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棟梁,劉愛亮
(寧夏大學人文學院,寧夏銀川750000)
對民眾在基督教世界構建中矛盾心理的理性思考
——以1860—1898年魯北鄉村社會為例
袁棟梁,劉愛亮
(寧夏大學人文學院,寧夏銀川750000)
傳教士懷著極大的熱忱和虔誠的信仰以大無畏的勇氣只身來到魯北的窮鄉僻壤安置“十字架”,令他們始料不及的是,他們的宗教在這塊土地上很難打開局面。民眾一方面出于各種動機對傳教士興學、施醫、賑災的舉動抱有好感,這給了基督教教士扎根鄉村的信心;另一方面,又對基督教的征服性、政治性、排他性,乃至附于其上的異質文明采取冷淡、懷疑和斥拒的態度。對待基督教截然相反、前后迥異的行徑就是魯北鄉土民眾對基督教矛盾心理的一種折射。
基督教;鄉村社會;民眾;傳教士
自聶斯脫里派入唐,歷經元代意大利方濟各會光臨大都,再到明清之際耶穌會士遠赴萬里來朝,幾經周折,基督教在中國的政治、文化和社會生活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跡。尤其在清末,作為殖民勢力先鋒的洋教(天主教、新教、東正教)勢力掀起了第四次西學東漸的高潮,對中國的倫理精神、民族意識、權力體系產生了始料不及的沖擊。當海禁初開之后,西洋的商人和殖民者還在糾纏于條約體制的構建時,傳教士已經離開了海岸線,向著前途未卜的腹地進發。他們的足跡遍布魯北鄉土社會的各個角落,與社會底端的鄉紳階層、農民群體有了一個全方位交叉式的接觸,不久就在窮鄉僻壤之間豎起了一個又一個的十字架,在鄉土中國建立了迥異于封建體系管制下的基督世界,這種呈斑點狀的區域分布在“基督”最先降臨的沿海地區最為明顯,而長久以來浸染孔孟之道但又相對魯南略遜幾分的魯北鄉村社會在面臨“福音”到來時所表現出的矛盾心理,時時鞭問著傳教士布道方式的合理性,使傳教士對自己的傳教行徑臆測不斷,對鄉村百姓接納洋教的怪異行為難以捉摸。
傳教士是懷著極大的熱忱和虔誠的信仰來到鄉村的,他們孜孜不倦地傳播教義、新建教堂,以期能夠救贖人們的靈魂,實現“中華歸主”的目標。此外,有些傳教士更是在傳教士生涯中傾注了宗教以外的人文關懷,承擔起傳播西學的重任。1866年,英浸禮會招收教會子弟,在益都創辦初教小學堂一所,這是濰坊境內第一所小學。1883年,美長老會牧師狄樂播在濰縣創辦樂道院,院內設文華館,招收男生十余名;1895年,又設立山東最早的女子中學文美書院。1897年,英浸禮會在青州廣德書院設立大學班。1877年,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在益都“施醫舍藥”,首先把西醫帶入濰坊。1882年,北美長老會布道差會在濰縣城東李家莊建樂道院,內設診所。1884年,英國浸禮會傳教士武成獻在益都縣城建浸禮會醫所,1892年,改擴建后定名為廣德醫院,同時創辦青州醫學堂。[1]據山東省志資料記載,西方新教傳教士自1860年來山東傳教后,面對近代山東災荒頻發的局面,在基督教博愛精神與普世主義指引下,積極投身于山東災荒救濟。特別是在“丁戊奇荒”與1889年山東災荒期間,李提摩太、倪維思、狄考文等眾多傳教士通力合作,不辭勞苦,到處募集捐款,分頭賑災,并提出了許多預防災荒的建議。他們的這些活動對拯救瀕于死亡邊緣的災民,促進中國賑災機制近代化轉型與中國早期現代化都有積極意義。此外,他們還傳播西方新思想,輸入自由、平等、民主的新觀念,提倡一夫一妻、男女平等、婚姻自主、反對婦女纏足、包辦婚姻和納妾制度;興辦慈善事業,辦育嬰堂、孤兒院,戒煙禁賭,創辦改造妓女為目的的改良會、濟良會等等。信仰虔誠的傳教士對在華傳教事業傾注超越了種族和國界的心血。正如林樂知說:“余美國人也,而寓華之日多于在美之年,愛之深,不覺言之切。”李佳白也說:“余居中國十余年,言語、飲食、衣服、居處,無非華地,亦既自視華人矣。履華之土,即受華之惠,每思披肝瀝膽,有以報稱。”
