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潤一郎的兩次上海之行

⊙于桂玲［黑龍江大學東語學院，哈爾濱150080］

谷崎潤一郎的兩次上海之行

⊙于桂玲［黑龍江大學東語學院，哈爾濱150080］

本文對比論述了谷崎潤一郎的兩次上海之行。第一次上海之行以游歷為主，谷崎將上海作為反觀日本的一面鏡子，在論述中流露出了東方主義的意識形態；第二次以交友為主，通過與中國文人的交往、暢談，不僅注意到了殖民地上海發展的落后與遲緩，而且了解了中國文人的精神世界。這成為谷崎反思中國與其自身的支那趣味、最后放棄中國題材作品創作的契機。

谷崎潤一郎上海支那趣味

谷崎潤一郎是日本近代文壇著名作家，其創作橫跨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期。早期創作的《刺青》被認為是代表谷崎潤一郎一生創作風格的代表作，其中已然體現出來了“支那趣味”傾向。由于幼年時代祖父、少年時代同學與國語老師的影響，谷崎一直對中國有一種鄉愁似的向往，這種向往促使他于1918年和1926年兩次來到中國，而且兩次中國之行都以上海為主。

一、第一次上海之行

1918年10月，谷崎潤一郎第一次到中國，游歷了奉天（今沈陽）、北京、上海、蘇州、南京等地，尤其對上海情有獨鐘。

上海對外開放始于鴉片戰爭之后。它較早就受到了西方文化的感染，同時也是舊中國較早融合西方文化的城市。據統計，1915年上海公共租界內僅日本人就達7100人以上。到1930年左右，公共租界的日本人已經達到兩萬人。

1918年的上海可以說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國際大都市，現在流行于世界各國的經濟貿易博覽會，當時被稱為“賽真會”，在張園成功等地成功舉辦過多次。上海堪稱中國乃至整個亞洲第一，東京、香港、新加坡的發達程度跟上海相比相差很大，當時的上海也是亞洲唯一的世界金融中心，世界的各大銀行、保險公司等等都在此落戶。

由此，第一次來到中國的谷崎，對這次旅行尤其是上海之行似乎十分滿意：“旅行的結果，使我更加討厭東京，討厭日本了。因為支那既有繼承了前清時代和平、閑靜的都會和田園，又有與電影中所看到西洋毫不遜色的上海、天津那樣的現代都市，新舊兩種文明并肩存在。”①可見，谷崎的眼中看到的是上海、天津，心中想到的卻是日本——他時刻拿它們與自己的國家相比，這樣，上海在谷崎心中便有了雙重身份，它既是西方的代替物——透露著異域文化的現代文明都市，可以緩解、慰藉其不能親歷西洋的遺憾；又是一種參照物，可以通過它反觀自國日本的文明。當時，日本處于舊文明消失、新文明沒有確立的時期，而中國正因為上海、天津等地公共租界這種“國中之國”——谷崎稱之為“外國”——的存在，得以使這兩種文明互不影響，共同存在。第一次中國之行，因為上海的這種特殊性——舊文明滿足了他的“支那趣味”，新文明慰藉了他的“西洋之夢”——而對它非常滿意。

與此同時，1918年的中國也正處于內憂外患之時。“內憂”方面——當時軍閥混戰，派系斗爭紛亂復雜，無須贅述。“外患”方面——僅就日本來說，對中國的殖民野心昭然若揭——甲午戰爭中簽訂的《馬關條約》、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簽訂的《二十一條》足以說明一切。而被谷崎看作兩種文明共同存在的“國中之國”公共租界的存在，則使中國的主權進一步喪失，一步一步變為資本主義列強的殖民地。

谷崎并不是沒有看到中國發展的消極方面，但這些在他的中國游記類作品中往往是一筆帶過。被濃墨重彩、反復吟唱的，卻是悠閑、浪漫的江南風情和被物化了的、處于靜止狀態的江南美女——他筆下的中國仍停留在風花雪月的幻想之中。這與芥川龍之介有明顯不同。充滿漢學修養的芥川不堪忍受幻想的浪漫、神秘的中國與現實的落后、骯臟的中國之間的巨大落差，在“支那趣味”類作品中甚至出現侮辱性的語言。與芥川相同的是，谷崎不能客觀反映現實中國，對中國的觀照充滿東方主義色彩，但他卻極盡美化現實中國，以便使其與自己頭腦中的幻想中國吻合。筆者認為，之所以出現類似差別，是因為谷崎的“支那趣味”是對不能實現的親歷西洋之夢的一種退而求其次的做法，作品中虛構的中國與現實中的中國是否吻合對他來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國的功用——滿足、慰藉他的幻想和期待，由此谷崎中國觀中的東方主義傾向便顯露出來了。

二、第二次中國之行

1926年1月到2月，谷崎再一次游歷了中國，主要逗留在上海。第一次中國之行后，谷崎甚至想在上海買一處房產，過“一半日本、一半中國的日子”。所以第二次中國之行的初衷，一方面是為了進一步慰藉和溫習他的難以實現的“西洋崇拜”之夢；另一方面，已經有一定的經濟基礎，被文壇稱作“大谷崎”的他，或許意圖將房產夢付諸實施也未可知。

與第一次中國之行時隔八年，1926年前后的中國背景是：周作人、郭沫若、田漢等大批留日學生已回到中國，中國吸收外來文化的途徑主要通過日本，“被翻譯成漢語的西洋作品也大都從日語二次翻譯過來”“日語的作用就像過去英語對日本的作用……”②很顯然，谷崎注意到了中日文化地位的逆轉。如果說第一次中國之行谷崎一個人靜靜地欣賞了江南美景和美女，對中國的自然景觀、美食風景有了初步認識，那么，第二次中國之行，與中國的文化界人士的親密接觸和徹夜長談，則使他對中國人以及他們的精神世界有了一定的了解——他看到的不再僅僅是表面的中國。

