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阿甘一樣，走

特約記者_張邕愷

像阿甘一樣，走

特約記者_張邕愷

在野地走的時候會思考很多問題。一個人應該有孤獨的時候，人在人群中不會思考。

第一次看《阿甘正傳》，就被男主角阿甘身上那種獨特的執著和堅持深深地吸引了。在孤獨而漫長的跑步旅行中，看似傻傻笨笨的阿甘，卻思考著很多聰明人一輩子都無回答的問題。第一次看到黃玉峰老師，就不由得讓人感嘆，他和電影里的阿甘是多么的相似。

1967年的某個下午，當上海市松江區天馬中學敲響下課鈴的時候，一個瘦瘦的青年背著行裝，從校門里走出——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個工作單位——經過了車站卻沒有停下腳步等待公交，而是一步步走向目的地——位于上海市閘北區的家中。這段即使在交通發達的當下，也要倒騰幾次地鐵，沒有兩三個小時根本到不了的路途，絲毫沒有阻止這個青年徒步行走的決心。

“那時候二十多歲，初生牛犢不怕虎，一個星期回家一次。天馬到佘山一小時，佘山到顓橋一小時，顓橋到泗涇一小時……后來還走過很多次。”如今回想起年少氣盛時12個小時步行48公里回家的這段經歷，黃玉峰老師頗有點自豪，像個孩子似的一邊摸著后腦勺一邊哈哈笑起來，頓了頓，“一方面是鍛煉自己的意志力，另一方面，在野地走的時候會思考很多問題。一個人應該有孤獨的時候，人在人群中不會思考。”

繁星之夜

泗涇，九亭，七寶，徐家匯，從松江到市區沿途有厚重的歷史文化沉淀。黃玉峰老師從那時起，便開始在行走中思考，在思考中行走。這一走便走到了今天，如今的他會帶著學生們，以走的方式游學天下。

在G56徽杭高速的北側有一條著名的徒步旅行路線——徽杭古道，是歷史上徽商與浙商交流貿易的重要通道。西起徽州績溪縣伏嶺鎮，東至浙江省臨安市馬嘯鄉，古道位于清涼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北側，北靠黃山，南依天目山，是古時聯系徽州與杭州的重要紐帶。其中，保存最完整的一段是績溪縣境內的盤山石階小道，約十六公里，亦是徽杭古道的精華所在。據史料記載，這條古道早在唐代就已建成。

2013年夏天，黃玉峰帶著他的“嫡系”——人文實驗班展開了徽州之行。山風掀開雨披，大雨時而傾瀉而下，時而溫柔地灑過花草之間，山間的泉水響應著雨水，叮叮咚咚地從石壁深壑中探出頭來，冷不防后面的泉水一推，嘩啦啦一股腦奔流而下……且行且呼吸，呼吸清新的空氣，呼吸濕潤的山風，呼吸小伙伴的情義，呼吸徽州渾然天成的儒雅。一側是奔騰的流水，一側是蒼翠的樹木，等雨水過后，陽光從天上灑過，恬靜寧謐。

夜間，逍遙客棧。關機，熄燈，野地里大家席地而坐。黃老師讓學生們閉上眼睛，以深呼吸平靜心靈，一，二，三，再睜開眼睛。“漫天的繁星明滅之間好像真的在閃爍，一顆一顆像鉆石一樣嵌在漆黑的天鵝絨幕布上……我們都是一個個貪婪的孩子，仰著頭看著這好像隨意灑落卻又錯落有致的星星……”人文實驗班學生任奕欣這樣寫道。這是一種特別的感受，帶給學生們的是城市里所見不到的震撼。

“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學生們有的唱起了歌，有的記錄下感受，還有的也泛起小小的想家的念頭。對他們來說，這一夜是無夢的，卻也是充滿了夢幻色彩的一夜。

徽州自古就是人文淵藪。從徽杭古道出來，師生們一路向西，入胡適故居，游宏村，品西遞，上黃山，人文的脈絡就在師生共同行走的腳下，山水畫一般濃墨重彩地鋪卷開來。

雪地讀碑

如今的游學，硬件條件變好了，也得到了復旦附中校方的鼎力支持，可是黃老師的要求卻也更高了。每個學年總會安排長途游學三四次，周末的短途游學更是不計其數。出行之前要求學生們準備好各種資料，不僅是老師講，還要學生們講，大家在講、讀、學、思中互相交流心得、體會、經驗、困惑。“每個人準備的不同，比如河南南陽，有準備張仲景和醫學的，有準備三國諸葛亮資料的，還有范蠡、岑參等等名人的……”說到游學，黃老師興奮的神情躍然而上，仿佛那一幕幕都發生在昨天。

游學中有感而發的同學們或拍照，或朗誦，或撰文，或寫詩，回來匯編成冊，印刷出版，成為了復旦附中里一本獨特的班刊。這一自豪的傳統，讓很多已經高三畢業了的同學依然積極報名參加游學活動，樂此不疲。

黃老師身上的那種亦師亦友的情懷，在游學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一個年近七旬的老者，帶著一大幫小子天南地北地游玩、探索、思考、討論。黃老師的夫人也會幫著照顧孩子們，到了端午節，心靈手巧的黃夫人親自包無線粽送給大家品嘗。“亦師亦友是我跟學生們關系好，然而，和學生再親近親切，你始終是一個老師，這點不能忘記。”黃老師抬起那雙有力的大手隔空比劃著，“一旦忘記，你的教學就會帶來問題，師道尊嚴是要堅持的。比如我要求的，一定要做到，否則你的教學思路貫徹不下去……”他有些激動，“我已經不布置習題，兩年中不做一次習題，考試管考試，但我們不做額外習題。親其師才能信其道……”事實上，黃玉峰在他的班上不會布置任何的關于語文的習題，各種教參更是不可能進入人文實驗班的正式授課范圍之內。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心得、感想、體悟、經歷。黃玉峰始終認為，在這樣的個人思考、寫作、回顧下，“人”這個字才能得以慢慢地書寫。

在多年的行走游學中，黃玉峰帶著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們到過全國各地，遠的有新疆、敦煌、南陽、廈門等地；近的有紹興蔡元培故居，寧波岳麓書院等。

有一年到三孔（山東曲阜孔廟、孔林、孔府，合稱三孔），天上下著大雪，師生就站在雪地里面三孔的碑林前，“黃老師掃了下隸書的碑文，覺得挺有意思的，便讓大家來讀……”2015屆人文實驗班的樊浩雪回憶起那段經歷。黃玉峰讓學生們讀那沒有標點符號的碑文，一塊塊碑文上的文字，在大家的合作下，你一言我一語地拼了出來，實在不認識或者無法讀通順的，黃老師帶著大家讀，緊接著又把時空還給學生……這一幕頗似程門立雪。黃玉峰的教學理念，就在這樣的身體力行中悄無聲息地在學生中播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