當傳教士們看到“愚昧無知”“自私淺薄”的鄉人時,他們常常為中國的將來感到不安和擔憂,其流露出來的迫不及待善意不能不摻入用西方人的思想改造中國的意愿。然而,基督教本身的活動與西方殖民侵華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且,基督教本身作為一種世俗宗教,其支配性和排他性的特點又是非常強烈的。加之,一些傳教士依恃特權,橫行鄉里,藐視官長,凌辱士紳,教徒良莠不齊,恃教行兇,霸占民產,訛詐鄉民,這就使得魯北人民因民族矛盾、經濟關系、倫理觀念、日常意識而排教,也使教會無法依靠宗教本身的力量與鄉里民眾進行心靈上的對話。于是,基督教的強硬姿態在傳教士向民眾傳播教義時表現了出來。在山東活動的著名美國傳教士明恩溥曾傲慢地說:“中國絕對需要了解上帝,需要有關于人以及人和上帝關系的新觀念”,他把接受基督教文明看成是中國社會“唯一迫切的需要”[2]。這種民族優越感和傳教自信心極易使基督教轉化為強聒的宗教,進而把傳教士自己拖入忿爭、詞訟和教案里去。
1859年,美國浸信會教士花慕滋夫婦來煙臺傳教,即遭到煙臺士紳民眾反對,不許他們登岸。次年,美國浸信會、長老會傳教士進入登州,登州士紳堅決反對,并制造公眾輿論,堅決敵視傳教士,致使傳教士租賃房極其困難。其后,美國、英國等國傳教士相繼來到登州、煙臺等地租房傳教,均遭到當地士紳民眾反對。如1864年,美國長老會教士在登州強租房屋,立即招致紳民的反對,迫使梅禮士最終離開了所租房屋。次年,當美浸會教士高第丕在登州買到一處房屋時,城內立即出現揭帖,號召全城鄉紳與群眾團結起來,如同一個人,以阻止房屋被外國人占據。1882—1883年,美國長老會教士狄樂播在濰縣東郊李家莊購地建堂,又遭群眾堅決反對,曾多次拆除修石。1886年,英浸會在青州強租民房,青州人民亦起而抵制,“俾不成交”[3]。1887年美國長老會教士李佳白在濟南強占民房,濟南人民群眾反對,要求收回租約,此后四五年間,曾發動“三次暴動威脅”[4]。1894年,濰縣美國長老會派教士進入廣饒縣城傳教,群眾堅決抵制,使其無功而返。[5]1881年美國公理會教士博恒理騙占民婦房產,激起了德州各階層人民的憤怒,爆發了大規模的驅教運動,致使公理會多年不敢再入德州。[6]1896年秋,英籍傳教士在威海租地傳教,引起威海人民強烈反對。1897年初,英教士又勾串無賴租賃民婦空房,激起威海人民的強烈反抗,民眾要求收回合同,英教士蠻橫不允,威海人民遂將其強行驅逐。
傳教士是打著“上帝福音”的旗幟來到魯北鄉村的,而且世俗宗教中的政治性、征服性也得到了很好的掩飾,按理說,不應該會遇到異質文明的激烈反抗。他們通過與城鄉墟集、山村院落民眾的直接接觸,力圖將自己的宗旨和意向滲透到社會生活的一切層面,侵蝕、肢解、重構著鄉村社會原有的秩序和規范。他們以教堂為據點,打造一個又一個新異的基督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上帝成為唯一崇拜的對象。可是當他們按照既定的東征路線圖實施上帝的旨意時,卻遇到了異質文明的激烈排拒,而且排斥他們的這個群體互相滲透,就連平日矛盾異常尖銳的階級也都凝聚到了一起。一位新教傳教士在教會的報告中憤憤地寫道:“中國人似乎是我所見到和了解到的最漠不關心、最冷淡、最無情、最不要宗教的民族。”[7]傳教過程中遇到的超乎想象的阻力不得不讓傳教士反思:鄉村民眾的生活是何其貧困不堪,他們難道不需要一個“全能的上帝”作為精神上的寄托?西方文明和世俗恩澤難道不能打動他們那顆固執保守的心?
