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 雷
(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北京 100190)
西方近代生物學知識傳入中國,在明末第一次西學東漸的時候就有了,當時比較著名的著作有傳教士鄧玉函翻譯的《泰西人身說概》《人身圖說》等。但當時畢竟是起步階段,傳教士的翻譯水平很有限,傳入的著作也很少,生物學名詞主要是人體解剖方面的,尚未涉及名詞的審定統一問題。1840年鴉片戰爭之后,第二次西學東漸高潮來臨,大量的西方生物學著作(包括很多教科書)傳入中國。這些著作的翻譯工作有的是由傳教士獨立完成的,有的是由傳教士與中國文人合作完成的,到了后期,特別是進入20世紀以后,中國學者才開始大規模地獨立翻譯。而這些生物學著作,特別是教科書的引入,又經歷了一個三階段的發展過程:19世紀中后期以西方著作為主,20世紀初期以日本著作為主,20世紀20年代以后以中國學者自己編寫和引進西方著作為主。本文關注的,主要是近代以來,西方生物學知識傳入中國的過程中相關名詞的審定統一工作。
在19世紀中后期到20世紀初,大量西方著作傳入中國,名詞的翻譯處于各自為政的狀態,通常譯者會在書末附上中英文名詞對照表,以方便讀者參考。然而,由于不同的譯者翻譯名詞的原則和方法不同,會出現一詞多譯的混亂局面,令人莫衷一是,不利于知識的傳播。在這種情況下,名詞統一工作就顯得十分必要了。最初傳入的生物學知識,大多以醫學或博物學的面貌出現,而對于生物學名詞的翻譯統一,就顯得非常零散。
清末的生物學知識有一部分是通過傳教士直接介紹到我國的,他們一方面創辦報刊、譯介西方書籍,另一方面興辦學校,編寫教科書,這都涉及譯名的問題。早期傳教士的譯名也不統一,直到1877年益智書會(School and Textbook Series Committee)成立,才將譯名統一作為重要工作。英國傳教士傅蘭雅(John Fryer,1839—1928)被聘為益智書會的總編輯,負責教科書的編寫。1890年益智書會成立出版委員會,傅蘭雅為秘書,負責譯名工作。1896年成立科技術語委員會,由狄考文、傅蘭雅等人組成。由于傅蘭雅于1896年赴美,這個委員會在名詞統一方面成效甚微。1902年狄考文、潘慎文、赫士等人編成《術語辭匯》(Technical Terms,English and Chinese),1904 年由上海美華書館出版,該書詞條達12 000余條,包括一些動植物學、生理學、解剖學、藥學等名詞。1910年師圖爾對《術語辭匯》進行修訂,由監理會書局再版。修訂后的《術語辭匯》刪除了大部分醫學名詞,增補了一些生物學名詞[1]。
國人也積極參與到譯介西方科學書籍的行列中,但是初期都沒有注意譯名的統一。江南制造局于1867年設立翻譯館開始翻譯西方著作。傅蘭雅被聘入翻譯館主持翻譯工作。在生物學方面,據傅蘭雅統計,該館已刊成博物學著作6部計14本。江南制造局翻譯館對于科學名詞的翻譯十分重視,有一套翻譯原則與方法,并制作了“中西名目字匯”,要求譯者在“譯書時所設新名,皆宜隨時錄于華英小簿,后刊書時可附于書末,以便閱者核察西書或問諸西人。而各書內所有之名,宜匯成總書,制成大部,則以后譯書者有所核察,可免混名之弊”[2]。后來傅蘭雅利用益智書會統一名詞機會,根據歷年積累的名詞,通過江南制造局刊行數種《中西名目表》,其中包括《西藥大成藥品中西名目表》(1887),其中有一些動植物名稱的中英文對照。不過,江南制造局翻譯館并沒有完全按照傅蘭雅設想的來翻譯西書,館內譯書名詞仍未統一。
1905年清政府設立學部,1906年學部下設編譯圖書局,負責編譯中小學教科書;編譯圖書局下設審定科,負責名詞審定。1909年10月,學部奏請設立編訂名詞館,專門負責名詞翻譯與統一工作。這個機構還是做了一些工作的:“編訂名詞館,自上年奏設以來,于算學一門,已編筆算及幾何、代數三項;博物一門,已編生理及草木等項;理化、史學、地學、教育、法政各門,已編物理、化學、歷史、輿地及心理、憲法等項。凡已編者,預計本年四月可成;未編者,仍當挨次續辦。”[3]在生物學名詞方面,現存《植物名詞中英對照表》①,只是未來得及頒行[4]。學部編譯的教科書無法滿足當時全國學校的需要,只好允許各地編譯出版,只是要送給學部審定。對于教科書中的科學名詞,學部明確要求“科學名詞,各書未能一律,暫仍其舊。俟本部編訂名詞書成后,再通行照改”[5]。但1911年清亡,學部的名詞統一工作便無從繼續了。
