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麥克

聶方沖

聽到門鈴聲，吳迪跑去開門，可意外的是，門外竟然站著一個外國人！更讓他意外的是，外國人開口講的竟然是中文！“你好，請問是你找人合租嗎？”吳迪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把他請了進來。

這件事要從幾天前的一次聊天說起。吳迪現在住的這套公寓其實是趙銳家的。趙銳是吳迪的大學同學，也是吳迪最好的朋友。大學畢業以后兩個人就一起住在這里。后來趙銳全家都移民海外了，國內沒有其他親人，就把公寓租給了吳迪。

前兩天吳迪在網上碰到趙銳，就開了視頻聊了一會兒。兩個人都簡單介紹了近況。聽說吳迪還是一個人住在公寓，趙銳半開玩笑地說吳迪老是宅在家里，自閉傾向越來越嚴重了，應該找一個室友合住。吳迪只當他是在開玩笑，就隨便應付了幾句。沒想到幾分鐘以后趙銳發了一條網站鏈接給他。打開一看，是一個挺有名的本地社區論壇，趙銳居然在上面以吳迪的名義發了個帖子“尋合租室友一名”。上面赫然寫著：“未婚男青年一名，誠實正直，無不良嗜好，單身居住在本市××公寓，現欲尋覓一名合租室友分擔房租，要求如下：單身，不吵，無不良嗜好，男女不限，會做飯者優先！有意者請上門詳談，非誠勿擾！”帖子里還留了公寓的詳細地址。吳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叫趙銳趕緊刪了，可他就是不肯，還說反正有多余房間，找個室友不但能多交個朋友，還能分擔些房租。趙銳堅決不肯刪帖，吳迪也沒辦法，只好隨他去了。不過他決定如果真有人上門來問，就說是有人惡作劇，自己根本就沒有打算找人合租。

這幾天一直沒有人來，吳迪松了口氣，都快把這件事給忘了。可沒想到現在居然真的有人來了，還是個外國人。這下吳迪真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個外國人很有禮貌，進來以后先自我介紹說他叫麥克，來自美國，現在在中國學習中文，同時還在學校里教英文。他上課的學校離這棟公寓樓不遠，一直想在附近找一處合適的地方住。今天正好看到網上的帖子，就過來看一下。

吳迪帶他參觀了一下房間，看得出麥克對這里的環境非常滿意。他對吳迪說：“我非常喜歡這里，請問你愿意租一間房給我嗎？我很安靜，一點也不吵，而且我也會做飯。”

看到麥克一臉認真急切的樣子，吳迪有點猶豫了。帖子是趙銳發的，他本來并不想找人合租，可眼前這個高高瘦瘦的美國人彬彬有禮，使他產生了好感，又覺得找一個外國人做室友還挺有意思的，于是他改變了主意，對麥克說：“OK，if you really want to stay here.”

聽到吳迪講英文，麥克嚇了一跳，然后驚喜地問：“You speak English？”吳迪告訴他，其實自己在大學念的就是英語系，只不過很久沒用，很多單詞都已經還給老師了。雖然麥克不明白“還給老師”是什么意思，但他更高興了，緊緊握住吳迪的手，說：“你正是我要找的理想室友！我今天真是太幸運了！請問我什么時候可以搬進來？”

“這個看你，什么時候都可以。”吳迪笑著回答。

第二天麥克就把所有東西搬進了公寓，住進了吳迪隔壁的房間。吳迪也正式告別了一個人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室友時代”。

坦白地說，麥克確實是一個非常理想的室友，這一點吳迪很快就確認了。除了上課之外，麥克很少出門，除了有時和吳迪出去散步，或者跑步健身，更多的時候他都在家里上網或者聽音樂。聽音樂的時候他總是戴耳機，一點也不會影響吳迪。有時候麥克會找吳迪請教一些中文問題，比如某個字應該怎么念，想表達某個意思應該怎么說，吳迪非常樂意教他。老實說，麥克的中文已經很好了。在來這座城市之前，他已經學習了幾年中文，他的發音甚至比吳迪認識的一些中國人還要標準。但有時候，麥克會犯一些讓吳迪啼笑皆非的錯誤。比如說，他會把“一條褲子”說成是“一對褲子”。吳迪告訴他錯了，他卻堅持說褲子本來就應該是一對，因為每條褲子都有兩條褲腿。

