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媛媛
(山東大學法學院,濟南250100)
莫讓“愛心”變“傷心”
——愛心捐助余款歸屬的法律分析
姜媛媛
(山東大學法學院,濟南250100)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是中華民族凝聚力的體現,也是對傳統美德的繼承,隨著愛心捐助活動的頻繁,捐助款額的增大,伴隨而來的剩余款項糾紛也日益增多,而此類糾紛大多由于愛心捐款的余款歸屬而引起,而我國法律對于此處的規定,尚處于模糊的狀態,且各地法院對此類案件的審理也未有統一慣例,應從愛心捐助的行為性質、愛心捐助行為中三方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關系著手,立足于現有法律的規定和理論的發展,分析愛心捐助中剩余財產的歸屬問題。
愛心捐助;剩余財產;法律分析
2013年9月10日在央視推出的法制欄目《今日說法》中,提到一個案例,弟弟閆森與姐姐閆淑青分別患有疾病,而當地的文軒中學為了幫助閆森一家,作為愛心捐款的發起人共籌得31萬愛心款,但是閆森最終因病離世,此時,閆森的父母在器官捐贈書上簽字,將閆森的五個器官捐贈出來,其中的一個器官的受益人就是身患尿毒癥的姐姐閆淑青。至此,給閆森看病共花費愛心款6萬元,而剩下的25萬元被文軒中學轉捐給當地的慈善總會,而姐姐閆淑青在做完腎臟移植手術后,面臨高昂的治療費用與養護費用,為此,閆家向學校主張剩余的25萬元作為閆森的遺產繼承使用,但遭拒絕。愛心就此被蒙上陰影,是人性之禍,還是規則之禍?是道德綁架了愛心,還是愛心缺少了規則?
愛心捐助本應是被鼓勵的社會公益行為,但是類似案件糾紛從1998年“小百靈”黃昊的病故直至今日,仍不斷出現。筆者認為,對于此類問題的分析與解決,應該從基本的法律概念和法律原則出發,主要解決以下幾個問題:第一,愛心捐助行為的法律性質如何;第二,明確愛心捐助中涉及的三方利害關系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第三,在此基礎上分析愛心捐助及其剩余款項的歸屬。
愛心捐助的法律性質決定了愛心捐款的歸屬問題,目前學界對此問題的研究亦眾說紛紜。有學者認為,社會的愛心捐助是一種代理行為[1],作為發起人同時是捐助者和受益人的代理人,筆者并不贊同此種看法。代理行為生效的重要要件之一是具有授予代理權的意思表示,而在社會募捐中,發起人出于愛心發起募捐大多是以自己的名義由自己來決定的,故在整個過程中,并沒有受益人和捐助人的意思表示,只有發起人自己為受益人募捐的意思表示。其次,有學者認為愛心捐助具有公益信托的性質,并將愛心募捐理解為推定的默示信托。確實二者在很多方面存在共同之處,但是根據我國《公益信托法》的明確規定,信托的設立采取許可有效制,應當經有關部門的批準,而社會中的愛心捐助大多是出于人道主義和愛心慈善的目的臨時發起的募捐,明顯不具備這樣的身份特征,且信托應當以書面的形式設立,而愛心捐助并無此要求,因此愛心捐助并不符合公益信托的關鍵特征與條件,也不適合用公益信托法來調整。
筆者認為,愛心捐助這種行為的性質應是為第三人利益的特種贈與,合同的當事人是捐助者與發起人,第三人作為受益人基于贈與合同的規定享有權利,當發起人不按贈與合同的規定履行自己義務時,享有請求權。具體理由如下:
首先,何為第三人利益合同?利益第三人合同又稱為利他合同、第三人取得債權的合同,它是指合同當事人約定由一方向合同關系外第三人為給付,該第三人即因之取得直接請求給付權利的合同[2]123。在第三人利益合同中,第三人并不是締約人但能夠依據合同享有接受債務人的履行和請求其履行的權利,也即第三人享有獨立的請求權。因為任何人都無權未經他人同意而擅自為他人設定義務,因此在第三人利益合同里,第三人只享有權利而沒有義務,也因此,第三人利益合同的訂立并不需要征得第三人的同意。利他合同的產生雖然突破了合同的相對性原則,但是并未從根本上改變合同的相對性,也沒有違背意思自治的原則,正如克茨在他的《歐洲合同法》中的表述,“合同法律后果的本質和范圍應當由合同當事人的意愿來決定——這一觀點至今尚有很強的力量:如果雙方當事人真的愿意授予第三人一項訴訟權利,他們完全可以這么做”[2]127。