清末民初的很多譯著,都在書末附有中西名詞對照表,這些對照表可以說是一種微型的詞典,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起到普及科學名詞的作用,尤其是那些比較暢銷的著作,更是效果顯著。然而,譯著及教科書后面的中西名詞對照表,畢竟主要是編著者個人整理的,同一個出版社都很難使用同一套詞匯,因此這些對照表在名詞統一方面的作用也是有限的。
在生物學名詞的譯介和統一方面,清末的各類辭典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如《英華萃林韻府》《生理學名詞》等。此外,也有一些零星科學社團和個人的努力,如《農學報》上連載的《植物名匯》,《理學雜志》上刊載的《植物學語匯》等。不過,這些工作的影響都很有限。博醫會對于醫學名詞的統一做出了一些努力,其中包括少量生物學名詞,都是跟醫學相關的[6]。
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后,并沒有及時設立專門的科技名詞審定機構,早期的相關工作主要是由民間組織的醫學名詞審查會和后來的科學名詞審查會完成的。盡管這兩個名詞審查會主要是由民間組織發起的,但也曾得到教育部的支持。教育部不但派人參加名詞審查活動,而且還曾撥付經費,并將審查過的名詞審定后向全國推廣。除了兩個名詞審查會之外,中國科學社等民間科技社團也積極參與了科學名詞的審查與統一。直到1932年國立編譯館成立后,科學名詞的審定與統一工作才真正成為官方行為。
1916年2月12日,在中華醫學會召開大會之際,博醫會、江蘇省教育會、中華醫學會、中華民國醫藥學會分別派出代表組成醫學名詞審查會。1918年11月,教育部批準醫學名詞審查會更名為科學名詞審查會。由此,科學名詞審查會審查的名詞范圍由醫學擴大到自然科學的各個分支學科。
關于醫學名詞審查會及后來的科學名詞審查會的詳細情況,張大慶[7]、溫昌斌[8]等已做過詳細介紹。兩個名詞審查會有關生物學名詞的審查活動,集中于1921年至1926年的第七到十二次名詞審查大會②,參與討論的機構有博醫會、江蘇省教育會、中華民國醫藥學會、中華醫學會、理科教授研究會、華東教育會、中國博物學會、中國科學社、中國農學會、教育部等。每次討論都分為動物學組和植物學組,分別由薛德焴、秉志、吳家煦等擔任主席,審查了動植物學的名詞、綱目屬種的名詞、遺傳進化論術語等(見表1)。

表1 科學名詞審查會有關生物學名詞的審查活動
從表1可以看出,在科學名詞審查會對生物學 名詞的審查工作中,一般名詞審查的不多,種屬分類名詞審查較多,進展比較緩慢。盡管每次審查大會都有幾十人參加,但是具體到動物學組或者植物學組的人數就很少了。在1927年以后,科學名詞審查會就沒有再組織名詞審查大會,已經通過審查或審定的生物學名詞,較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出版。直到1935年由魯德馨編輯的《動植物名詞匯編(礦物名詞附)》由科學名詞審查會出版,涉及經過教育部審定的動植物學名詞和未經審定的礦物學名詞。其中,植物學名詞包括植物學術語及分類科目名詞、植物種名卷一、胞子植物③屬名、蕨類植物分類名、真菌類植物屬名等;動物學名詞包括動物分類名、解剖學術語、胚胎學術語、遺傳學進化論術語、動物分科名詞、哺乳動物名(一部)、鳥類名詞等。凡370頁,合計10 000余條,每條名詞給出了拉丁名、英文名、德文名、參考名和決定名[9]。