在家里兩個人一般都說中文，這是麥克的要求，因為他想盡可能多地學習中文和中國文化。除非吳迪有時候想鍛煉一下英文，或者是麥克不知道怎么用中文表達的時候，他們才會用英語交流。麥克時常向吳迪抱怨，盡管他學了這么久的中文，還是覺得很難學。尤其是中文的量詞，簡直要讓他崩潰。在英語中量詞很少，很多時候只要直接說數字就行了，比如說“a dog、two eggs”。可中文就不同了，他和吳迪專門討論過，光形容動物就有“一頭豬、兩只蝴蝶、三條魚、四匹馬”等不同的量詞，更不要說“五首歌、六張桌子、七把扇子、八輛汽車、九部手機、十道菜”這些量詞了。麥克開玩笑說，光學習中文里所有的量詞，他就可以在中國學上三年。

有一次吳迪和麥克一起乘電梯下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在六樓進來了兩個年輕的女孩，其中一個看到麥克以后小聲地對她的同伴說：“這個外國人長得好像比爾·蓋茨哦。”麥克聽見了，轉身對那個女孩說：“其實我覺得我長得比他帥一些。”那兩個女孩目瞪口呆，臉漲得通紅，不知該說什么。倒是吳迪在旁邊實在憋不住，差點笑出了聲。

和麥克相處了一段時間后，吳迪慢慢發現，麥克和許多外國人不同，他其實是一個很東方化的美國人。吳迪認識很多很西方化的中國人，包括以前一起學英語的同學。他們的思維方式很接近西方人，也很喜歡西方人的生活方式。麥克卻正好相反，他的很多生活習慣和方式都很像中國人，再加上他的中文很好，很多時候吳迪幾乎忘記自己的室友是外國人。就這一點吳迪和麥克也討論過：為什么很多中國人會喜歡西方的生活方式，想方設法去國外，而麥克卻要跑到中國來？麥克的回答很誠懇，他告訴吳迪，其實喜歡哪種文化都不是問題，文化本身并沒有優劣之分，只要真正適合自己就好。他以自己為例解釋說，和很多美國人一樣，他也是從李小龍、成龍的功夫電影開始了解中國的。在美國，有不少人以為中國人個個都會功夫，每個人都能像電影里那樣飛檐走壁。中國對他們來說是一個神秘的國度。一開始麥克也是這么認為的。他被中國的古老文化所吸引，所以下決心來中國學習。到了中國以后他才發現，這個東方大國與自己預想的完全不同。并不是每個中國人都是武林高手，大城市也和美國一樣高樓林立。但他很快就被中國人民的熱情、善良和勤勞深深地折服了。他學習中文，也認識了很多中國朋友。在中國的幾年，他在不同的城市居住過，也領略了很多不同的文化。他之所以沒有選擇北京或者上海這樣的大城市定居，是因為覺得這些大城市里的外國人實在太多了，不知不覺就會重新回到西方的文化氛圍和生活習慣之中。而在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才能更加深入地融合到傳統的中國文化當中。

麥克還告訴吳迪，來中國這么久，除了博大精深的中文之外，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中國的飲食文化。他看過央視播出的《舌尖上的中國》，覺得中國的飲食文化真是令人嘆為觀止。與色香味俱全的中國菜相比，美國傳統的面包、牛排、香腸和濃湯就顯得有些單調乏味了。與此同時，他也對中國菜食材選擇的范圍之廣感到驚奇不已。他告訴吳迪，在來中國之前，他就聽說過中國人除了天上飛的飛機不吃，地上四條腿的桌子不吃，水里游的輪船不吃，其他什么都敢吃。他一開始還以為是夸張的說法，沒想到在中國第一次去超市，他就在食品區發現了豬臉、板鴨、皮蛋和泥鰍等稀奇古怪的食物，甚至還有動物內臟！這些他在美國是前所未見的。在朋友的鼓動下，他品嘗了一些沒吃過的食物，驚喜地發現味道其實還不錯，大飽了口福。在中國菜中，他最喜歡的是腐竹，雖然它的英文直譯“Rotten Bamboo （腐爛的竹子）”曾經讓他望而卻步。

在中國的這些年，麥克已經學會了做中國菜，而且做得有模有樣，有時吳迪甚至覺得比自己做的還好吃。麥克還能寫出所有自己喜歡吃的菜的中文名字，每次出去吃飯點菜的時候他都能秀一下他的中文，引來現場中國人的贊嘆。與一般外國人不同的是，麥克非常喜歡吃辣，尤其喜歡水煮魚和水煮肉片。有時連吳迪都辣得受不了，麥克卻直呼過癮。他告訴吳迪，以前在美國時也在唐人街的中餐館吃過飯，但那里的菜都針對美國人的口味調整過，已經不算正宗的中國菜。他覺得只有在中國吃到的放辣椒的菜才是真正好吃的中國菜。