其次,我們必須注意一個問題,為第三人利益合同并非固有類型的合同,在贈與、買賣、租賃等各種普通合同中,當事人均可以就第三人利益做出約定。因此所謂的為第三人利益合同也僅僅是普通合同中某項下的一個約款,也正是此項約款的存在改變了普通合同給付義務的方向[3]。我國《合同法》第185條規定,贈與合同是贈與人將自己的財產無償給予受贈人,受贈人表示接受贈與的合同。贈與合同分為一般贈與與特種贈與,特種贈與中的附義務贈與如果將其義務條款規定為讓第三人收益,則轉變為第三人利益的附義務贈與合同。如此這般,第三人利益條款在贈與合同上打開一個缺口,使得第三人有權向合同一方當事人提出請求。而類似的規定也見諸《法國民法典》和美國的《第二次合同法重述》等法典中[2]128-130。
因此愛心捐贈為贈與合同的一種特殊形式,在愛心捐贈中發起人向社會公布的募集公告可以視為要約,而捐贈人的捐贈行為則可視為對此要約的承諾,捐贈行為做出之時,第三人利益贈與合同即時生效,無須征得第三方的同意。
鑒于上述分析,我們認定愛心捐助行為的性質為利益第三人的贈與行為,結合贈與合同與利他合同的性質,現將愛心捐助法律關系中涉及的三方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關系一一做出分析,以便為捐助剩余財產的法律歸屬提供理論基礎。
首先,作為第三人,在愛心捐助的場合下具有特定性,第三人不是合同的當事人,但卻基于締約人的意思表示而享有合同權利,他的主要權利義務體現于:(1)第三人對發起人取得直接請求給付的權利,請求的依據在于締約人雙方之間訂立的合同;(2)第三人享有以債權請求權為基礎的訴權,但是根據《合同法司法解釋(二)》第16條的相關規定,第三人僅僅為無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3)第三人有按照捐款意圖適用捐款的義務,第三人適用捐款的時候不得違背誠實信用與公序良俗原則。換言之,第三人對于捐款并沒有完整的占有、使用權。
其次,當捐款人收到發起人為特定受益人捐款的要約之后,以意思表示或實踐的方式做出承諾,因此成為贈與合同中的一方當事人,享有的權利與義務主要有:(1)捐助人可以請求發起人向第三人為給付,當發起人不按照合同約定向受益第三人履行給付時,捐助人有請求給付的權利;(2)根據我國《合同法》的相關規定,具有公益性質的或者經過公證的贈與,若無特殊情況不得撤銷,所以在愛心捐贈中的捐助人并沒有對捐款的撤銷權;(3)有權監督捐款的使用用途,以確保捐款目的的實現,防止捐款被濫用,同時捐助行為一經完成并交付給發起人之后,捐款人便喪失了對捐款的所有權。
最后,對于發起人而言,在愛心捐助中,除了是贈與合同的一方當事人之外,還具有中介的性質,為了第三人的利益,臨時發起捐款公告,作為發起人主要的權利義務體現在:(1)根據利他合同的約定,發起人應當向第三人履行義務,捐助人與第三人均享有請求發起人給付的權利;(2)按照捐款的目的使用、管理善款的權利,同時這也是發起人的義務。愛心捐款本來就是為了特定第三人而發起的臨時性的捐助,發起人在募集善款時也明確表示過,因此作為發起人,只有使用、管理善款的權利,并沒有對善款的所有權。同時在使用、管理過程中,應當接受捐助人、受益第三人以及社會公眾的監督。
愛心捐助作為一種為第三人利益的特殊贈與,除了具有贈與合同一般特征之外,還具有一般贈與法律關系不同的特征,比如,捐贈目的的社會公益性、受益人的特定性以及收款人的不特定性,等等。此處有人質疑,既然愛心捐助也是具有社會公益性,為何不接受《公益事業捐贈法》的調整?原因在于,現行《公益事業捐贈法》的使用范圍規定在第2條:“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組織自愿無償向依法成立的公益性社會團體和公益性營盈利的事業單位捐贈財產,用于公益事業的,適用本法”。可見,在我國適用該法的主體僅限于依法成立的團體或單位,且本法適用的受益人為非特定的,這與本文探討的愛心捐助也存在區別。