1928年成立的大學院譯名統一委員會逐漸完善了科學名詞審定的組織與規章制度,但并沒有開展實質性的名詞審定工作。1932年國立編譯館成立,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的科學名詞審定工作均由該館負責。國立編譯館屬于教育部成立的政府工作機關,無論是組織建設還是規章制度都非常健全,這就使得名詞審定工作得到了保障。
截至1949年,國立編譯館編審、教育部公布了一些與醫學有關的免疫學、發生學、解剖學譯名,尚有大量生物學名詞還處于已審定未出版或者未審定的狀態。其中處于初審本整理中的包括:昆蟲學、植物病理學、植物生理學、植物生態學、植物組織學及解剖學名詞;仍處于初稿編訂中的包括:生物化學、細胞學、組織學、普通動物分類學、脊椎動物分類學、植物形態學、植物園藝學、普通植物分類學名詞[8]。
正如兩個名詞審查會的運行一樣,民國時期有諸多科學社團參與了科學名詞的審定與統一工作,中國科學社就是一個典型。中國科學社于1914年在美國成立,其宗旨中即包括“審定名詞”一項,社章規定設“書籍譯著部”,認為“譯述之事,定名為難。而在科學,新名尤多。名詞不定,則科學無所依倚而立”[10]。中國科學社在《分股委員會章程》中規定了厘定名詞的工作原則,并要求社員譯著、非社員投稿都要遵循該社厘定的名詞。1915年中國科學社開始發行《科學》雜志,并為雜志配備了名詞員;在雜志第2卷第12期刊出了《中國科學社現用名詞表》。從1916年起,《科學》雜志開設科學名詞論壇,由周銘、胡剛復、顧維精、張準、趙元任負責,刊登社內外有關科學名詞的討論文章。這些文章涉及科學名詞審定統一的必要性、翻譯準則和譯名統一方法、具體各個學科領域的名詞翻譯與審定等,其中涉及生物學名詞的參見表2:

表2 《科學》雜志涉及生物學名詞審定統一工作的文章
1922年中國科學社第二次改組后,在學術組織機構中,設立了科學名詞委員會。中國科學社有年會制度,在年會上宣讀的論文中,有時也有一些關于生物名詞的。如在1924年南京第九次年會暨成立十周年紀念會上,陳煥鏞做了題為《中國植物名詞商榷》的報告。另外,中國科學社成員編寫了大量大學和中學生物教科書,如胡先骕、錢崇澍、鄒秉文的《高等植物學》,吳元滌《高等生物學》,陳楨《普通生物學》《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生物學》等;此外,科學社成員秉志、胡先骕等還參與校訂了很多生物學教科書。他們在編校教科書的過程中,十分注重生物學名詞的翻譯與統一,在書末都附有中英名詞對照表。
科學名詞審查會成立后,中國科學社從1919年開始參加,從第五次討論會到第十二次討論會都有出席。科學名詞審查會解散后,中國科學社成員還參與過國立編譯館組織的名詞審定。關于中國科學社參與科學名詞審查會和國立編譯館名詞審定工作的主要貢獻,范鐵權有較為詳細的考察[11]。
中國科學社在科學名詞審定方面做出了較大成就,溫昌斌認為,這得益于科學社的重視、成員的優秀科學素質、堅韌的吃苦精神、科學社及其《科學》雜志的影響力[12]。
民國時期,還有其他的社團組織和個人參與生物學名詞的統一工作。如中華博物學會的《博物學雜志》曾經登出過審定后的植物學名詞,1917年孫祖烈編纂了《生理學中外名詞對照表》,1936年章熙林在《自然科學》發表了《古生物學譯名草案》,1943年蔣滌舊在《中華農學會報》發表了《遺傳學名詞之譯定及釋義》,杜亞泉等人先后編出了《植物學大辭典》和《動物學大辭典》,輔仁大學農學系馬條茲(Mathews G.B.)和鄭葆珊合著《普通生物學名辭》,鄭作新編輯了《普通動植物學名辭》等。
近代生物學名詞的審定與統一經歷了很長時間,其間有眾多組織、團體和個人的參與。除了上面介紹過的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工作,如生物學家和學校的生物教師關于名詞的討論、出版社和個人編輯的綜合或專科辭典等,這些工作也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生物學名詞的統一。
