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中俠
(池州學院 歷史與文化學系,安徽 池州 247000)
考察明清兩代安徽地方戲曲文化的發展和商業經濟的發展狀況,會發現一個奇特的現象,即徽商與青陽腔的盛衰時限幾乎吻合。徽商興盛于明代中葉嘉靖年間至清中葉乾隆年間,道光以降漸趨衰落,執商界牛耳三百余年。無獨有偶,安徽省第一代影響全國的地方戲曲聲腔、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之一的安徽池州青陽腔,亦勃興于明代中葉嘉靖時期,盛于明萬歷年間,清乾隆以后逐漸衰微,道光、咸豐年間曲終人散。在中國戲曲發展史上,青陽腔同樣有著三百余年的藝術發展歷程,鼎盛之時,青陽調“布滿天下”,成為“南北時尚”。
徽商與青陽腔分屬不同領域,然而,青陽腔的成熟和發展與徽商的崛起幾乎是同步的。二者是單純的歷史巧合,還是相互之間存在著某種割舍不斷的歷史情結及必然聯系?這是值得我們研究的一個問題。在此,筆者不揣冒昧,以徽商對青陽腔形成和流播所產生的影響為例,就商業經濟的發展對戲曲文化的助推作用做一論述。不妥之處,敬請學界同仁們指教。
徽商區別于其他地域商人的顯著標志,是徽商具有“賈而好儒”、“亦商亦儒”、“重教好文”的儒商品質。這種特質的形成,從歷史角度來看是受到了先進的中原文化的影響。自東漢末年以后尤其是“五胡亂華”時期,中原陷于長期戰禍,民生經濟大受破壞,出現空前規模的民族大遷徙浪潮。大量南遷居民包括諸多世家大族移居僻靜的徽州,這些士民聚族而居,他們在新居地傳承著自身的歷史文化,也使得原本封閉、落后的徽地受到了先進中原文化的洗禮和濡染。中原文明“對徽州的影響是巨大而深遠的。在文化方面,它使徽州重視教育,崇尚儒學,益向文雅”[1]。正因為儒學的熏陶,使得徽州很早就獲得了“東南鄒魯,禮儀之邦”的贊譽。
徽商的“好儒”主要體現在文學、書畫、戲曲、園林、教育、出版、飲食等文化領域,尤其在戲曲方面,徽商最喜搭臺唱戲。徽商鐘情于文學藝術特別是戲曲藝術,既受時代和社會大背景的影響,同時也取決于自身對戲曲藝術的需求。
首先,統治階層的提倡。朱元璋建立明王朝后,就曾“注意到戲曲具有講求道德風化的社會功利價值,可以借戲曲宣揚禮教,淳化民情”[2]59。戲曲受到了皇權貴族們的喜愛,上行下效,因而有明一代,戲曲聲腔藝術驟然勃興。
其次,社會風尚的變化。明中葉以后,商品經濟日益活躍,以商人和手工業者為主體的市民階層日益壯大,市井文化走向繁榮,“社會風尚從明初的樸素、簡約開始趨于縱情、享樂,率性而行、崇尚自然的異端思想沖擊著程朱理學的統治地位,在思想家和文學界涌起一股人文主義思潮。”整個社會呈現出相當活力,人們的思想、道德觀念、精神追求和文化生活等出現躁動與變異,向往平等、民主、思想自由、個性解放等人本主義的東西,這股思潮波及劇壇,“許多劇作家也紛紛打出‘任誕’(徐渭)、‘至情’(湯顯祖)的旗號,宣告著人性的覺醒;他們為情作使,抨擊時弊,給沉寂的劇壇吹來了一股清新的空氣”[2]63-64。戲曲表演同樣發生了演變,出現了貼近民眾、貼近生活、為人們喜聞樂見的現實主義文藝作品和舞臺表演藝術,且成為社會時尚。
第三,徽商自身對戲曲的需求。由于國家對戲曲的提倡及社會的熱衷,戲曲自然也就成了徽商們追逐的藝術載體,他們為了自身文化娛樂、追求高雅品位的需要,開始寄情于戲曲,同時也以蓄養家班、搭臺唱戲作為“交往官府、接納文人、取悅顧客的社會活動方式”[3]。