在喜愛中國菜的同時，麥克也保留了一些以前的飲食習慣。他有時會向吳迪抱怨，在中國很難買到一流的奶酪，但對美國人來說這是生活必需品。有時他會做一頓美味的墨西哥煎餅和牛肉玉米濃湯，讓吳迪大快朵頤。麥克還愛上了喝綠茶。他告訴吳迪，美國人喝茶都是放糖的，到了中國他才發現，只有不加糖的中國綠茶才能品嘗出茶葉的清香和茶水的甘甜。在喝茶的同時，他也沒有改變喝咖啡的習慣。他經常在午后打開咖啡機，倒進咖啡豆，慢慢磨成粉末，用熱水為吳迪和自己煮出濃香四溢的咖啡。對麥克來說，喝速溶咖啡和吃快餐沒有什么區別，只有喝自己磨的咖啡才是享受。

麥克和吳迪認真討論過自己的職業規劃。他的計劃是，等到自己的中文學得足夠好了，就想辦法成為一名出租車司機。吳迪覺得不可思議，麥克卻得意地向他解釋，等自己當了出租車司機，就可以開車游遍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還可以用中文和乘客聊天，認識新的朋友。可以想象，當乘客發現司機居然是一個外國人，一定會嚇一大跳。看到麥克繪聲繪色地表演乘客吃驚的表情，吳迪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

麥克就這樣走進了吳迪的生活，他們很快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吳迪后來不止一次地告訴趙銳，非常感謝他的一個玩笑，為自己帶來一個新的朋友。他和麥克無話不談，互相學習對方的語言和文化。吳迪有時候覺得麥克就像是一個美國版的自己，他倆有太多相同的興趣和愛好。他們還收養了一條流浪狗，麥克給它起名叫大米。小區里時常可以看到麥克和吳迪帶著大米散步的身影。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吳迪和麥克一起生活，一起學習，一起經歷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人和事，他早已把麥克當作自己的知己和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直到有一天，吳迪在上班的時候突然接到麥克的電話。麥克告訴他，自己有急事要馬上回國，讓吳迪好好保重。吳迪馬上請假急匆匆地趕回家，發現麥克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打包，正準備離開。他向吳迪解釋，非常抱歉有些事情以前沒有告訴吳迪，自己的父親實際上是美國UNIC醫藥公司的總裁。他一直希望麥克從商，將來接替自己在公司的位置。但是麥克對商業完全不感興趣，而是癡迷于中國文化，完全不想進入父親的公司。父子兩人的分歧越來越大，最終在大吵一架后麥克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家，來到中國學習，也很少與家里聯系。但實際上，他的內心深處還是很思念自己的家人的。就在剛才，麥克收到母親的郵件，告訴他父親患了重病，雖然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仍然希望麥克能回去探望。麥克毫不猶豫，馬上上網訂了最近的聯程機票，準備立刻回國看望父親。他告訴吳迪，非常感謝吳迪一直以來的照顧，自己為能夠認識吳迪這樣的中國朋友感到開心和驕傲。但現在父親病了，自己要承擔一個兒子的責任，回去照顧他。除了一些必需品，他把自己的書和咖啡機等一些生活用品全部留給了吳迪。

吳迪叫了出租車，一直把麥克送到機場。到了登機的時候，兩個人緊緊擁抱了很久，都不舍得先說再見。麥克流下眼淚，告訴吳迪，自己一定會牢牢銘記這段珍貴的友誼，回去告訴每一個家人和朋友，自己在中國還有吳迪這樣一個好朋友。等到父親身體康復，他一定會再次來到中國，還要把家人也一起帶來旅行。

一晃麥克回國已經半年了。這段時間吳迪和他一直保持著聯系。麥克告訴吳迪，父親的身體已經慢慢好轉，自己和父親也已經互相原諒了對方，一家人的感情比以前更好，他還會做中國菜給家人品嘗，全家人都期待去中國旅行。吳迪也為麥克感到高興，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自己回家的時候會看見麥克熟悉的笑容，還能再次品嘗到麥克煮的美味咖啡，而自己也一定會做上幾道拿手的中國菜來款待麥克和他的家人。吳迪堅信這一天一定很快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