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至森林深處》對反猶主義本質及其心理機制的隱喻

李沁葉

（平頂山學院 新聞與傳播學院，河南 平頂山 467000）

以色列著名作家阿摩司·奧茲一反以往的創作風格寫出經典童話《忽至森林深處》。在《忽至森林深處》中，一個偏遠的小山村的村民們對包括動物和人在內的異己者進行嘲弄和羞辱，為遠離傷害與輕慢，所有動物和受迫害的人尼希離開村子到森林隱居。村莊變得像世界的盡頭一樣昏暗、陰郁、寂靜，籠罩在傳聞中利用黑夜誘捕一切活物的可怕山鬼尼希的陰影里，森林變成了可怕的禁地。面對孩子們好奇的詢問，大人們諱莫如深。兩個勇敢的孩子瑪雅和馬提探索黑暗森林后撥開了迷霧，村莊和尼希、動物的重逢成為可能。

作為以色列“新浪潮一代”①的代表作家，阿摩司·奧茲還無法置身猶太民族歷史與現實之外，《忽至森林深處》中尼希與動物們無辜被迫害的遭遇與猶太民族的歷史遭遇極其相似。在童話中，奧茲重點描述了村民嘲弄、羞辱少部分人并傷害動物的復雜原因，以隱喻的方式探索反猶主義的本質與反猶主義的內在驅動力。

一 反猶主義：對異己的排斥與強制性同化

童話中村民們對少數與眾不同的人進行嘲諷并虐待身邊異于人類的生物——動物，村民甚至“捏造出狂叫癥來，就是為了讓誰都別接近那個人。讓人孤立”[1]P82，所以與眾不同的人被徹底孤立，成為不可接觸者，以尼希為代表的受迫害者無一例外地被迫患上“狂叫癥”，尼希甚至被妖魔化為誘捕包括人在內的一切活物的可怕的“山鬼”。奧茲以這些少數人的“狂叫癥”患病過程隱喻大流散過程中猶太人屢屢被妖魔化的遭遇：古羅馬排猶的學者們以著書立說的方式詆毀猶太人，如學者阿皮恩就曾在其著作中將猶太人描述為道德敗壞的下等人，被埃及人趕出來的麻風病患者；《約翰福音》第8章第44節指出猶太人是惡魔的化身，“你們（猶太人）是出于你們的父魔鬼，你們父的私欲，你們偏要行”；中世紀的流行的“血祭誹謗”中包含猶太人殺死信仰基督教的男童做逾越節的無酵餅、猶太人玷污并搗爛象征基督身體的圣餅直至圣餅流血以再次折磨和殺死基督等內容；1331和1348年歐洲流行猶太人在井水中投毒使麻風病與黑死病蔓延的說法。

在對猶太人屢屢被妖魔化這一史實進行隱喻后，奧在還在童話中以隱喻的方式探索這一史實的本質。中村民們對動物及動物的消失選擇沉默、否認或裝作遺忘，一部分人因相信動物存在而顯得與眾不同成為少數，所以被嘲弄、被排斥、被妖魔化。 村民們的邏輯是“任何拒絕與我們一樣的人，一定患了狂叫癥，鳴叫癥，或是其他病癥，他們不應該接近我們，他應該保持距離，那就請不要來影響我們。”[1]P27-28村民實質上要求每個個體在任何問題上都要絕對從眾，否則該個體將被懲罰：“你只有那么一兩次有點在群體中邊緣化，他們就不會讓你再回去。因為你已經得了狂叫癥。”[1]P94童話中以尼希為代表的少數人被迫害、被妖魔化的過程是村民們對異己進行排斥和強制性同化的過程，奧茲以此隱喻猶太人長期被迫害、被屢屢妖魔化的歷史是歐洲人排斥并強制性同化異己的猶太種族、猶太民族、猶太文化的歷史。第二圣殿被毀以及巴爾·科赫巴起義失敗使猶太民族失去自己的家園流散到世界各地，散存于異質文化中，猶太民族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流散民族”。大部分猶太人執著地堅持自己的猶太教信仰，堅信“選民觀”，堅持自己的民族習俗與傳統，堅持自己的民族性而成為其所在世界的“他者”。這種“他者”身份使猶太人屢遭排斥與強制性同化。希臘化時期，統治者將猶太人堅持本民族宗教信仰和文化傳統的做法視為拒絕接受統治的一種表現，因而采取種種強制性手段，試圖以希臘宗教來取代猶太教，以希臘文化同化猶太民族。公元前168年，安條克四世公開發布政令宣布猶太教的非法性，采取各種嚴厲措施如下令廢止一切猶太節期、禁止行割禮、禁守安息日、焚燒圣書、修建希臘神壇等，導致了馬加比起義等猶太人的反抗。安條克七世認為，猶太民族保持自身傳統與生活方式就是拒絕與其他民族交往，就是敵人，就應該遭到迫害和攻打。基督教時代初期，西哥特王西斯普下令強制西班牙所有猶太人接受洗禮。墨洛溫王朝下令猶太人做出選擇：接受洗禮或流放。中世紀基督教法國、英國、西班牙、葡萄牙、華沙、克拉科夫、大公國立陶宛都對猶太人進行了大規模驅逐。19世紀末20世紀初東歐掀起大規模排猶運動。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后，“最后解決”成了納粹試圖完全清除歐洲猶太人的正式政策。

