾集團總裁張瑞敏、聯想集團總裁柳傳志等都是創造出商業奇跡、具有非凡的管理才能,同時又具有崇高理想、富有人文精神、充滿人格魅力的精英人物;而其筆下的那些政界精英形象,又大多都是出自作者生活中的朋友或熟人：“在權力界,我有相當多的朋友,他們當中有書記、市長、廠長、經理,另外還有檢察長。”[2]——同時,也是面對現代文明負面沖擊而重鑄國民心理的一種理想追求,從不同的層面來矯治當代人的人性扭曲和心理畸變。

首先,針對現實中那些為了謀取官職而不惜以犧牲群眾的利益、污染破壞環境來制造虛夸的政績而邀寵、行賄、出賣人格等現象,鐘道新既揭露和針砭了袁成吾(《權力場》)這樣的不顧一切的權欲狂,也戳穿了貌似廉潔正派而實際上以十分隱蔽的手段出賣國家利益中飽私囊的龍廠長(《單身貴族》)的虛偽面目,同時更主要的是以大量篇幅塑造了像金冶(《權力的成本》)、厲法(《威比公司內幕故事》)等一批既有崇高的政治人生理想,同時又將權力的追求建立在遵守法規的前提之上的人物,為社會轉型期樹立了具有現代意識、嶄新倫理規范的官員的新范式。

其次,相對于現實生活中一些人一旦發了財就窮吃海喝、包二奶甚至嫖娼等縱欲現象,彭小彭(《特別提款權》,《中篇小說》1996年第2期)、浦耳這些雖然資產雄厚但卻內斂自律、甘愿過一種簡樸節欲生活的生命樣式,就擁有了建設性的意義,對受眾有著非常有價值引導作用。尤其是與一般人將商業活動僅僅歸結為追求金錢不同,鐘道新筆下的新型人物將商業活動當作自己安身立命、實現人生價值的終身事業。《公司衍生物》這樣寫浦耳：“公司在李寒那樣的人的眼中,只是一個‘錢罐’、一條‘渠道’,但在我這里,它卻是畢生的事業。浦耳站起來,在屋子里來回轉著。除去它我就一無所有了。我是絕對不會拿它去賭的”。在《威比公司內幕故事》中作者借柳北上之口表達了這樣的見解：“中國之所以不發達,其原因就是因為做生意的人,一旦發起來,不是轉業做官,就是去做慈善事業,而不是去擴大再生產。”這就從正反兩個方面表達了一種新的理念：把不斷地創造社會財富、同時又盡量少地消費、揮霍金錢當作一個處世的準則、信條和人生歸宿,從而將掙錢這種被傳統觀念視為不是十分體面的世俗行為賦予了一種神圣色彩。這與馬克斯·韋伯所闡釋的資本主義背景下的新型倫理有異曲同工之妙：馬克斯·韋伯認為,資本主義精神不是貪得無厭和金錢欲,而是個人把努力增加自己的資本并以此為目的的活動視為一種盡職盡責的行動,把賺錢當作一種目的、當作一種職業責任而被看作一種美德和能力的表現：“職業責任……是資本主義文化中社會倫理的最重要特性,在一定意義上也是現代資本主義文化的根基”。由此可見,鐘道新小說中所體現的觀念不僅與西方現代文明有了精神上的勾連,而且對市場經濟背景下構建新的價值觀念、行為準則和倫理操守有著建設性的意義。

再次,鐘道新描畫的生命形態對當代人文知識分子困頓、萎靡、退縮的生存狀態和精神狀態也是一個很大的反撥和沖擊。當代人文知識分子在政治、經濟地位處于邊緣之后,面對精彩喧鬧的現實世界顯得是那樣的壓抑、無奈和絕望,他們有的隨波逐流甚至甘于墮落、放棄人格操守在商潮的夾縫中討一杯殘羹,有的蝸居斗室、退歸內心,在紙墨的感情傾訴和懷舊中對抗主流文化,尋找情感的慰藉和心理的平衡。而鐘道新筆下的人物大多也是文人身份,但他們面對時代挑戰完成了全新蛻變。他們是儒商或知識型的官員,面對時代大潮能夠激流勇進,不僅能主宰自己的命運,而且能夠將個人的理想外化為推動社會進步、改變歷史進程的現實力量,并進而顯現出了健全的人格和完善的生命形態。

鐘道新在寫作長篇小說《巔峰對決》時因勞累多度而猝死,英年早逝,這對新時期文壇是一個巨大的損失和遺憾。但他在官場、商業小說寫作上的創新,在背依都市文明的新型的生命形態、生活方式、價值觀念、道德倫理的建構,并由此而對國民文化心理的矯正和塑造,都有著深刻的意義,值得我們進一步地開掘和闡釋。

[1] 鐘道新.單身貴族[J].黃河,1993(3).

[2] 鐘道新.成本者說[J].中篇小說選刊,1996(5).

[3] 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M].北京：三聯出版社,1987：38.

責任編輯：之 者

I206.7

A

1671-8275(2014)05-0082-03

2014-07-31

李永建(1958-),男,河南長垣人,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研究方向為現當代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