“戲劇是一種純藝術活動,但它的存在是要由經濟來支撐的,沒有經濟就談不上藝術”[4]。徽商之所以對戲曲具有濃厚興趣,也因為他們通過經商積累了相當的財富,才有了鐘情戲曲的現實可能性。于是,戲曲既是商人們的主要精神營養品,也在一定程度上成為徽商的公關活動內容和手段,這種“賈道而儒行”的商業文化理念受到了越來越多的富商大賈的重視和追求,從而在徽商故里或經商之地出現了“文化搭臺,經濟唱戲”或“經濟搭臺,文化唱戲”的獨特文化景象。明代戲曲評論家潘之恒就曾記載萬歷庚子年間在歙縣諸天閣的一場盛大的戲曲演出,而在那場演出中就有“自楚至者呂王,自吳至者王三,自越至者孫四,皆名傾一時”[5]147。徽商利用其經濟實力在某種程度上引導著戲劇潮流,“為戲劇提供了生存的條件、成長的舞臺、提高的動力、創新的機會”[4]85。正是由于徽商鐘情于戲曲藝術的獨特品質和財力支撐,最終成就了弋陽腔的傳入和青陽腔、徽戲的形成。
隨著明中葉徽商的崛起,大大促進了皖南地區尤其是徽州地區經濟的發展,從而為地域文化的發展創造了條件。青陽腔作為明清時期皖南地區重要的戲曲文化藝術形式,它的發展同樣受到了徽商的影響。
現存有關青陽腔藝術歷史源流的權威資料,乃明代著名劇作家湯顯祖在 《宜黃縣戲神清源師廟記》中的一段話:“江以西弋陽,其節以鼓,其調喧。至嘉靖而弋陽之調絕,變為樂平,為徽、青陽”[6]1128。
湯氏之說雖為一家之言,有關青陽腔的藝術源頭,戲曲史學界亦見仁見智,但多數戲曲史家認為湯顯祖的推論是可信的,即青陽腔脫胎于南戲四大聲腔之一的弋陽腔。弋陽腔是中國古老的戲曲聲腔之一,簡稱“弋腔”,系元末明初南戲流傳至江西弋陽后,與當地方言、民間音樂結合,并吸收北曲演變而成的地方戲曲聲腔,時與昆山腔、余姚腔、海鹽腔并稱四大戲曲聲腔。明代中葉,弋陽腔“向安徽南部流傳,進一步分化為青陽腔、太平腔、石臺腔、四平腔等,其中以青陽腔影響最大,流傳的地區也很廣”[2]65。
那么,弋陽腔又是如何傳入皖南池州青陽一帶的呢?從對現有文字資料的分析,可以得出如下結論:戲路隨商路,弋陽腔是伴隨著徽商的腳步從江西傳入皖南池州府青陽縣境內,并與當地目連戲、儺戲以及九華山佛教音樂等元素相融合,進而演變成為新的地方戲曲聲腔——青陽腔的。
明人張翰在他的筆記文獻《松窗夢語》中曾寫道:“自安、太至宣、徽,其民多仰機制,舍本逐末,唱棹轉轂以游帝王之所都,而握其奇贏,休、歙尤伙,故賈人幾遍天下”[7]84。這段記載一方面描述了徽商勢力的迅速擴張;另一方面還給我們拓展了徽商的外延,即“把安慶、太平、宣州、徽州作為一個商業文化帶加以勾勒”[8]。徽商不僅僅局限于古徽州六縣商人,“當時所謂‘徽商’是以徽州人為主,并包括安、太、宣、寧、池諸府。”安徽池州位于長江中游南岸,南倚黃山,北枕長江,介于安慶、太平、宣州、徽州四府之間,交通便利,四通八達,是徽商北上西進的必經之路。青陽縣陵陽鎮自古即為江南重鎮,大量貨物和山區土特產在此地集散,貿易往來的繁榮大大增強了此地的商業氛圍和人們的經商意識。加上青陽縣境內多丘陵山地,“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莊園”,山多田少,人口日增,與徽州地區的自然條件幾近相同。因此,“受到商業風氣的濡染,外出經商的人也不會太少”[8]。有研究者甚至得出青陽縣陵陽鎮生意人“加入徽商行列者不計其數”[9]的結論。此地因經商而多望族,有“富貴陵陽鎮”之說,經商致富的青陽人在家鄉建有許多徽派風格的民居,明清古建筑至今還多有留存。