這些針對猶太民族的排斥與強制性同化是客居地民族與文化對處于劣勢地位的異質的猶太民族與文化進行的消解，實現民族與文化的單一性與同一性是其內在要求。基督教世界對猶太人的宗教迫害尤其是強迫猶太人改宗意在消解猶太人的宗教信仰，實現基督教的一統天下；對猶太人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是對猶太人種族特性的吞噬；納粹推行的種族滅絕政策，更是要從存在本身上最終消滅掉猶太人，實現所謂的種族的純凈性。但反猶主義的動機與實際效果間存在著明顯的差異。童話中尼希、尼米、瑪雅和馬提等人在自身的受迫害過程中變得成熟、深刻、獨立、果斷、視野開闊。奧茲以此隱喻，歷史上各種形式的排猶給猶太民族帶來深重的苦難，但猶太民族以堅持傳統、忠于信仰、固守自己文化、鞏固自身團結的方式來對抗苦難，尋求精神上的超越；反猶主義客觀上成為喚醒、培養和強化猶太人民族意識的重要因素，如19世紀末東歐的排猶浪潮與20世紀德國的反猶主義促使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發展與成功；歐洲千百年的反猶主義使猶太人足跡遍布五大洲，使猶太民族從一個地區性的民族發展成為一個世界性的民族，在這個過程中，猶太文化這一地區性的單一民族文化漸漸具備了世界文化的典型特征，并成為西方文化發展的源頭之一。

二 反猶主義的病態心理機制

《忽入森林深處》中村民們對異己的排斥根深蒂固，他們在受迫害者尤其是尼希面前既有很強的心理優勢又心存畏懼。奧茲以此隱喻反猶主義產生的溫床——反猶主義者的種種病態心理。

首先是扭曲的優越感與嫉妒心理。村民們有著不健康的幸福觀，“他們培養我們不要為我們擁有的而快樂，而只為我們擁有但旁人卻沒有的感到快樂”[1]P83。村民們的幸福感來源于優越感，為維護優越感，村民們打擊在某方面比自己落后的人以保持優勢；而優越感一旦被破壞，嫉妒心理便產生。情侶招致嫉妒，村子中孩子們嘲笑情侶，“嫉妒傷人，膨脹，分泌出愚蠢可笑的東西，幾乎就像不潔凈的潰瘍化膿”[1]P27。村民們用嘲笑發泄嫉妒并打擊對手，以維護被破壞的優越感。扭曲的優越感與嫉妒心理使村民們總是傾向于用嘲笑等冷暴力打擊無論在哪些方面比自己優越或落后的少數人。奧茲以此隱喻排猶主義者的心理。