對在日本文壇上被尊稱為“大谷崎”的谷崎潤一郎的來訪，中國方面不但媒體進行了報道，而且文化界人士主動約見，與第一次來華時“想與文人或作家見面，曾四處找尋門路”③的情形大為不同。在上海的一品香飯店，谷崎與田漢、郭沫若進行了深夜長談。其中大多圍繞中國的局勢，兩位青年顯出憂國憂民的情緒。尤其對租界、洋人對中國的入侵：“我們國家的古老文化正在被西洋的文化所驅逐。”④對此，谷崎安慰說日本也是被英美所控制的國家之一，受苦受難的不只是中國。但是郭沫若馬上反對說，那不一樣。日本是一個獨立國，日本只是借用外資自己利用，而中國是外國人隨意地來，無視中國的利益和習慣，在中國建城市、開工廠，任意蹂躪，為所欲為。田漢、郭沫若表達了愛國青年對國家現狀的擔憂，谷崎雖然有不能認同的地方，但對于他們憂國憂民的情感表示了理解，卻也僅僅停留在表面，并沒有在理智上認同二人所談的內容。反過來，田漢、郭沫若也認為谷崎的中國觀有些膚淺：“谷崎的支那觀太過普通，與日本的實業家和眾議院議員們沒什么兩樣，我和郭沫若相當失望。”⑤

另外，上海發展的遲緩也讓谷崎很失望：“上海雖然發展得非常現代，但是與東京相比，又給人十分土氣的感覺。”沒有高檔舞廳和時髦音樂，無聲電影也主要以美國二流電影為主，號稱“世界屈指可數”的大飯店連像樣的洋酒也沒有，飯菜也不好吃。⑥谷崎認識到：上海并沒有他想象得那么摩登：“上海這個地方，一方面非常洋氣，另一方面與東京相比卻土氣得多，給人鄉下的感覺。”⑦無論是舞廳，還是舞廳里的音樂，飯店的衛生、設施、洋酒、西餐等等都不盡如人意。盡管如此，“支那人的風俗習慣卻崇拜西洋，與八年前來時的印象一點都不一樣。過去我曾想在上海買上一處中意的房產，現在卻失望而歸。看來要了解西洋就只有去西洋，想要了解支那就必須去北京。”⑧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是日本“脫亞入歐”的大發展時期。作為戰爭中崛起的暴發戶，日本幾乎獨占中國、印度、印尼等亞洲市場，對外貿易激增，工業、商業、農業都獲得較大的發展，由債務國變成了債權國。這一時期，日本工業生產年均增長率為3%，略高于英國。城市建筑、鐵路、電力工業的發展大大促進了鋼鐵工業的繁榮，隨之帶動了其他工業的發展；輕工業方面開辟了東南亞及中國市場，棉紡織業發展迅速，達到了先進國家水平；企業的兼并和集中也在加速，資本集中非常迅速。與此相對，上海發展的遲緩已經不能作為替代西洋的鏡子，谷崎從這里非但想象不出來西洋的繁華，甚至看到了遠遠不如東京的土氣和不均衡，曾經的“新文明”變得不夠時髦和現代，也就失去了慰藉西洋之夢的功用。

三、總結

谷崎兩次游歷中國上海等地，兩次旅行體驗不同，對上海的認識也不盡相同。第一次主要是游山玩水，忽視中國的實際情況而忠實于自身心目中的幻想中國，并將其與自國相比照，將中國作為反觀自國的一面鏡子。在“谷崎以‘我’的身份來注視和描述他者的同時，他者也傳遞了谷崎這個言說者以及書寫者的某種意識形態”⑨。第二次主要是與中國學者和文人間的交往。與郭沫若、田漢等人的一席談話，使谷崎對貧窮、落后、混亂的現實中國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也使他早先對中國的浪漫情懷消失殆盡。從這次游歷的結果來看，它成了作家“支那趣味”的訣別之旅，它讓谷崎清楚地認識到自古以來中國在亞洲的文化宗主地位已然喪失——政治上，中國受日本脅迫、控制；經濟上，中國被大量日貨傾銷；文化上,發展遲緩的上海已漸漸落后于東京，不能繼續承載他的西洋之夢。另外，甲午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中日兩國關系的惡化也使谷崎對中國的認識不能僅僅停留在第一次來滬時的情感層面而開始理性地思考中國，這也成為谷崎放棄“支那趣味”作品創作的契機。

①谷崎潤一郎：「東京をおもふ」，「谷崎潤一郎全集第22卷」，中央公論社昭和34年版，第149頁。

②③④⑥⑦⑧谷崎潤一郎:「上海見聞錄」，「谷崎潤一郎全集第14卷」，中央公論社昭和34年版，第276頁，第275頁，第286頁，第273—274頁，第273—274頁，第274頁。

⑤轉引自西原大輔：「谷崎潤一郎とオリエンタリズム」，中央公論新社2003年7月版，第253頁。

⑨張能泉：《論谷崎潤一郎首次中國之行后文學創作中的中國形象》，《日本問題研究》2013年第1期，第96頁。

作者：于桂玲，黑龍江大學東語學院教授。

編輯：張晴E-mail：zqmz0601@163.com

本文為教育部人文社科項目“上海在日本文學史上的隱喻意義”（編號11YJC752015）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