同時,愛心捐助從理論性質上雖然歸于利他的贈與合同,但是并不適用于《合同法》的調整。首先,《合同法》規定的贈與合同是以轉移標的物所有權為目的,受贈人在取得受贈財產后可以任意支配與處分,擁有完全的所有權;而在愛心捐助中雖然也涉及財產所有權的轉移,但并不以此為目的,且愛心捐助具有極強的社會公益性,受贈人并不能隨心所欲對其進行支配,必須符合特定的目的。其次,在現行《合同法》中的贈與合同,只涉及兩方當事人,而《合同法》第64條和第65條雖然規定了由第三人履行和向第三人履行的條款,突破了合同相對性,但是對于這兩個條款是否為我國第三人利益合同的法律依據,筆者并不認為如此,例如有學者認為,“表面觀之,我國《合同法》的規定與前述由第三人給付之契約及向第三人給付之契約完全相同,但仔細檢查有關理論和其他國家及地區的立法例,即可發現,我國《合同法》的規定與之存在天壤之別”[4]。因此,我國現有的《合同法》也并不適宜用來解決愛心捐款的剩余歸屬問題。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就我國現有法律體系而言對此問題并無明文規定,而在司法實踐中對此類捐助行為性質的認定以及剩余捐款權屬的認定也并未形成慣例,故在筆者看來,要想確定剩余善款的歸屬問題,需要另尋他徑且綜合考慮多方面的因素才妥當。
首先,從社會公眾以及公共政策的層面來看,捐款人的目的是為了扶貧救弱,國家之所以鼓勵這種慈善捐助的行為,意在促進社會良好道德風尚的形成,增強民族國家的核心凝聚力,在社會成員之間建立一種互相幫扶的高尚道德情操。所有這些都要求募集而來的善款必須善用,只有這樣,才會激發人們的救弱愛心,如若不然,社會募捐行為會因為違反了人們的善良愿望與社會公共政策而招致負面評價,這樣顯然并不利于和諧社會的建立。因此,在各地的司法實踐中,無論法院判決理由如何各異,又是如何規避所有權問題,但一般都認為,受益人不能享有愛心捐款余額的所有權,其繼承人也并不享受繼承權,其潛在的根據便是社會公共政策和輿論價值導向。
其次,就法學理論層面而言,烏爾比安說,“實際上法是善良和公正的藝術”[5]。因此法律也被視為公平與公正的象征。法律具有利益分配的功能,法律在分配利益的時候必須遵循公平、善良、正義的原則,這樣的思維模式反映了人們對法律的信任,以及在追求公平正義時對法律的依賴。懷著這樣的期待,如果善款被挪作他用或成為某一方主體所有,甚至用善款發家致富,且法律對此種現象進行默許,自然會引起社會群眾的義憤,進而破壞人民對法律的信賴和預期,也有悖于法律價值的實現。因此愛心余款的所有權歸屬應當考慮公平正義的法律準則。
再次,從愛心捐助行為的性質以及該法律關系中三方主體的權利義務關系來確定。第一,當受益人死亡或者其他原因導致捐贈財物有所剩余,捐助人不應享有余款的所有權。根據我國《合同法》第186條規定,具有公益道德性質的贈與合同屬于不可撤銷的合同,且依據我國動產物權變動的通說,捐款的所有權因為交付已發生轉移。第二,募集人在募集善款的活動中,為了特定人的利益向社會公眾發出要約。捐助人通過募集要約知悉幫扶對象的情況,并接受要約做出承諾,與發起人達成一個贈與協議,且二者目標一致都共同指向受益人,即二者都是為了第三人的利益而訂立贈與合同。若在捐贈目的不能實現時,愛心捐助余款歸屬于發起人,將從根本上改變捐助人的目的和意圖,也將違背二者締結的贈與合同從而構成違約,故募集人也不應該享有愛心余款的所有權。第三,作為愛心捐助中的純受益人是否應該享有愛心捐款的所有權,筆者認為并非如此,第三人并非贈與合同的當事人,只是因為一個利他性質的條款而賦予第三人以請求權,且利益第三人合同中的受益人是合同當事人指定的,只能由特定人享有,不能任意繼承和轉移,一個極端化的思維模式就是,若捐助余額達到百萬之多,難道還能用剩余的捐款來達到發家致富的目的?第三人利益合同的目的性非常明顯,一旦改變了特定受益人便改變了合同的根本目的,因此受益人也不應享有剩余捐款的所有權,亦不能轉讓與繼承。