排猶主義者通過他們對猶太人的歧視與迫害行為來維持與維護其扭曲的優越感。在歐洲，反猶主義是根深蒂固的，是歐洲種族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中世紀，所有猶太人被強迫佩戴黃色標記這恥辱的象征。在這種標記面前，排猶主義者贏得了優越感。20世紀的德國納粹將猶太人劃分為劣等民族。“他們把猶太人看成是旨在統治世界的種族，因此是雅利安人統治世界的障礙。他們把整個人類歷史看成是一部種族斗爭史，而這場斗爭的高潮應該是優等的雅利安種族的勝利。因此，他們認為清除猶太人是他們的責任，因為在他們看來猶太人是一種威脅。”[2]針對猶太人的種族歧視與種族屠殺是排猶主義者維護其扭曲優越感的極端表現。

反猶主義者的嫉妒心理主要針對猶太人的“選民觀”與世俗事業上的突出成就。“因為你歸耶和華你神為圣潔的民，耶和華你神從地上的萬民中揀選你，特作自己的子民”（《圣經》），所以猶太人認為自己是上帝的特選子民。猶太人的“選民觀”使他們在面對挫折時呈現出一種優勢心理，這種優勢心理使猶太人在基督教世界里遭到排斥。生活在基督教世界的猶太人，因其生存環境的天然壓力，以更多的努力來面對生存問題，散居中的猶太人在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尤其是經濟領域常常取得驚人的成就。這些成就促使猶太人與西方人在世俗功利上發生沖突，這種沖突是排猶發生的重要現實依據。如19世紀中葉以前，歐洲猶太人與非猶太人的沖突最激烈的地方是德國。資本主義和工業化的出現與發展打破了原有的社會結構，部分猶太人因在經濟領域里的成就躋身于中產階級甚至社會上層。一些無法改變現狀的中下層民眾、失勢的貴族地主階層將不幸歸咎于猶太人。在這種社會心理的影響下，1819年德國出現了針對猶太人的農民暴動。

其次是因循傳統心理。作品中受迫害的尼希敘述，“我們一生下來，他們就教我們篤信各種有毒的思想，這些思想開頭總會說些‘畢竟，大家……’這樣的話”[1]P83。尼希的敘述隱喻傳統尤其是宗教文化傳統對人類個體與群體的強大支配力量，隱喻基督教世界人們對排猶傳統的盲目因循。

猶太人殺害基督這一說法是基督教世界排猶的重要神學依據。據羅馬史學家塔西佗的《編年史》記載，耶穌是在提比留（Tiberius）皇帝時被巡撫本丟·彼拉多處死的。但《馬太福音》作者寫彼拉多“見說也無濟于事，反要生亂，就拿水在眾人面前洗手，說：‘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擔吧！'”（《馬太福音》）在這樣的描寫中，暴虐無道的羅馬巡撫竟然同情耶穌，但因受到猶太祭司等眾人的逼迫而將耶穌送上十字架，猶太人才是殺死耶穌的真正罪魁。這種神話式描寫反映了從猶太教中分裂出來的基督教與猶太教間的矛盾與神學上的沖突，但這一矛盾與沖突一旦以宗教神話的方式呈現出來就產生了巨大的社會文化影響——“耶穌效應”。

同時，在基督教文化傳統中，由《新約》衍生出的宗教故事與藝術作品如《猶大之吻》、《最后的晚餐》、《基督受難》、《基督復活》在西方代代相傳；與耶穌受難相關的節日（如圣誕節、復活節）以習俗的方式被固定下來。這樣，猶太人殺死耶穌這一宗教元素已經被潛移默化為一種文化元素滲透到基督教世界的社會與歷史的每個角落，對單個受眾形成不可估量的制約力，成為受眾的“集體無意識”的一部分。所以猶太人在神學范疇內逐漸成為基督教世界中永恒的被仇視、被疏遠者。臭名昭著的德雷福斯案件便是這種“集體無意識”的產物。雖然德雷福斯本人始終否認指控，法院也從來沒有得到任何有效證據，絕大多數法國人都堅信德雷福斯有罪而且群起而攻之，法院以叛國罪判處德雷福斯終身監禁，理由只有一個，那便是德雷福斯的猶太人身份。