最近幾年在池州市石臺縣境內發現的至今保存完好的具有歷史和藝術價值的千年古徽道,亦稱“池徽大路”,池即池州,徽是徽州。古徽道初建于唐朝,為政府“官道”,到了明清時期則成為南來北往的徽商販運商品的必經通道。古徽道匍匐在連綿起伏的群山之間,全長15華里,全部用長條形青石板鋪就,寬約1.5米。沿途每隔3華里左右,便建有一座石亭,亭內建有石凳,兩側有耳房,專供行商走販小憩或食宿,每座石亭內還有建亭時的石刻碑記,石面上或均勻地分布著條狀紋路或鈐有精美的花卉圖案。現保存較好的石亭有“啟源亭”、“玉泉亭”、“古稀亭”、“繼保亭”等。絡繹不絕的徽商們正是從古徽州黟縣、祁門出發,沿著這條石板路從石臺仙寓山進入東至縣境,前往安慶和江西饒州、鄱陽湖一帶從事商業經營,故而歷史上也稱這條徽商專用“絲綢之路”為“徽饒古道”。古徽道沿途眾多的石碑、石刻,為研究徽文化,尤其是研究古徽商,提供了彌足珍貴的實證資料。
徽商與江西商人的長期貿易往來,為弋陽腔的傳播提供了現實可能。弋陽縣隸屬贛東北廣信府,地處閩、浙、皖、贛的交通要道,在地理位置上與皖南地區相距很近,素有江東望鎮之譽。獨特的地理位置加上繁盛的集市貿易,自然成了臨近弋陽的徽州商人理想的商貿市場。
隨著皖南、贛東北地區手工業和商業的發展,以及江西商幫和徽州商幫的長期貿易往來,弋陽腔也很快成為對戲曲情有獨鐘的徽商青睞的對象,從而在客觀上推動了戲班的流動和劇種的流傳。因此有研究者認為:“明代徽商主要往來于江西之間經營景德鎮之瓷窯原料,當初極有可能是徽商買賣時,將江西弋陽聲腔帶回徽州本地”[10]。從時間上來看,大約在明中葉嘉靖年間(1522—1566),徽商“將江西弋陽聲腔帶回徽州本地”[10]。弋陽腔傳入皖南后,很快就被當地藝人吸收,“傳入徽州后發展成‘徽州腔’,同時傳入青陽地區的弋陽腔也變化為‘青陽腔’”[11]。弋陽腔隨著徽商的腳步外傳變為“徽、青陽”后,在弋陽本地幾成“絕唱”,以至于江西臨川湯顯祖發出了“至嘉靖而弋陽之調絕”的感慨。因青陽屬池州府,故青陽腔亦稱為池州調。徽州腔與青陽腔享譽戲曲聲腔領域,被譽為“徽池雅調”。
徽商在明成化、弘治年間形成商幫集團,明嘉靖以后至清乾隆末年的300余年間達于極盛,為徽商發展的黃金時代,其營業人數、活動范圍、經營行業與資本等,皆居全國商人集團之首,時有“遍地徽商”之說。
“戲路隨商路”,青陽腔在徽商影響下于安徽青陽一帶形成后,又伴隨著占據明清商界制高點之徽商“幾遍天下”的腳步而風行天下,最終導致青陽腔“梨園幾遍天下,蘇州(昆曲)不能與角什之二三”[12]104的局面。青陽腔在發展過程中對臨近劇種如徽劇、贛劇、楚劇、川劇和黃梅戲等的形成和發展產生過十分重要的影響,甚至為四大徽班進京形成京劇奠定了一定基礎,有“京劇鼻祖”之稱。青陽腔之所以能成為風靡南北的“時尚”,“除了它經過革新,變為通俗易懂而又富于戲劇性之外,其最重要的原因是由于徽州商人走遍全國”[13]。“商路即戲路。這一帶商人為青陽腔的傳播開辟了道路,提供了條件”[14]7。
就目前資料進行推論,青陽腔形成后,隨著徽商經商路線首先傳播到江西九江一帶,“江西三面距山,背沿江、漢,實為吳、楚、閩、越之交,古南昌為都會,······九江據上流,人趨市利”[7]。九江與安徽池州同樣臨靠長江,水上交通便利,九江本身屬于江西的商業重鎮,明代徽商通過池徽大道往來于江西九江之間,主要經營景德鎮之瓷窯原料。“由此可推知······當青陽腔形成后,很快的便藉由徽賈之經商路線回傳至江西”[10]。誠如戲曲史家龔國光先生在《江西戲曲文化史》中所言:“自青陽腔在安徽青陽產生之后,很快即在皖南、贛東北形成了兩個青陽腔演劇中心”[15]95。傳入江西九江一帶的青陽腔,歷經數百年競未絕跡,至20世紀八十年代經過湖口縣劉春江先生等戲曲工作者的不懈努力,終于使古老的青陽腔再度唱響九江大地。相形之下,青陽腔卻在其故鄉池州青陽一帶卻因戰亂和瘟疫等原因人去樓空,幾成“絕唱”。
