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有境界

肖世慶

一

年終歲尾，市里的各種會議一下子多起來。總結會、表彰會、報告會、動員會……開不過來的開。上邊千條線，下邊一根針，大大小小的會，基層單位都得派人參加，可愁壞了市能源公司辦公室主任湯大路。湯主任剛剛打發走兩撥去市里開會的同志，市紀委辦公室又來電話，通知下午一點半在市委會議室召開領導班子廉政建設經驗交流會，要求公司主要領導參加，讓他們派人取票。

這個會議重要，湯大路不敢怠慢，立即派司機去取票，然后向公司老總沈祥報告了下午的會議。沈總很重視這件事，但他下午要去開發區和外商談項目，分身無術。便對湯大路說，老湯，票取回來交給老董，讓他參加，就說是我說的。董總是公司二把手，此時正在省里開進出口工作會議，還沒回來呢。

沒回來？沈總搔搔腦袋，又說，那就讓曲總去，就說我和老董都有——話音未落，湯大路突然想起，三把手曲經理今早就去大谷縣了。縣公司下午開總結表彰會，曲總分管縣區公司，他要在會上講話。沈總沒轍了，在地板上踱了幾步，萬般無奈道：老湯，下午紀委的會我實在是去不了，不能把外商晾在開發區呀。要不……你替我去開？

不行不行！湯大路連連擺手，變顏變色道，那我不成了冒名頂替的了？我又不是公司的領導。

領導不是都忙嗎？沈總有些不高興，臉拉了下來。又不是讓你去替我們“堵槍眼”，處理什么棘手的問題。不過就是開個會，在市委會議室坐一、二個小時，看把你嚇的那樣！

二

沈總有所不知。湯大路此刻有如此令人不滿的反應，系一朝經蛇咬，十年怕井繩——

六年前，汶川大地震賑災期間，湯主任曾“冒名頂替”當時公司的一把手溫豐總經理去市里開“支援汶川‘5.12地震抗震救災捐款動員大會”，沒等進會場便被人識破，當眾給攆了回來，丟盡顏面。

那次大會也是在市委大院里會議室開的。由于災情嚴重，舉世震驚，上級要求市直各委辦局和大型國企的主要領導到會，以示重視。偏偏那時能源公司的領導班子內部也在鬧“地震”，大老板溫總和二老板董總，因為新建辦公樓的招投標問題鬧翻了，在黨組會上互相拍桌子，公開鬧分裂。領導沒心思開會，但大災當前，湯大路連想都沒想就代受任務。

那天市委大會議室大門前戒備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會場大門下面的臺階兩側各站著一列武警，頗有救災如救火的臨戰狀態，氣氛緊張又肅穆。湯大路跟隨步入會場的領導干部人流，拾階而上，最初并無異常。走到會場門口時，湯大路的眼前一閃：會場大門口兩側各站了兩個一米八、九個頭的禮儀兵，大蓋帽，大馬靴，自動步槍的菱形刺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寒光閃閃，刀斧陣一般。湯大路從來沒見過這陣勢，無來由地感到一陣緊張，腿肚子發木，腳下步幅便不協調了，不免左顧右盼，磕磕絆絆，在見多識廣、無動于衷的領導干部群里顯得另類，形跡可疑。

就在湯大路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即將混進領導干部隊伍的瞬間，靠大門右首的禮儀兵一支胳膊劈下來，像一道綠欄桿橫在湯大路面前：

“請出示證件。”

如果湯大路老老實實把隨身攜帶的工作證掏出來，事態或許不會惡化到糟糕的程度。然而，神差鬼使，他突然心態失衡，上來一股倔勁。誰也沒出示證件，你都放進去了，憑什么單單讓我出示？心里這么想的，嘴上就這么說了。

禮儀兵不和他羅嗦，“啪”一個立正，做出一個規范的禮讓手勢：“請您讓開通道。”叫湯大路靠邊站了。湯大路正要和他理論，門旁邊閃出一個秘書模樣的人，把他拉開，說你過來，過來！秘書長要問你話。

這時湯大路才看見，市政府的秘書長也站在會場大門口，兩手叉著腰，神情焦躁，火燒火燎的樣子。

“你是哪個單位的？”

“市能源公司。”

“能源公司？”秘書長上下打量他，“我怎么不認識你？”

“我……”湯大路心想壞了，秘書長把我當成上訪的了吧？人怕急。一著急，湯大路突然想起身上還帶著“會議通知”，連忙掏出來，和工作證一起呈上去。

秘書長看著“會議通知”和湯大路的工作證，眉毛擰得更緊了，厲聲問，“溫豐怎么沒來？”

“溫總下午主持一個重要的會議，脫不開身。”湯大路撒了個謊。

“什么重要會議有這個會議重要？”秘書長火了，“汶川大地震，抗震救災工作是當務之急，書記、市長今天都到會。各部委辦局會上要自報認捐指標，你一個小辦公室主任能當場定這么大的事嗎？”

湯大路冒汗了。能源公司是市里的財稅“肉頭戶”，這么大的災情，上級下達的認捐指標肯定少不了，他一個“小辦公室主任”無權定奪此等大事。早知道會議如此重要，說什么也不能替大老板來堵這個“槍眼”啊。可是，既然來了，還得硬著頭皮把戲唱下去，不能半途而廢，回去不好交待。

“秘書長，這個事我們做的是不對，我也不應該來。”湯大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并表態道，“不過您放心，會上市領導定下我們公司捐多少，我可以把指標帶回去，向領導匯報——”

