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蘋,李 松
(1.中南民族大學 外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2.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漢語的整數表達法可以分為簡單數詞和復合數詞,關于它們的結構,“朱德熙先生曾經提出過系數詞和位數詞及系位結構的概念,蕭國政與李英哲又增加了‘整零構造’的概念。這就建立了完整的漢語基數詞的結構體系。……基數復合數詞是系位結構和整零構造兩種表數模式組成的體系。”[1](p180)但是,對于“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的區別與聯系,以及它們所構成的復合數詞的成分之間的語義關系和形式表達,目前學界沒有系統的研究。
朱德熙先生的《數詞和數詞結構》是最早系統地研究漢語數詞和數詞結構的成果,他第一次從結構角度來分析數詞和數詞結構。在該文中,他提出了“系位結構”的概念:系數位數結構簡稱系位結構,系位結構包括系數和位數兩部分。在此之外還提出了“系位結構組合”和“復雜的系位結構”的概念。[2]在《語法講義》中,他把“系位結構”、“系位結構組合”、“復雜的系位結構”相應地更改為“系位構造”、“系位組合”、“復雜的系位構造”(本文將采用后一種術語),并認為數詞結構由系位構造、系位組合和復雜的系位構造構成。關于系位組合,《語法講義》認為包括下面兩類情況:1)系數詞充任系位組合的末一項代表個位數;2)“十一……十九”,其中“十”是位數詞,系數是沒有出現的“一”。[3]
“朱德熙先生從形式和意義相結合的角度描述漢語復合數詞的結構,第一次建立了漢語數詞的結構系統,其理論和方法上的貢獻都是不言而喻的。”[4]在此基礎之上,蕭國政和李英哲第一次提出了“整零構造”的概念:整零構造是指由系位構造加系位構造,系位構造加個位數,或者“十”加個位數構成的復合數詞。[4]例如:“十一、二十二、三百五十、四萬三千五百、五千O二十五”等等。該文認為確數復合數詞可以分為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而整零構造又有系位構造加系位構造,系位構造加個位數,“十”加個位數三種類型。
以上兩個結構系統兩相比較之下,不禁讓人產生如下疑問:既然蕭國政和李英哲認為整零構造可以充當復雜系位構造的系數,例如“五千四百二十萬、四千三百八十一億”,那么整零構造不就是對朱德熙所提出的系位構造之外的“系位組合、復雜的系位構造”的整合嗎?用它代替這兩個結構與系位構造并立的意義何在?整零構造和系位構造的本質區別是什么,兩者是否屬于同一層面呢?
整零構造的提出有如下意義:首先,反映了對一類復合數詞的整體結構特征的認識。而朱德熙先生把“系位組合”和“復雜的系位構造”兩類結構與系位構造簡單并列的做法,未能表達復合數詞整體的結構特征。其次,反映了對一類復合數詞的整體數值語義排列特征的認識:從左到右、先整后零、由大到小。這從蕭國政、李英哲所總結的整零構造復合數詞的“表義上的數值分項加合、位序上的整零遞降排列”[4]的特征可以看出。而朱德熙所列舉的結構體系只是對復合數詞結構特征的總結。
不過,盡管整零構造的提出有以上積極意義,但是蕭國政和李英哲只是這樣簡單地描述整零構造和系位構造的關系:“從結構關系和表義特點看,漢語的確數復合數詞是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組成的體系。”[4]可以看出,該文認為兩者之間是簡單的并列關系。
事實并非如此,進一步比較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的結構特征以及語義內涵,可以發現整零構造和系位構造在結構上和語義上所體現的層級性。
從結構來看,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之間既有并列的關系又有被包含與包含的關系,而且在漢語整數表達法中與系數詞和位數詞一起構成連續的層級體系。
首先,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具有并列關系。“二十”、“三十”、“四十”和“二十二”、“三十三”、“三百四十三”、“四千三百四十三”都是數詞體系中的成員。它們和“二”、“三”、“四”,“十”、“百”、“千”等一樣,作為數詞的地位沒有任何不同。