據史料記載,明代嘉、隆(1522-1566)時期,在閩、浙一帶已有徽商足跡。《閩書》卷三十八《風俗》云:“安平一鎮盡海頭,經商行賈,力于徽、歙,入海而貿易,差強資用”[10]。從這段文字中可知,在青陽腔形成和發展之時,福建泉州安平一帶,已有眾多的徽商在那里經商。“隨著徽商行旅、文人墨客、官員使差的足跡踏入閩地,無孔不入的青陽腔也就跟著到了福建各地安家落戶、‘入鄉隨俗’”[16]。“不論是徽州、歙縣還是休寧,皆位于皖南黃山一帶,臨近池州,因此在戲曲聲腔范圍上,多少有受到青陽腔的影響,所以當其進入閩、浙行商時,很自然地將聲腔攜入當地”[10]。
明萬歷元年(1573)時,閩建書商林葉志已刻成《新刻板青陽時調詞林一枝》,將時調青陽腔刊刻成書。“青陽腔的劇本選集,部分經過福建建陽的徽州書商之手”[14]。由此表明當時青陽腔已傳入閩地,并深受閩地民間喜愛,而風行一時。
另據明末清初史家張岱《陶庵夢憶》所載:“選徽州旌陽剽輕精悍,能相撲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連,凡三日三夜”[17]72。徽州自古以來都無“旌陽”地名,因此研究者認為“旌陽”可能系“青陽”訛誤。“目連救母”亦是青陽腔演出的重點劇目。因此,從文字所載青陽弟子演出目連戲盛況,說明明末清初時期青陽腔已隨徽商足跡遠播于浙江紹興一帶了。
明代蘇州、揚州一帶是商業重心,同時也是徽商聚集之地,尤其是蘇州,它不僅是商業集散地,許多徽商為了營運長途販賣商品,往往以蘇州為重要的起落點。同時蘇州城也是百技匯集之區域,青陽腔亦曾一度來到此地。在《呂真人黃粱夢境記》第九出《夢蝶》云:“吳下人曾說,若是拿著強盜,不要把刑具拷問,只唱一臺青陽腔戲與他看,他就直直招了,蓋吳下人最怕這樣的曲兒”[18]68-69。這段話雖有夸大和鄙薄青陽腔之嫌,但在吳中地區的人們尤其是文人士大夫們早已習慣了流麗悠遠的昆山腔,對敲鑼打鼓的青陽腔難以適應也是可以理解的。“但隨著徽商大量的聚集,真要完全隔青陽腔,是不可能的”[10]18。隨著青陽腔逐步深入到昆山腔腹地,“盡管文人士大夫格外青睞昆山腔,但從民間流行的廣度和演出受歡迎的程度看,昆山腔卻遠不及青陽腔”[18]68。
青陽腔形成后,隨著長江水系和徽商腳步,進入湖北、湖南地區。萬歷二十七年(1599)袁宏道從北京寫給江陵友人沈胡煥之書信中云:“······歌兒皆青陽過江”[18]69,從皖南徽州到湖北江陵,須由東向西渡過長江,“所以袁氏稱‘青陽過江’,看來江陵一帶曾一度是青陽腔的天下”[18]69。足以反映青陽腔在當地流行的情況。傳入湖北的青陽腔被民間稱為清戲,直到近代鄂北地區流行的俗諺仍說“清戲當官,二黃站班,越調打死人。”說明青陽腔在當地是最重要的聲腔劇種。“清戲后來又流傳到四川、河南、山西等地”[18]69。
萬歷八年進士湖南武陵(今常德)人龍鷹在觀賞過青陽腔演出后,曾寫下《詩謔》一詩加以嘲謔,詩中最后兩句為“何物最娛庸俗耳,敲鑼打鼓鬧青陽”[18]69。龍鷹等達官貴人看慣了絲管婉轉唱詞華麗的昆曲雅劇,自然對鑼鼓喧天唱詞通俗的青陽腔是不以為然甚至是蔑視的,認為那不過是取悅“市井嬛童游女”之腔調,實為庸俗之物。盡管文人雅士們對青陽腔等民間戲曲是不屑一顧的,但留下的文字資料卻為后人提供了青陽腔曾在湖南民間流行的研究資料。