鑒于以上分析,筆者認為剩余的愛心捐款應該屬于具有法定資質的公益組織,這樣既符合愛心捐助人的初衷與預期,同時也讓誠實信用、公序良俗等法律原則在現實生活中得以完美的體現。具體而言,當受益人死亡或者康復時,發起人應該首先向社會發出一份公告,根據受益人的處境或狀態,表明捐贈目的已經達到并告知社會公眾剩余捐款的數額以及預期去向;其次將剩余捐款交由當地的慈善組織如希望工程、紅十字會等公益機構。這樣做的意義在于,將捐款余額一定程度上視為某種“公款”,并不為任何人私有,當完成一個使命之后,轉做其他慈善事業,符合捐助本身的社會價值取向,對社會公眾日后的行為有正面的導向作用,利于慈善事業的發展,同時保護受益人的合法權益。此時,受益人不再為贈與合同中的受益人,但他依然可以請求當地的慈善組織予以幫助,從而有效實現募捐的社會價值。最后筆者呼吁,最高人民法院可以出臺相關司法解釋規制現實生活中出現的剩余捐款的糾紛案件,各地方人民法院,按照誠實信用和公序良俗的原則,結合社會公眾的價值取向與主流觀念,發揮法律的引導教育作用,妥善處理類似糾紛,保障捐款人和發起人的積極性和第三人的合法權益,促進社會募捐事業健康發展。
[1]劉瑜,袁紹云.八萬元愛心捐款余額該歸誰[N].人民法院報,2003-01-16.
[2]王利明.合同法研究(第一卷)[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3]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七冊)[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8:157.
[4]尹田.論涉他契約[J].法學研究,2001,(1).
[5][意]桑德羅·斯奇巴尼.正義和法[J].黃風,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135.
[責任編輯:劉 慶]
Do not Make the"Loving Heart"to Bethe"Broken Heart"——Analysis of the owner ship of the surplus money in charity contributions
JIANG Yuan-yuan
As the saying goes"a party in trouble,assistance comes from all sides",this is embodiment of the cohesion of the Chinese nation,also the inheritance of traditional virtues.So the charity contributions have became more and more frequently and its amounts has larger and larger which have caused more and more disputes about the balance money of charity contributions.But laws in china about this question are not available and the judgments are different from one court to another.So based on the existing legislation,this article analyzes the question of the ownership of the surplus money from two aspects---the nature of charity contributions and the rights and obligations of the third parties in charity contributions.
Charity contributions;Surplus money;Legal analysis
DF748
:A
:1008-7966(2014)03-0071-03
2014-02-13
作者信息:姜媛媛(1989-),女,山東威海人,2013級法律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