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新疆伊犁師范學院人文學院,新疆伊寧835000]
談哈薩克文學的啟蒙反思及文化開放意識
⊙夏雨[新疆伊犁師范學院人文學院,新疆伊寧835000]
文化反思與文化開放意識是影響啟蒙的關鍵因素,文化現代化建設過程是在反思并合理地繼承本民族傳統文化的同時以開放的眼光借鑒異質文化的過程。
哈薩克文學啟蒙文化反思文化開放
有學者指出“在伊斯蘭世界,維護文化傳統根本上就是維護主權,長期的宗教沖突,使得文化的保衛遠遠超出了文化本身的意義,因此本土化、文化的自我認同,不僅對伊斯蘭的知識分子不是問題,就是普羅大眾也都有充分的自覺。”①
但是隨著時代的向前發展,我們對待文化的態度也要隨之變化,不能再固步自封在自己的民族文化里。因為事實證明,一個民族要想在民族之林立于不敗之地,至少要樹立兩種意識:首先樹立文化反思意識,“由于歷史上多種社會形態文化的祭奠,以及不同的民族脫胎的社會發展階段常常有所不同,因而各民族既有自己優良的傳統文化,又或多或少地存在著不適應現階段生產力發展、阻礙社會文明進步的成分和因素。這就需要通過本民族的自覺理性意識,準確地把握民族文化的豐富內涵,對自身的文化傳統進行深刻的反思,以便有效地改造舊傳統文化,弘揚真理,祛除愚昧,戰勝無知,從而使本民族跨入文明、進步的民族行列之中”;其次是樹立文化開放意識,一個民族要在社會轉型期長遠興旺地發展下去,必須具備開放的文化觀念,“真正興旺發達的民族,是開放的民族,民族傳統文化只有在開放和創新中才能求生存,才能求發展,文化的禁錮、文化的停滯就意味著文化的衰落。”②
樹立文化反思意識可以讓我們清楚地意識到我們民族的傳統文化迄今為止帶給我們的成功及對民族的發展造成的障礙;樹立文化開放意識可以讓我們在文化全球化日益明顯的現代化世界里清楚地知道本民族與他民族的差距,學習先進的他文化以此來促進本民族文化的生長和繁榮。
一
文化反思指的是通過反思傳統文化來“確定我們的民族(或者至少我們直接面對的公眾)在理解的方向、思想的方式以及成見和倫理中的缺點和不足,研究迄今為止它們已經得到了多大的改善。”③理性反思精神伴隨著現代性的進展,已成為所有人文學科一個重要主題。在文學領域內,這種理性反思的精神,包括對于自身的過去的歷史、未來的發展,以及文學內在性的探尋。反思的意義在于“一方面弘揚本民族優良的傳統文化,并賦予它新的時代內容和活力;另一方面以寬闊的胸懷,克服畏懼、懷舊心理,正視本民族傳統文化中一些愚昧、落后、消極的成分和因素。”④
哈薩克族文學史上出現明顯的文化反思性作品是在阿拜文學時代。
阿拜(1845—1904)無論是在詩歌藝術上還是思想啟蒙性上,都得到本民族乃至世界的認可,被譽為哈薩克斯坦乃至整個中亞近現代思想史上第一個獲得現代意識的思想家、詩人和文化啟蒙者。阿拜懷著超越歷史的胸懷來審視自己的民族。蘇北海先生寫作《哈薩克族文化史》時對哈薩克文化充滿了熱愛和敬重,尤其是前言里,列舉了哈薩克族諸多的傳統美德,但是正如嚴復和魯迅當年對傳統文化的判斷一樣——和平時期,這些傳統美德足以陶冶人的情操,沉淀出篤實而寬厚的品質,但在國難當頭的時刻,再繼續抱著傳統文化不放,不變革,美德則會變成不思進取、安逸保守、固步自封、游手好閑的代名詞。阿拜正是認清了這一點,用文字尖刻地指出了哈薩克傳統文化中的痼疾和劣根性,他對于哈薩克傳統文化的態度是批判多于繼承。在民族存亡之際,在內憂外患之時,在孤獨中覺醒的思想家阿拜開始尋找救亡之路,救亡圖存的第一把劍就對準了哈薩克傳統文化,并進行了徹底的攻擊。這與阿拜當時生活的社會背景和文化環境息息相關。阿拜出現的時代恰恰是哈薩克民族精神黑暗的時代,面對沙俄的侵略,愚昧無知的哈薩克人不但不奮起反抗,反而有些部落首領去充當敵人的傀儡和玩偶,幫著敵人馴服自己的族人,“面對哈薩克人的愚昧無知與落后懶散,阿拜意識到民眾必須對自己的生存處境和生活狀況有個清醒的認識,因為只有清楚地認識自己,才可能對整個哈薩克民族的優點和痼疾有個清楚的了解。同時阿拜強烈地意識到民眾必須具有自省意識,落后的狀況才能有所改變,整個哈薩克民族才能自強起來。正如他在詩作《美好的青春》里說的‘已經到了我們該清醒的時侯’。”(見拙著:《論在憂憤孤寂中吶喊的哈薩克詩人阿拜》,《伊犁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