在生物學名詞的審定與統一方面,有外國傳教士的努力,更多的則是國人自己的耕耘,從政府部門到出版機構,從科學社團到獨立個體,既有合作,又有沖突。名詞的統一是學科建制化的重要一環,自然離不開學科的發展。當學科發展起來,有了相當數量的研究人員、大學和科研機構、專門學會和期刊,這個學科的建制化才趨于完善,這種條件下統一學科內的名詞,既是必要的,也是可行的。同時,名詞的統一又會促進學科的發展,二者是相互促進的關系。生物學名詞的統一過程在一個側面反映了近代生物學在中國的發展歷程。
需要指出的是,清末民初之際,生物學名詞的譯介深受日本的影響。日本在明治維新后掀起了西學高潮,翻譯了大量西方生物學的書籍,編寫了數量可觀的近代生物學教科書。中日甲午戰爭后,大量國人留學日本,一方面學習日本的科學技術,另一方面也將日本的科學著作引介到國內。由于日本已經將生物學的名詞進行了翻譯,且大都符合漢語的語法規則與語言習慣,因此經過日本人翻譯的生物學名詞也隨之傳入中國。盡管有一些發生了變化,大量的日譯生物學名詞還是被國人所接受,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近代生物學名詞的統一。
科學名詞的統一需要一定的社會條件,而且絕不僅僅限于某個學科之內,不同學科之間會發生相互作用,科學家與社會之間更是不斷互動。想要科學名詞較快地得到大科學共同體乃至社會的認可與接受,政府的審定和頒行也必不可少。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生物學的相關學科都已經基本完成了建制化,中國科學院編譯局接管了原國立編譯館的工作,成立了學術名詞統一工作委員會,經過十幾年的時間,就公布了幾十種名詞。1985年成立了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1996年更名為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中國的科學名詞審定與統一工作也更加科學、規范了。
注 釋
①筆者在國家圖書館及北京大學圖書館均找到了此書,北京大學圖書館館藏題為《植物名詞》。
②1918年教育部批準該組織更名為科學名詞審查會,本文關注的主要是更名后的工作,因此下文中只用“科學名詞審查會”的稱謂。
③即孢子植物。
[1]王揚宗.清末益智書會統一科技術語工作述評[J].中國科技史料,1991,12(2):9 -19.
[2]傅蘭雅.江南制造總局翻譯西書事略[C]//黎難秋.中國科學翻譯史料.合肥: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出版社,1996:412-425.
[3]陳學恂.中國近代教育史教學參考資料(上冊)[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86:760-761.
[4]黃興濤.新發現嚴復手批“編訂名詞館”一部原稿本[N].光明日報,2013-2-7(11).
[5]附錄:學部第一次審定中學堂初級師范學堂暫用書目凡例[J].教育雜志,1910,2(9):25 -30.
[6]張大慶.早期醫學名詞統一工作:博醫會的努力和影響[J].中華醫史雜志,1994,24(1):15 -19.
[7]張大慶.中國近代的科學名詞審查活動:1915—1927[J].自然辯證法通訊,1996,18(5):47 -52.
[8]溫昌斌.民國科技譯名統一工作實踐與理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42-51,115-116.
[9]魯德馨.動植物名詞匯編(礦物名詞附)[M].上海:科學名詞審查會,1935.
[10]例言[J].科學,1915,1(1):1 -2.
[11]范鐵權.民國時期的科學名詞審查活動——以中國科學社為中心[J].科學學研究,2005,23(增刊):45-48.
[12]溫昌斌.中國科學社為統一科技譯名而進行的工作[J].科學技術與辯證法,2005,22(5):86-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