其次,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之間有被包含和包含的關系。一個整零構造中可以包括幾個系位構造。整零構造體現的是表示不同數值的系位構造在排列順序方面的特征,即“位序上的整零遞降排列”[4],從單位結構來看,還是“系-位”的格式。例如:“三百五十”這個復合數詞中,“三百”是整數,“五十”是零數,整個數詞的結構是整零構造,但是,作為單位結構的“三百”和“五十”都是系位構造。再如:“四千三百四十”這個整零構造中包含“四千”、“三百”和“四十”這三個系位構造。
就這個意義而言,可以說只有一個系位構造而沒有其它成分的復合數詞是“沒有零數的整數結構”,因為它后面的位置是開放的。例如,“三百”后面可以加十位數和個位數也可以只加其中的一個。即使是最低位數的系位結構十位數的后面也可以加零數,例如“二十”后面可以有個位數。
最后,在漢語整數表達法的系統中,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與系數詞和位數詞一起構成連續的層級體系。
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都可以是現代漢語復合數詞的結構類型,但是兩種結構不在同一級別,因為如上所述,整零構造可以包括幾個系位構造。同時,系位構造又包含了系數詞和位數詞。因此,表達整數的所有漢語數詞可以分成以下幾個層次:系數詞、位數詞—>系位構造—>整零構造
其中每一個層次都可以單獨構成一個數詞,而且前一個層次還可以成為下一個層次的構成部分。例如,“三”、“十”、“三十”、“三百”、“三百三十”都是獨立的數詞,而且系數詞“三”和位數詞“十”是系位構造“三十”的組成部分,系位構造“三十”和“三百”又都是整零構造“三百三十”的組成部分。
由此可見,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之間既有區別又有聯系,它們構成數詞系統中對立、統一的兩個結構。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不是簡單的并列關系,而是構成漢語整數表達法的層級體系中的兩個連續的層級,前者既與后者并列又可以被后者包含——在功能上可以并列,在結構上可以被包涵。這種關系與語言系統層級體系中的詞與詞組的關系類似。
從成分之間的數值語義關系來看,在系位構造中,“系數部分和位數部分之間是相乘的關系”[2]。在整零構造中,系位構造和系位構造之間、系位構造和個位數之間,或者“十”和個位數之間的“數值分項加合”[4]。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整零構造包涵了系位構造,因此整零構造內部的系位構造中的系數部分和位數部分之間仍然是相乘的關系。也就是說,在系位構造中成分之間的語義關系只有相乘一種,在整零構造中成分之間的語義關系有相加和相乘兩種。例如:
三十=3×10 (系位構造,相乘)
三百一十=3×100+1×10 (整零構造,相加和相乘)
二十二=2×10+2 (整零構造,相加和相乘)
十六=1×10+6 (整零構造,相加和相乘)
五千O二十五=5×1000+2×10+5 (整零構造,相加和相乘)
與系數詞和位數詞相聯系考慮,可以發現,從系數詞和位數詞到系位構造再到整零構造,這些結構的內部語義關系種類也表現出由少到多的層級性:0—>1—>2。
從數值運算的順序來看,整零構造中的語義數值運算是先乘后加,例如,“三百四十五=3×100+4×10+5”。這說明系位構造是更基礎的結構,由此更加體現了整零構造可以包涵系位構造。
在現代漢語中,漢語復合數詞的成分之間的語義關系主要是相加和相乘兩種,目前漢語中只有一個特殊情況:“半百”。“半”不是系數詞,而是分數詞,表達“1/2”的概念,從表面來看是“1/2×100”,成分之間的數值語義關系是相乘,但是整體的數值意義相當于“100除以2”。是否應該就此認為這個復合數詞的成分之間的語義關系是相除呢?筆者不這樣認為,而是認為它的內部成分之間的語義關系仍然是相乘。因為本文討論的是成分之間的語義關系的類型,而不是它所表達的數值與其中的個別成分之間的關系。
從結構與語義的關系來看,系位構造反映了語義關系為相乘的成分之間的順序是“先系后位”,而整零構造反映了語義關系為相加的成分之間的順序是“先整后零”。
那么,漢語中的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的數值語義關系(即相加和相乘)的形式表達有哪些?蕭國政和李英哲指出整零構造中的相關形式表達有“零、又、有”等詞。[4]關于系位構造以及整零構造中的其它相關形式,目前沒有相關的研究。
“相乘”語義關系在漢語中的形式表達是隱性的語序,即“系數詞在前、位數詞在后”的順序。例如:“三十”這個復合數詞的兩個成分“三”和“十”之間的數值語義關系是相乘,即“3×10”。如果是“十三”,則變成了相加“10+3”,這是因為作為位數詞的“十”在前,作為系數詞的“三”在后,與表達相乘的“系-位”順序相反。
