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屏上，小三只能開啟惡報模式

王致遠

顧曉巖打開門，前夫與前男友爭相扒著門框“獻殷勤”，此前的劇集中，奪走她前夫的“小三”被劇中人全體唾棄。這是熱播劇《大丈夫》的劇終畫面，沒有交代結局。

雖然不是女一號，但顧曉巖這位被丈夫背叛的單親媽媽的幸福卻牽動億萬人的心—《大丈夫》在四大衛視的收視率整體破6，網絡點擊14億次，甚至超越韓國“神劇”《來自星星的你》。

劇中妹妹顧曉珺“獻身”比她大20歲的大學教授，姐姐顧曉巖卻鐘情比她小十幾歲的咖啡館小老板，情節堪稱“狗血”，又離經叛道。

加之不久前，“影視劇審查”成為政協會議上文藝界小組討論的熱門話題，著名演員張國立拋出《紙牌屋》、《來自星星的你》鐵定無法通過國內審查的論斷，影視劇中各種“怪力亂神”的情節，再次勾起了觀眾對熒幕背后“隱形規定”的好奇。

有媒體依據《電視劇內容管理規定》得出結論，稱“小三不能有幸福”，并舉例熱播劇《我們結婚吧》中，小三最終以流產并給正妻道歉結束。

《大丈夫》中顧曉巖最終得到了兩位男人的追求，但扮演者俞飛鴻在1998年的電視劇《牽手》中飾演了王純，這可能是中國熒屏上第一個不招人恨的第三者。也因為這樣的一個角色，該劇遭到了不少批評。

到了演《大丈夫》時，小三形象幾乎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我們都是行業從業者，國家有這樣的規定，我們都很理解，會嚴格執行。這些規定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很早就有了?！薄洞笳煞颉返木巹±顬t告訴《博客天下》。

編劇柏邦妮則認為，是電視劇《蝸居》的播出，正式改變了小三的“正面形象”。不過這沒對她的工作造成太大影響。

《蝸居》開啟的還有小三的“惡報模式”，海藻切除了子宮，不過惡報模式也未必能保證過審，馮小剛的電影《一聲嘆息》中，劉蓓扮演的第三者就被徐帆扮演的人妻最終打敗，臊眉耷眼地轉身走掉，即使如此，這部電影仍然在當年被審查攔住。馮小剛后來在《手機》中進行了更嚴酷的惡報模式，小三和男人都身敗名裂，終于在爭議中順利通過。

這在1990年代的編劇眼中根本還不是問題，在王朔參與編劇、紅遍全國的《渴望》當中，好女人劉慧芳被拋棄、受窮、媽媽病倒、養女致殘，第三者肖竹新卻出國發財，最后衣著光鮮地又來按別人家門鈴。

這種虐心的結局在21世紀以來越來越少，由于審查部門越來越關心社會風俗道德，國內的編劇也主動配合，避免無法過審的題材。

“國內的編劇和制作公司有一種默契，大家會自覺規范自己的創作?！本巹?、導演周勇向《博客天下》坦言，“早年有過送審后需要改這改那的地方，最近幾年都沒有了。比如未婚生子這樣的情節，大家都自覺規避掉了?！?/p>

對尺度的把握唯一有據可循的是，自2010年7月1日起施行的《電視劇內容管理規定》，其中的11條禁令大多是不能違反憲法等粗放式條文。

電視劇審查主要有兩種模式，在本地播出的電視劇一般由當地的電視臺和宣傳部門主管，如果要在衛星頻道播，電視劇就要送到電視劇司去審?！吧闲l視，又要在黃金時間播，本來在道德倫理上的要求就會嚴格一些，全世界都如此?！笔煜る娨晫彶檫^程的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常務副院長尹鴻解釋。

“電視劇司”全稱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電視劇管理司，電視審查是其下轄電視劇審查委員會的主要工作。尹鴻介紹：“這個委員會的成員比較松散，主要由一些退休文化干部、媒體工作人員，比如大報的文藝部主任（等組成）?！比绻蛯彽碾娨晞∩婕爸卮髿v史、少數民族、特殊題材，還會另外組成特定的審查委員會，如果是部隊題材的電視劇，就會有部隊的專家參與給出建議。