由于受到經濟關系和認知程度的制約,鄉土社會的人們在入教動因和宗教意識上都處于淺層次思維的水平。拋開那部分“吃教”“恃教”的人不論,教徒中不乏真正的信教者,為了尋找精神寄托而虔誠信教,在傳教士或信教親友、街坊的宣傳鼓動下,逐漸產生了對上帝和耶穌的敬畏之情,加入基督教會,“剖家財之大半,輸之教主無難色”[8]。教會的賑濟幫助他們度過了一次走投無路的災荒,教會的干預免掉了一場佃主或官司的勒索等等,一時一地的恩惠和庇護都成為一些鄉民入教的原因,就這樣,教會有了一批中下層的追隨者。封建文人撰寫的反教文告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這種情況:“洋人收養窮民,意在籠絡。”
然而,眾所周知,魯北的鄉村社會是以血緣繼承和地域毗鄰為紐帶團聚在一起的,它通常有家族、村落、集鎮、街巷等群體單元構成,其核心又是家族組織,而地方官府和鄉里士紳又構成了村社和家族的領導或權威力量。鄉土社會賴以依靠的經濟基礎則是分散的小戶農業和手工業的結合,它將占農村人口大多數的自耕農、佃農和雇農牢牢的束縛在祖輩耕耘過的土地上。而浸潤著封建觀念與民族特色的農民思想意識則是凝聚分散的鄉里大眾的主體文化,它依托于農業社會的經濟結構和生活方式,作用于狹小的生活空間,它包括人們的社會思想、處世態度、價值取向、道德情操等心理因素。在農民意識流似的思想中感性的成分多于理性的成分,支配普通老百姓態度和行為的習慣性勢力大于官方權力的支撐。當千百年來繁衍生息的故土受到異質文明的沖擊時,它在特定的條件下通過底層的人們以直觀、經驗的形式迸發出來,進而凝聚成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遞進為民眾共同的、持續的和實踐性很強的生存意識。
農民思想意識建立在以儒家文化為主體的綱常倫理之上的,兩千年來“唯我獨尊”的民族心理造成了對異域文化亦即對基督教文化的斥拒心態。鄉村民眾在對基督教普遍都有固定化的傾向:由于對傳教士來華意圖、行為的猜忌,以及對于傳教士與教民諸多不端的惡感,民眾理所應當的認為基督教是一種不敬先人,不侍父母,不尚“孔孟”,不崇人倫的的異類宗教。當民眾看到矗立在土屋茅舍、寺廟族祠其間的教堂時,總會感受到一種失去既定行為規范的不安。而習慣了傳統意識約束下的民眾面對基督世界中新的體制時,往往就會找不到自己在社會格局中的位置,產生迷惘、彷徨、無可憑依的失落感。當主體的認識結構比較簡單、淺層思維占主導的情況下,由于在思想中沒有預先形成對復雜客體準確的判斷和選擇能力,鄉里民眾對于基督教就更容易采取絕對肯定或絕對否定的方式來接受第三方(鄉紳、鄉官等)給予的信息,就如鄉里民眾幾乎對教會的每一種禮儀條規都發生過猜忌,而在街談巷議和反洋教揭帖里形成大量的流言更是決定了民眾對基督教的認識水平。
鄉里民眾對基督文化推行的社會環境基礎的不認同,對外來力量與本土習俗相背謬的不認同,使民眾不能冷靜地看到傳教士帶給他們的一些文明因子,雖然有時他們也受惠于這種宗教的庇護恩惠,但他們始終無法理解和接受基督教義中所包含的若干西方文化的精華和特質,因此他們在西方基督教對中國思想文化的沖擊面前,始終處于被動和困惑的狀態。就在他們思想反復之際,鄉紳那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非理性心態夾雜著尊王衛道的陳舊觀念向他們襲來,于是,沒有擺脫農業社會固有的宗法家族或宗法師承程式的鄉土階層站在了反動、落后、保守的立場上來反對洋教及其附帶的西方文明。這也造成了傳教士對自己布道行為的困惑:一方面,善良的鄉村民眾出于各種動機尋求宗教的庇護;另一方面,又對基督教帶來的異質文明做出堅決的抵制。
歷史唯物主義認為,社會意識對社會存在并非僅僅是阻礙作用,有時候由社會意識驅動下表現出來的生存能力和抗爭精神會激烈沖擊社會固有的倫理風俗,導致人們對經驗程式的心理失衡,進而打破自然狀態下囿于保守偏執的僵硬意識,增強社會成員對新異世界的趨時反應和適應能力。魯北鄉村的反洋教運動最后也成為義和團運動的前奏,庚子事變,讓魯北的人民認識到,對作為西方侵略勢力有機組成部分的洋教勢力堅決抵制,是正義的民族斗爭,是一種處在初級形態的反對殖民主義勢力進行政治侵略和精神征服的民族自救運動,但泥古拒變,盲目排外又是倒教的大忌,敞開胸懷,實行宗教寬容,講求革命策略和斗爭方式才是正確的道路。
民族的文化心理是特定的地理環境、歷史過程、經濟關系和社會政治結構相互作用的產物,其形成、發展、傳遞與變動都是內外因相互作用的結果,不僅具有很深的歷史烙印,而且也會隨著歷史前進而選擇和吸收新鮮的營養。鄉村民眾對基督教的接納過程正好可以說明,歷史遺留在民眾文化心理中的糟粕可以在歷史的開拓過程中逐漸摒棄;民眾團結一心,抵御外侮的勇氣和智慧卻不會消散,而必將融入更高級的文化形態,與歷史并進。20世紀以后,盡管社會上反教的情緒并未平息,但做法上已與以前有很大的不同,人們不是簡單地排斥外來宗教,而是注意從西方文化中汲取先進的科學成分,以謀求自身的強大。與此同時,西方宗教侵略活動也變得非常隱蔽,傳教方式上變得更加寬容,天主教“各個修會的負責人訓令在華傳教士少管或不管教徒訴訟的事”[9],并與中國基督教愛國人士聯手推動本土基督教的自立運動和本色運動,實現中國教會的自治、自養和自傳。隨著時局的不斷變動,國人對待基督教的態度有所反復,但總的趨勢是,基督教逐漸改變“洋教”的不良形象,和其他各種合法宗教一樣,日益受到國人應有的尊重,呈現出與社會主義相和諧的面貌。