“相加”語義關系的形式表達有兩種。
一種是隱性的語序,即“位數詞在前、系數詞在后”。例如上面所列的“十三”位數詞在前系數詞在后,兩個成分之間是相加。如果是“三十”則是相乘。
一種是顯性的詞,如:又、有、零、單、丹,等等。這些詞既表達了“整+零”的意義,又起到標志“相加”這個語義關系的作用。例如蕭國政和李英哲所引用的例子:
a.是后六十有五年。(史記·匈奴列傳)
b.六百又五十又九夫。(尚書·大孟鼎)[4]
在這些顯性的詞中,“零”比較特殊,因為它既可以做連接整數和零數的詞又可以表達缺位。表缺位的“零”通常只能放在詞中,且不能連用,即,一個漢語數詞中,無論數值為“0”的位數有幾個,都只用一個“零”來代替缺位。例如,1001應說成“一千零一”,而不能說成“一千零零一”。表缺位的“零”不是語義關系的表達形式而是語義本身的表達,只用作連接整零的符號的“零”才是語義關系“相加”的表達形式,前者不可以省略,而后者可以省略,這是因為用作連接整零的符號的“零”省略了之后仍然有隱性的語序表明了整數和零數之間是相加的語義關系。
綜上所述,漢語復合數詞的成分語義關系類型只有相加和相乘兩種,相加關系的形式表達是“位數詞-系數詞”的順序以及“有、又、零”等詞,相乘關系的表達是“系數詞-位數詞”的順序。同時,漢語的整數表達法系統具有清晰的層級:系數詞、位數詞—>系位構造—>整零構造。
這是漢語中的情況,其它語言中是否存在其它類型的成分語義關系?不同的成分語義關系是否還有其它形式表達?其它語言中相加和相乘的成分的順序是否和漢語中的一樣?是否存在“系位構造”和“整零構造”之外的結構,例如,“位系構造”和“零整構造”?其它語言的整數表達法系統是否也跟漢語一樣具有清晰的層級,層級的構成是否一樣?
關于這些問題,在常用的羅馬數詞和英語數詞中就可以發現一些與漢語的差異。例如,羅馬數詞“Ⅸ”表示 9,“Ⅺ”表示 11。很明顯,“Ⅸ”中“Ⅰ”和“Ⅹ”之間的語義關系是相減,即“Ⅹ-Ⅰ=9”。英語中13-19這個數段的數詞的結構也比較特別。例如,“fourteen(十四)”的結構初看是“系位”,但是這個“系位”之間的語義關系不是相乘,而是“零數4+整數10”,很明顯是“零整結構”而不是“整零結構”。目前國際語言學界的相關研究有:Hurford總結了“加、減、乘、除、冪、跨越式計數”等六類數詞成分的數值運算關系。[5]Greenberg否認了冪的存在,把跨越式計數換成“繼續計數(going-on)”。[6]Comrie保留了跨越式計數法。[7]Comrie總結了當數值關系為相加時,數詞內部成分順序的不同類型。[8]Greenberg指出不同語言中數詞內部成分之間的數值運算關系可以表達為不同的顯性形素,例如:詞、連字符號、韻律關系、屈折變化,等。
以上語言現象和研究成果表明,確實存在著其它數詞結構和語義關系類型。在更多的語言范圍中考察成分語義關系類型及其表達形式,觀察它們的整體結構特征,并總結出不同的類型,能夠得出很多有價值的研究成果。這類研究成果能作為語言證據,反映不同文化認識和表達數的不同方式,進而反映不同民族的認知方式。從應用層面來看,總結出不同類型并把每種語言的數詞系統貼上不同類型的標簽,將使不同語言中數詞之間的機器翻譯變得簡單快捷。
[1]趙世開.漢英對比語法論集[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9.
[2]朱德熙.數詞和數詞結構[J].中國語文,1958,(4).
[3]朱德熙.語法講義[M].商務印書館,1982.
[4]蕭國政,李英哲.漢語確數詞的系統構成、使用特點和歷史演進[J].武漢教育學院學報,1997,(1).
[5]Hurford,James R.The linguistic theory of numerals[M].Cambridge:CUP,1975.
[6]Greenberg,Harold Joseph.Universals of Human Language:Volume 3-Word Structures[M].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78.
[7]Comrie Bernard.Typology of Numeral Systems[EB/OL].Online resource:http://ling.cass.cn/pdf/Typ-Num_China_10ho.pdf,2010.
[8]Comrie,Bernard.Trumai and the Internal Syntax of Numeral Expressions[C].In:Syntax of the World’s Languages(SWL 1),Leipzig,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