這種意識已經滲透到日常生活中，在反猶主義者看來，“猶太人使得他觸摸過的每種事物都成為可惡的東西。德國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禁止猶太人到游泳池：對他們來講，一個猶太人的身體投入水中就會把水根本弄臟。正確地說，猶太人由于他們的呼吸而污染了空氣”[3]P286。

再次是逃避責任心理。村民們對動物消失的原因諱莫如深，將責任推卸到因受迫害而逃遁的尼希身上，將其妖魔化為“山鬼”，告訴孩子們是尼希誘捕了一切動物并詆毀尼希也會誘捕孩子。村民們這樣做只是為了逃避對迫害尼希與動物之后果的承擔。村民們這種對責任的逃避與推卸隱喻基督教世界將很多責任推卸到猶太人身上去的做法。中世紀麻風病與黑死病在歐洲蔓延，猶太人因生活于隔離區與外界聯系有限，所以染病者較少。于是，“1331年歐洲社會出現一種謠言，指控猶太人唆使甚至用金錢收買麻風病者把麻風病毒投入水井中，從而使麻風病蔓延開來。無數猶太人在這一指控下遭到拷打和殺害，財產被充公。1348年，黑死病在歐洲大陸流行，頓時有謠言指控這場導致歐洲1/4人喪生的傳染病系猶太人在水井投毒所致，這一誣告不僅導致無數猶太居住區被搗毀，而且造成數以千計的猶太人被殺害”[4]P353。薩特對此現象進行剖析，他將反猶主義視作一種對人類自身的懼怕，將反猶者視作一個“懼怕者”：“他是一個懼怕者。當然不是懼怕猶太人，而是懼怕他自己，他的良心，他的自由，他的本能，他的責任，恐懼孤獨，變遷，社會及世界；除了猶太人之外，他懼怕一切。……猶太人只不過是一個借口：到了其他地方就會變成黑人，黃種人；猶太人的存在只不過使反猶太者將焦慮的萌芽及早掐斷：他使自己相信他的地位在這個世界上一直是被別人霸占了，世界在等待著他，而他由于傳統之名有權去占領它。”[4]P300-301于是，在反猶主義者看來，所有問題都是猶太人引起的：麻風病與黑死病的流行、亞歷山大二世遇刺、法國軍事機密的泄露……猶太人群體必須承擔起責任，為此付出代價。這種逃避與推卸責任的心理是反猶主義的另一種內在驅動力。

奧茲用童話《忽至森林深處》隱喻，反猶主義是客居地民族與文化對異質的猶太民族與文化進行的壓制與吞噬，所以是人類民族、種族、文化關系極端惡化的表現。排斥異己、優越感與嫉妒心理、因循傳統心理與逃避責任心理是反猶主義現象產生的重要內在驅動力。這些心理普遍存在于人類世界，所以奧茲對反猶主義及其心理機制的思考已經指向人類劣根性與人性本身。奧茲已站在全人類的立場審視了反猶主義這一人類文化史實，《忽至森林深處》的隱喻意義因此具有普遍性與超越意義。童話結尾處奧茲虛構了一個烏托邦——尼希管理的動物世界，在這一世界中包括人在內的所有動物彼此尊重、和睦相處、平等相待。奧茲的這個烏托邦隱喻了猶太民族精神創傷的療治良藥：世界各民族、各種族、各種文化的彼此平等與和平共處。

注 釋：

①“新浪潮一代”是5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登上以色列文壇的作家，他們不再像前輩“帕爾馬赫一代”那樣刻意描寫超凡脫俗的英雄和轟轟烈烈的壯舉，而是側重描寫凡人瑣事，注重表現個人和家庭的憂患以及他們對生活的思考。但他們還無法置身猶太民族復興事業之外，他們在創作中流露著對猶太民族苦難歷程的回顧。

[1][以]阿摩司·奧茲.忽至森林深處[M].鐘志清,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

[2]西蒙·維森塔爾.納粹屠猶紀念中心.納粹屠猶 36條答問[A].陳恒,耿向新.新史學(第八輯)[C].鄭州:大象出版社,2007.

[3][法]薩特.存在主義[M].陳鼓應,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

[4]徐新.猶太文化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