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歐露



李克強近期讀過的書之一是《喬布斯傳》。這本書講述的蘋果公司創始人喬布斯,是一個極簡主義的癡迷信徒,他重要的工作內容之一是做減法,將產品中所有冗余的成分剔除。
與喬布斯相似,李克強反感無意義的冗余。這名國務院總理決定對中國的大政府傳統出手,做一次漂亮的減法。
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是中國總理第一次如此清晰、明確地在自己的第一次《政府工作報告》通過之后,呼喚“依靠”市場。
3月19日,李克強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的一條新聞稿當中,重點引述了李克強的一句原話:“我們必須充分依靠市場力量、激發社會創造的潛力。”
這條新聞稿的來源不是《人民日報》或者新華社,而是中國政府網的直接發布,其中頗有意味。
有形手正在主動地承認自己在某些方面,不如“市場”這只無形手。它主動回歸到自己能做好的領域—任市場發揮作用的同時,通過社會福利改革和保障房等措施,保證社會公平不被損害。
李克強把這套減法的執行描繪得非常清晰:
他說在過去一年中,面對經濟下行壓力,我們實現經濟指標的主動力是改革,而簡政放權是改革的“先手棋”,今年要“再取消下放行政審批事項200項以上”。
事實上,過去一年里,這些減法的效果已經顯現。在放松了對新公司注冊的限制后,2013年,新注冊企業增加了27.6%,其中私營企業新增30%。
和歷史上各國簡政放權的改革類似,有形手推行的放權,都會帶來本系統內部的不解和陣痛。李克強接下來的一句話近似對有形手的一劑預防針:“希望我們的一些同志,不要貪戀手里那點小小的權力,阻礙政府工作的大目標。那樣做得不償失。”
態度堅定,而語重心長。這位剛剛完成了自己一年任期的共和國總理,就像一位手執剪刀的園藝師,對著大政府樹的枝枝蔓蔓修剪下去。
所不同的是,這棵樹意味的是至少708萬公務員,也許還意味著5300萬上下的實際財政供養人數。
每一剪刀都會痛,每一次減法,都意味著一些人喪失審批的權力以及因此獲得的紅利。
李克強今年特別提到了在大廟大隊擔任黨支部書記時,給社員開逃春荒證明。《博客天下》記者在鳳陽、滁州、合肥等地采訪了多位李克強的同事、同學、老師和領導,共識是當年的李克強就是一位有文化、又能沖鋒在前的優秀年輕干部。
這位既努力抓生產,也不得不給社員開出逃荒證明的昔日大隊干部心中,可能埋下對改革和增加經濟活力的向往,他后來從法學改向經濟學研究。
這位共和國第一位擁有經濟學博士學位的總理對逃荒的經歷細微描繪,乃是對全國的一次認真表示:我們(政府)不是無所不能的。
青年時代的李克強見證了那種令人目瞪口呆的無力感:原來不是只要我們好好管,就能讓大家富起來。
3月19日的李克強簡政放權的講話精神,早在兩會期間就已經表現了出來。
政府工作報告起草組成員、國務院研究室司長向東在接受《新京報》采訪時,曾經提到總理自始至終參加起草,要求“做不到的不要寫”,直接給政府工作報告執行了一個減法。
媒體還注意到,報告中沒有提到“管控房價”這樣的目標。與直接提及市場房價相比,李克強和他的政府更重視制定規范有效的安置房政策。他準確地把握著平衡,市場有市場的效率,政府則在市場之外尋求公平之道。
李克強在兩會上現身說法,提出“改革確實是最大的紅利”。在全國政協經濟、農業界別聯組會上,他曾回憶自己在鳳陽插隊和當大隊支書的經歷:當時他每天起得很早、睡得很晚,生產隊每個人的生產任務,這個人插秧、那個人挑擔子,都安排得無一遺漏。
即便如此,村里人還是吃不飽,生產隊缺糧嚴重的時候,他甚至需要拿大隊的公章,給村里的婦女兒童開“逃春荒”的證明。
這位擁有經濟學博士學位的總理并不是一個沉溺于往事和懷舊的人,他盡量還原細節,正是為了在社會輿論和媒體當中釋放信號和引起注意。
李克強正在用自己的切身經歷告訴這個國家里習慣“多管一管”的人們,“放一放”才是中國經濟繼續發展的良方。
李克強插隊所在的安徽省鳳陽縣,在中國的改革史上有著濃墨重彩的一筆,寧愿殺頭坐牢也要搞包產到戶的小崗村,是一個意味著減法和活力的政治符號。
《博客天下》記者來到李克強昔日插隊的鳳陽縣大廟公社(如今已經改為大廟鎮),曾經與他共事的人們正在敏銳地接收著這位昔日大隊書記釋放的信號。
已經88歲的紀鴻冠是大廟公社當年的五七小組領導,專管下放知青,他回憶起李克強提到的開“逃春荒”證明時說,大廟有逃春荒的個別情況,雖然不多。
在1959~1962年那饑饉的三年,基層干部允許逃荒要飯是一種德政,逃走的人往往可能活下來,而被拴在土地上的人們餓死的概率要高得多。
在官方1970年代的表述中,一般更多地使用“外流”這樣的詞。鳳陽縣的一些鄉村歷來有外出賣藝的傳統,這和當地經常鬧災、缺糧有關系,在《鳳陽縣志》中,編者解釋外流原因的一章中提到,許多人通過吹拉彈唱一冬春,回來就可以做料子褲,一個給人挑牙蟲(從嘴里挖出假的蟲子,一種傳統詐騙方式)的婦女3年掙了2000元,蓋了5間新房。還有一位燃燈公社的社員,被官方文件描繪為“老三天”,他帶著自己懷孕的妻子到淮南,把孩子幾乎生在大街上,在得到醫院和好心人的救助(50多元)后,帶著妻子孩子三天換一個地方,繼續請求別人捐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