為避免“被砍”以及繁瑣的修改，對于什么樣的情節“更討巧”，各位編劇們早就得心應手。據稱2013年電視劇《未婚妻》的女主角有未婚生子劇情，導致了這部劇遲遲無法通過審查，最終刪改了部分情節，才得以在湖南衛視的非黃金檔播出。

此文同時點出，熱播劇《小爸爸》就選擇了巧妙的規避辦法：文章飾演的于果在美國與一個白富美相戀（還不是一夜情）。白富美在于果不知情的情況下生下兒子夏天，夏天長大后來中國找爸爸，從而規避了計劃生育政策。

在地方臺，審查的過程其實是個討論的過程，結論也不一定會形成特別正式的文字報告。而一部劇想要在央視播出，面臨的“門檻”就要高得多。

“我們每天要看十幾集，最多的時候一天看16集，每周看兩三天，大約每個月看4部片子。”幾年前，中央電視臺總編室審片組第四組專家馮萬友在接受媒體采訪時這樣說。

馮萬友從中央電視臺總編室退休后，就接受電視臺返聘，回來從事審片工作。包括馮萬友在內，共有審片員15人，分成4組，每組分別看不同的片子。

審片時，每個人手里有兩張初審表格，第一張上面有思想表達、藝術水準和收視預測三項，第二張上要求撰寫1500字左右的評價，涉及故事梗概、藝術評判、修改意見和最后建議四個部分。最后每組根據各項打分，算出平均分，或經過討論給出一個平均分。

直到如今，電視劇《激情燃燒的歲月》仍不時在衛視重播。當年，它就因內容不過關，與央視“擦肩而過”。

“《激情燃燒的歲月》是部有缺點的作品，寫老干部（戰爭結束后感到）不適應的地方太多。看不慣新東西，主動發揮晚年作用的方面太少，不夠昂揚，可能有些老干部看了會不高興。”當年負責該劇審查的陸善嘉告訴記者。

審片組提了意見，但意見太多，使片方為難。《激情燃燒的歲月》在地方臺熱播后，中央電視臺還有人深感遺憾。

對此，審片員陸善嘉并不同意。他曾對記者說：“有人說我們是馬列主義老頭老太，拿著槍專門找靶子打，其實不是這樣，我們不是挑毛病，是找出瑕疵，幫它完善。我們很有原則，也很人性化?！?/p>

不過老專家們總有些邁不過的檻兒。馮萬友舉過幾個例子，有的電視劇中，5個當年的同學4個有婚外戀，2個家庭破裂，剩下那1個還打算只戀愛不結婚；還有3個家庭的孩子都在早戀，2個家庭的家長表示默許，只有1個家庭是反對的，而默許的家長是有文化的，反對的家長沒文化，態度很粗暴……

“這些情節，褒貶傾向很明顯。我們強調家庭幸福，社會和諧，如果有一個家庭因為婚外戀破裂可以理解，但要讓人感覺大多數家庭還是好的。”馮萬友說。

對于審查本身，從業者和相關學者都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理解。

尹鴻認為，在一個公共的、低門檻的平臺上播放，確實要考慮到青少年、低幼兒童、中老年人不同的接受程度，抽煙、喝酒、吸毒這些鏡頭在黃金時段的電視劇不能出現，這些是好的變化。

他向《博客天下》透露，抗日劇過去有一些血腥暴力的情節，甚至女戰士脫衣服給即將犧牲的戰士看這種荒唐離奇的情節，都會要求修改。輿論對抗日神劇、雷劇的意見，也在對審查標準的變化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

至于像《來自星星的你》這類題材無法在國內過審的說法，導演周勇并不同意?！拔曳磳夏脤彶檎f事，像《來自星星的你》，如果在中國，我覺得通過審查完全沒問題。咱們連《春光燦爛豬八戒》都能通過審查，有本事就寫出《來自星星的你》?！敝苡抡f。

中國影視劇產量早就位居世界第一，但近年來編劇“講故事”的能力卻越來越受到觀眾質疑。《中國青年報》社會調查中心通過搜狐網和民意中國網對3002人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近80%的受訪者認為現在的影視劇講故事水平差。

“許多作品都是在審查通過以后，被所謂的‘社會審查員猛批而招致詬病，”尹鴻感慨：“大家都是明白人，這是個‘全民審查時代?！眅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