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將軍有個約定

□鮑鋒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清明時節，冒雨趕路，雨濕衣衫，春寒料峭，詩人杜牧希冀借酒消愁，悲思愁緒躍然紙上，為我們展現了一幅凄迷感傷的藝術畫面。

而正是在前一天，2014年4月4日，新華社發布消息：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后勤部原政治委員周克玉上將，因病醫治無效，于3月25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6歲。

原本約定寫一篇將軍叱咤風云的文章卻成為悼念將軍的文字，心中傷感誰可知？幾次提筆又放下，不知從何寫起。

將軍是我軍著名儒將、作家、詩人，已有多部著述出版。通過朋友介紹我有幸與將軍相識。2010年1月我因赴哈爾濱采訪中國冰雪節摔傷，回來后即去瓊海官塘溫泉療傷。從朋友處得知將軍正在三亞休假，我很想與將軍見面，提出去三亞看望首長。將軍說，我過來吧。

在官塘溫泉，我與久仰的82歲的將軍見面。將軍個子不高，蘇北口音濃重，身體看上去很好，精神矍鑠、鶴發童顏、豁達樂觀、談笑風生，沒有任何架子。我們在一起泡了溫泉，吃了飯。將軍說，現在每天打幾個小時高爾夫，生活很有規律。近幾年，每年冬天都會到三亞休養幾個月，住在部隊，從不驚動地方黨委政府。

朋友把我的情況向將軍作了介紹。重點介紹了一個月前我采訪毛澤東長子毛岸英遺孀劉思齊的文章在《海南日報》發表后，中國所有的主流網站（包括部分主流傳統媒體）及重要的商業門戶網站、國外二十多家網媒作了轉載，引起巨大反響。朋友希望將軍能夠與我好好聊聊，或許我能夠寫出一篇他喜歡的作品。將軍聽后很高興。加上咱們家鄉離得近，有異鄉相遇、一見如故的感覺。

本文作者與周克玉上將（右）在一起

我與將軍屬于兩代人，但溝通非常順暢。吃飯時將軍興致不錯，喝了幾杯葡萄酒，話也多起來。他談到了1980年代，改革開放之初，中國軍隊的第一個重大改革就是主動裁軍100萬，舉世矚目。這一舉措昭示了中國決策層將工作重心轉移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上來的決心和勇氣。當時將軍是中央軍委總政治部常務副主任、總后勤部政治委員，十二、十三、十四屆中共中央委員，是黨中央、中央軍委及軍委主席鄧小平實施百萬大裁軍的兩個主要助手之一。他對這一段歷史有著許多鮮為人知的深刻記憶，敘述的故事十分感人。尤其講到一些老將軍、老革命不愿離開軍隊，四處托人甚至跪地向他求情時，眼眶濕潤，異常動情。

我想挖掘百萬大裁軍背后的故事。100萬軍人，有的在土地革命時期就入伍，浴血奮戰幾十年，怎樣依依惜別一生相伴、追隨的人民軍隊？這里面有多少沒有硝煙的心靈搏殺故事值得濃墨重彩？這一段沉甸甸的歷史將再一次告訴世人，將軍決戰豈止是在戰場？將軍說，好，就這么定了！

春節在即，將軍接到軍委通知，回京參加中共中央國務院舉行春節團拜會。我們依依惜別。

回京后，將軍一直惦記著與我的約定。他讓秘書給我寄來幾本書和部分資料。在每一本書的扉頁上，將軍都親筆寫上“鮑鋒同志惠存”的字樣，令我十分感動。我立即給將軍的秘書小馬打了一個電話。秘書說，首長讓你先消化一下，下次見面時談話就可以省略背景介紹，很快進入主題。我說，非常感謝！請轉告我對首長的問候。我期待著這個專訪的成功。因為，我從中可以學習到更多的知識，了解到更多的國情。

將軍送我的書，陸續拜讀了，受益匪淺。從書中得知，將軍有一個良好習慣，一生堅持記日記，這在我軍高級將領中極為罕見。《戰地雪泥》是將軍1952年10月 1日至1953年12月 13日在朝鮮戰場上的日記，是他一生第18、19、20本日記的合編本，真實地記錄了將軍在朝鮮戰場上的殘酷人生經歷和所見所聞，具有珍貴的史料價值。《軍政委日記》是他擔任某軍政委824天的日記。中央軍委委員、總政治部主任李繼耐上將在序言中說：“《日記》是全軍各級領導干部不可多得的一部教科書。”《心羽飛絮》則是老將軍在戎馬倥傯及和平年代工作之余寫下的詩詞。詩言志，詩詞多為將軍人生感悟。將軍還酷愛書法，是知名書法家。我曾當面向將軍索一墨寶，因度假事前毫無準備，當時沒有條件實現。將軍笑言，下次一定“從命”。

觀將軍一生，在幾十年軍旅生活之余，從1946年開始發表詩詞、雜文、評論、散文及理論作品。退休后擔任過中國新四軍及華中抗日根據地研究會會長、中國詩詞學會顧問、中國楹聯學會名譽會長、野草詩社社長、《中國老年》雜志社名譽社長。

沒想到瓊海一別，竟與將軍天地兩隔！一段歷史，永遠封存。我與將軍的所有約定，永遠無法實現了。這是多么巨大的遺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