“那不是費二遍事嗎？”秘書長沒說脫了褲子放屁，但比說了更令人下不來臺。他把叉腰的右手向臺階底下猛地一揮，“你馬上回去！溫豐來不了，也要來個說話算的。就說是我說的！”

毫無商量余地。湯大路只好灰溜溜打道回府，換回了真命天子溫豐。

三

沈總是能源公司“地震”后上級派來的，當然不知道湯大路替領導開會被攆回來這檔子事，只知道沖不聽指揮的辦公室主任發火。湯大路有苦說不出，又不想給新領導留下不聽調遣的壞印象，解釋了一溜遭，最后還是不得不答應下來，替沈總去“鉆鍋”。

這就對了嘛。沈總息怒了，并立即給湯大路一個甜棗吃——下午你坐我的車去吧，不坐好車進市委大院困難。我讓開發區派車來接。湯大路豈不知市委大院難進？但沈總的專車他哪里敢坐？便說：您還是坐您的車走吧，下午的會議有票，我拿著票，門衛敢不讓進？

票很快取回來了。見到司機送上來的票，湯大路又急了：你干嗎取回來兩張票？

司機委屈道：主任，起先給咱們三張呢，我說公司只剩兩個領導在家，紀委才照顧給減一張……

攥著兩張會議票，湯大路犯了愁。能派的都派出去了，多出來的這張票抓誰頂缸呢？思來想去，他把目光落在辦公室的秘書謝雨涵身上。

謝雨涵在辦公室負責文字綜合，給領導寫材料，雖是科員級別，由于是文人，領導身邊的“近臣”，湯主任對其格外高看一眼。加之，謝秘書寫材料辛苦，有時帶燈熬夜的，平時辦公室的一些行政瑣事，湯大路從不打擾他，讓謝秘書一門心事寫好總結，寫好講話，伺候好領導。今天實在是不好再找別人了，關鍵時刻，“近臣”也得跟他替領導開會去。

謝秘書倒也隨和，聽主任一說，痛痛快快就關了電腦，隨湯大路去了市委會議室。

入場時，湯大路還有點緊張，擔心再碰上大蓋帽、秘書長什么的。還好，會議室大門口只有一個把門收票的，沒有抗震救災時的陣勢。二人交票，入場，找座……一切順利。

四

會議開起來，湯大路才發現，趕情“冒名頂替”來開會的不止他們一家。他臨座就坐了一位黃頭發小女子，不是90后也是個80后，小小年紀，就熬成縣團級了？主席臺上領導的報告剛開頭，小女子就開始打瞌睡，黃腦瓜一叩一叩，雞啄米一般。湯大路見怪不怪，小姑娘可能上網熬夜了，想打個盹兒吧。正寬宏大量地想著，耳邊傳來一陣鼾聲，扭頭一看，老湯不由大吃一驚：打鼾的竟是謝雨涵！

在會場睡覺的事，報紙和電視都報道過，連省、市人代會這樣重要的會議都有人打盹，一個普通的報告會有人睡覺不算啥稀罕事。怪就怪在，事情發生謝秘書身上，不能不說是個奇跡。

湯大路的下屬謝秘書是個頑固的失眠癥患者，正常情況下夜晚很難入睡。這可能是一些腦力勞動者的職業病。尤其趕寫大材料，晝夜在電腦前噼里啪啦，絞盡腦汁，大腦皮層高度興奮。材料寫完，往往幾天幾夜睡不著覺，熬得臉色焦黃，眼窩泛青，各種安眠藥和催眠法都試了，療效甚微。為了能讓謝秘書戰勝一個個不眠之夜，有充沛精力寫材料，湯大路曾動用自己的關系，托人在精神病院搞鎮靜藥品，但謝秘書服了竟也不太管用。沒想到，謝秘書今天在報告會現場居然輕而易地舉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哈喇子都淌下來。湯大路且驚且喜，但怕影響不好，考慮再三，忍痛將他捅醒。謝秘書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硬撐著聽了一會報告，竟然又睡過去了。

如此三番五次，睡了又捅，捅了又睡，一場報告會湯大路幾乎沒閑著，旁邊的黃頭發小女子也不瞌睡了，饒有興趣地看湯大路不斷地捅捅咕咕。

散會后，湯大路埋怨謝雨涵：你的失眠癥好了？謝秘書說沒啊。那你怎么整整睡了一場報告會，怎么捅也捅不醒？湯主任又問。謝秘書雖惴惴卻難掩興奮：是啊，我怎么在會場睡著了呢？是不是——會場具有特殊的催眠作用？胡說八道，會場怎么會催眠？湯大路不同意這種觀點。夜晚那么安靜，你幾乎天天“今夜無眠”，會場的音響在臺上昂昂地震著，你居然睡著了？是不是現場越鬧你越容易入睡？謝秘書連連搖頭，委屈道，靜我都睡不著，鬧就更沒覺了。那你今天怎么解釋？湯大路不解道。

謝秘書也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只顧悶頭走路。快到單位時，他突然頓悟，興奮地從哲學角度加以解讀：主任，我想起來了。靜與不靜其實應該辯證地看。夜間的靜是絕對的靜，會場雖然有高分貝音響，但那響聲很單調，客觀上營造出一種相對的靜。依我看，相對的靜才是真正的靜。不是有句詩嗎：“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他們的爭論至今無果。不過，那以后，市里再有開會的任務，湯大路腦海里的第一人選就是謝秘書。謝雨涵也總是欣然前往，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責編/王深

ws@lnddgr.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