首先,《阿拜箴言錄》從第一篇開始就顯示出阿拜強烈而清醒的文化反思意識,反思是為了發現痼疾,發現是為了改正,改正是為了使本民族獲得長久的發展。小時候的阿拜常常聽到前輩們夸耀自己的民族,譏笑粟特人、諾蓋人和俄羅斯人,阿拜感嘆“原來世界上最優秀、最高尚的民族還是我們哈薩克”。可是成年以后的阿拜清醒地意識到哈薩克民族日益落后,跟不上國際形勢的發展,但大多數哈薩克族人還活在自制的烏托邦的夢境里,回避現實的殘忍和荒誕。就像晚清時的國人一樣,面對滿目瘡痍的大清國依然熟視無睹,活在祖先榮耀的光環里。阿拜為了喚醒民眾,開始大聲譴責一切民族痼疾,其中包括:1.草原上竊賊橫生,肆無忌憚;2.哈薩克世風日下,居心叵測的人忙于煽動無知的民眾,最終成為被沙俄腐化的傀儡;3.幸災樂禍與自我安慰使哈薩克人陷入困境;4.無所事事使哈薩克人一事無成;等等。
其次,阿拜認為傳統文化中優秀的成分也已經消失殆盡。阿拜說:“由于失去了特性,靠我們模仿來的那點東西,根本就不像個人樣,反而更像個魔鬼了。民族越發不成其為民族的根本原由看來在此。”他接著分析哈薩克族失去的祖先留下來的特性有兩點:第一,那個時代民眾都有領頭人。無論遷徙轉場,還是發生糾紛,他們都會出面做出決斷。第二,十分珍惜尊嚴。只要以祖先的名義號召,人們會不計前嫌聚攏在一起,奮不顧身地奔向疆場。⑤可惜,這兩個美好的品質已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是虛情假意和妒意。
縱觀整部《阿拜箴言錄》,我們發現,阿拜對于傳統文化的態度是批判多于肯定,僅僅兩個好的文化特性也已經消失掉了,其余的都是糟粕,應該拋棄,或者革新。阿拜沒有對哈薩克的優秀文化進行過多的描述,因為處在歷史的緊要關頭時,啟蒙家們深知過于迷戀傳統文化無濟于事,時代在急劇發展的同時我們還固守著傳統文化,這樣只會阻礙民族的覺醒和自強。
到唐加勒克(1903—1947)文學時代,哈薩克文學則進入到文化反思的最強烈階段——痛斥本民族傳統文化的劣根性并開始質疑本民族宗教文化。
縱觀唐加勒克詩集,我們幾乎找不到詩人對于本民族傳統文化的贊美或迷戀,看到的就是用犀利的語言解剖著自己的民族。唐加勒克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一生都在尋求光明;尋求光明從反思開始,詩人的反思不僅僅針對本民族文化,他在譴責整個污濁的世界:“這個世界不是容納真理的天下,丑陋的銅錢在推磨,我的人格怎能忍受——不噴出火焰?黑暗的世道,萬惡的人生……”⑥他還寫道,“如今的世界,貪污像澇水般泛濫,奸詐的惡人吮吸著人們的鮮血。”⑦詩人用世界眼光來審視哈薩克族傳統文化的時候審視顯出前所未有的理性,對本民族的反思完全基于如果使哈薩克族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考慮,比如他寫道,“哈薩克像懸崖上筑巢的飛鳥,又如同棲居山間的猛獸,分散在各個山溝里生活,難道這種野性要永久保留?”⑧還寫道,“哈薩克人只知蓬草般搬來遷去,竟沒有一件事情做得令人滿意。”⑨從這些詩句中明顯能看出,詩人希望哈薩克民族可以從游牧向——定居通過改變居住習慣——來改變哈薩克族的生活狀況,這是游牧民族過渡到現代化民族的必經之路。
但是我們必須面對的一個問題是,“反思能夠使我們意識到我們繼承下來的傳統,但是它永遠不能把我們從這個傳統中解放出來。”⑩換句話說,我們任何時候都不可能脫離我們的傳統文化,一切思維都根植于永遠不可能完成的傳統之中,我們總是處在傳統里,要闡明我們和傳統的關系似乎是一個難題。盡管如此,我們依然竭盡全力去審視歷史,審視傳統文化,因為“從歷史中我們可以看見自己,就好像站在時間中的一點,驚奇地注視著過去和未來,對過去我們看得愈清晰,未來發展的可能性就愈多”。?既然我們不可能完全拋開傳統,我們的文化總是根植于傳統之中,那么,考察哈薩克當代文學中啟蒙對傳統文化的接續和回歸可以幫助我們以歷史的眼光來審視啟蒙與傳統文化的關系。
二
傅雷先生說:“一個民族的文化假如取的滲透方式,他的力量就大而持久。……從‘化’字出發的,方始有真正的新文化。‘化’不是沒有斗爭,不過并非表面化的短時期的猛烈的斗爭,而是潛在的長期的比較緩和的斗爭。誰能說‘化’不包括‘批判的接受’呢?”?如果我們同意傅雷先生的觀點,那么任何一種文化都不可能與傳統文化真正地決裂或者背離,即使批判,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繼承。真正的文化開放意識指的是在原有社會傳統的基礎上建立起一種更能適應自然和社會環境的文化社會體系。?新時代文化體系的建立包括對他文化的借鑒,也包括對傳統文化合理的繼承。當傳統與現代相碰撞,當民族之間的壁壘被打破,當不同民族的文化成為一種共享的文化資源時,當民族文化走向世界時,對傳統文化和異質文化資源的吸收和借鑒就成了一個非常復雜的文化心理傳承及認同過程。真正懂得傳統文化的現代化建設的作家都懂得一個道理,就是:“承認本民族傳統文化中存在著的愚昧、落后、消極的方面,發現本民族文化傳統中的缺憾……從封閉的文化地域和封閉的文化心理中走出來。”?這才是現代化時代對待傳統文化的正確態度。