[1]王振民.濰坊文化三百年[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6:569.
[2]明恩溥.中國人的特性[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98.
[3]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教務教案檔:第4輯[M].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研究所,1981:295-296.
[4]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福建師范大學歷史系.清末教案——美國對外關系文件[G].北京:中華書局,1996:73-74.
[5]濟南廣饒縣志局.續修廣饒縣志[M].濟南:濟南五三美術印刷社,1935:4.
[6]廉立之,王守中.山東教案史料[M].山東:齊魯書社,1980:132 -160.
[7]顧長聲.傳教士與近代中國[M].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189.
[8]邢福增.文化適應與中國基督徒[M].香港:建道神學院,1995:47.
[9]顧長聲.傳教士與近代中國[M].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248.
[責任編輯:焦玉奎]
Rational Thinking on the People’s Ambivalent Attitude toward Christian World Formation——Taking Lubei Rural Society(1860—1898)as An Example
YUAN Dong-Liang,LIU Ai-liang
(College of Humanities,Ning Xia University,Yin Chuan,NingXia750000,China)
Holding great passion,pious devotion and bold courage,themissionaries came to the hinterland in Lubei sole-handedly only to get
by unexpected cold air from the people there.On the one hand,people there were curious and happy to accept themissionarieswho bulit schools and hospitals and helped the victims of disasters,which brought tomissionaries great confidence of staying in the countryside.On the other hand,people held a cold,doubtful and repulsive attitude toward the conquering,political,exclusive Christian,along with the additional heterogeneous civilization it brought.The two opposite ways to treat Christianity reflects people’s ambivalence towards Christianity.
Christianity;rural society;people;missionary
袁棟梁(1986-),男,陜西西安人,寧夏大學人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從事專門史、中國近代文化史研究。
K256.9,C912.82
A
2095-0063(2014)01-0119-04
2013-08-23
DOI 10.13356/j.cnki.jdnu.2095-0063.2014.0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