1954年秋,山西萬泉縣(今萬榮縣)文化館工作人員在該縣白底村偶然發現了青陽腔《金印記》、《三元計》、《涌泉記》、《剔目記》四個麻紙古抄本,開始引起當地文化部門的注意。1963年春節和1983年9月該縣文化館專家深入鄉村,先后在臨近的范村請老藝人演唱了青陽腔的零出片段。
“青陽遺響在萬泉”引起了學術界的高度重視,青陽腔流傳到山西已成不爭的事實。那么,青陽腔是于何時、經何種途徑流入山西境內的呢?有研究者通過對后世方志的考證,認為青陽腔應是明代萬歷時期傳入山西境內的,而傳入的途徑則應從安徽與山西特殊的經濟聯系中去揭示。“中國各聲腔劇種的流布,一般是在相近的地域文化圈按‘水漫式’的走向傳播開來的,但在特殊的歷史條件下,由‘商路’、‘軍路’的渠道,取‘拋物式’的傳導方式,跨地域直接引進,亦屢見不鮮。山西萬榮青陽腔無疑屬于后者”[16]13。在明清時期的諸多商人集團中,徽商和晉商一南一北操縱著商界,是居于經濟支配地位的豪商巨賈的代表,“山西商人和新安商人在巨大規模的經濟聯系中,必然會產生頻繁的文化交流。在這種大背景下考察,安徽池州的戲經‘商路’流入山西,就有其必然性了”[14]155。
因此,“‘賈人幾遍天下’之語不僅明白無誤地告知我們徽商足跡所至范圍之廣,路程之遙,還透露給我們這一信息,徽商在經濟貿易的同時也兼帶著擔負起文化的引進和輸出”[14]119-120。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徽商刊刻對戲曲尤其是對青陽腔的傳播也起到了很大的助推作用。劇本是戲曲活動的重要依據,明清兩代徽商經商除了鹽業、典當業、茶葉和木材四大行業外,還致力于版刻、刻工、印刷、書坊等文化產業的經營,其中戲曲劇本刊刻是徽州刊刻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徽商刊刻的劇本大多圖文并茂、富麗精工,其中不少劇本屬于青陽腔傳唱的經典腳本,如《還魂記》、《牡丹亭》、《玉簪記》、《琵琶記》、《陽春奏》、《北西廂》等。“明清徽商的刊刻劇本固然是為了追求坊肆之利,但客觀上也起到了保存劇本、傳播劇本的作用”[19]。為戲曲的傳承流播作出了很大貢獻。
綜上所述,明清時期青陽腔的形成、發展與流播決非偶然現象,它不僅得益于皖江地區深厚的文化積淀,更直接受益于“富甲天下”且“賈而好儒”的徽商的滋潤。這一歷史現象給我們透示出了一種歷史文化信息,即商業經濟的迅猛發展,不僅能夠推動當地經濟和社會的發展,而且能夠對地方文化藝術的繁榮產生重大的影響。誠然,青陽腔藝術的榮衰與徽商的盛衰雖有諸多聯系,但二者又不能完全畫上等號。傳統文化藝術的興衰原因很多,也很復雜,究其實質性原因,是其生存環境變化的結果,即時代變遷、社會發展和文化環境的巨變導致的。正如美國著名的文化人類學家朱利安·H·斯圖爾德所說的“文化生態學承認文化之間存在實質性的不同,它們是由一個社會與其環境互動的特殊適應過程造成的”。盡管如此,社會經濟因素過去是今天依然是滋潤民族藝術發展的源泉,文化發展始終離不開經濟發展的基礎支撐與制約,振興民族經濟是實現非物質文化遺產可持續傳承的關鍵因素之一,這也是本文對徽商與青陽腔盛衰相依關系進行個案研究的初衷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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