審視哈薩克當代文學,我們不僅看到其對他文化的借鑒和吸收,更重要的是看到當代文學對傳統文化的繼承和融合,回歸傳統是文化現代化經歷一段時期的發展之后所尋找的文化歸屬之路,正如中國新詩的發展,先是胡適的打破傳統,然后是郭沫若的拋棄傳統,后來是聞一多的回到傳統,當然,回到傳統并不是簡單地重復傳統而是對傳統的繼承融合并接納新知。但回歸之路大都會經歷猶豫和迷茫。比如哈薩克著名作家艾克拜爾·米吉提的小說《走動的石人》開篇就講到作者對傳統文化的態度:“鞏乃斯河是條死水,你看不出他在流動,夏甫柯河卻桀驁不馴,似乎隨時都會改道沖上某一座山頂。”?我們可以理解為傳統文化如果不流動,只會成為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活力,最終干涸,如果總是流動著就會以包容的姿態容納新生事物。但讀完《走動的石人》我們會發現作者其實對傳統文化的態度很矛盾:一方面石人文化被挖掘出來是一件好事;另一方面挖掘的過程會不可避免地對傳統文化產生破壞,這種破壞包括傳統文化精神和實體物件。這種猶豫在哈薩克著名女作家葉爾克西·胡爾曼別克的創作中體現得較為明顯。比如其成名作《額爾齊斯河小調》,既有對草原生活的依戀之情,又對兒子事業的騰飛和定居于大城市表現出復雜的情緒,其實這種復雜的情緒恰恰表現出作者對傳統文化理性的考察,“理性反思精神伴隨著現代性的進展,已成為所有人文學科一個重要主題。在文學領域內,這種理性反思的精神,包括對于自身的過去的歷史、未來的發展,以及文學內在性的探尋。”?
反思是為了更合理地繼承傳統,開放之姿是為了以包容的心態了解并借鑒異質文化,無論在反思中繼承還是在開放中學習,都是為了啟蒙民眾在心智上更加成熟,為本民族文化的現代化建設做出自己的貢獻。
①哈弗燕京學社編:《儒家傳統與啟蒙心態》,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7頁。
②蘇北海:《哈薩克族文化史》,新疆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6—7頁。
③⑩[美]詹姆斯·施密特編:《啟蒙運動與現代型性》,徐向東、盧華萍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61頁,第19頁。
④?賈那布爾:《哈薩克族文化史·序言》,新疆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12頁。
⑤阿拜:《阿拜箴言錄》,民族出版社2009年版,第322頁。
⑥⑦⑧⑨唐加勒克:《唐加勒克作品選·第一卷(哈薩克文)》,新疆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44頁,第53頁,第193—194頁,第34頁。
?[德]雅斯貝爾斯著:《什么是教育》,鄒進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1年版,第58頁。
?傅雷:《傅雷藝術隨筆》,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第254頁。
?韓蕓:《文化人類學通論》,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444頁。
?艾克拜爾·米吉提:《走動的石人》,張孝華、肖嗣文編,新疆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8頁。
?雷銳主編:《壯族文學現代化的歷程》,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第436頁。
[1]蘇北海.哈薩克族文化史[M].烏魯木齊:新疆大學出版社,1989.
[2]阿拜.阿拜箴言錄[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9.
作者:夏雨,文學碩士,新疆伊犁師范學院人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少數民族文學。
編輯:張晴E-mail:zqmz0601@163.com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普通高校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新疆哈薩克文化與民族現代化研究中心基金資助重點項目:近現代哈薩克文學啟蒙思想及其與漢文學比較研究階段性成果,編號:XJEDU08011 2B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