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語的暗傷（組詩）

李月紅

我和母親

遼闊只是遼闊的一部分

蒼茫只是蒼茫的一部分

湛藍只是湛藍的一部分

草是春天的一部分

花是美的一部分

莊稼是田野的一部分

犁耙是農民的一部分

而我是你的一部分

日日牽掛，把我放在心上

--母親！但我無法是你

病的一部分，痛的一部分

孤單的一部分。無法是你多年前

挨餓的一部分，勞累的一部分

你老了，我又無法是你

衰老的一部分，也無法是你

每天站在陽臺上

寂寞的一部分

我多想住進你的身體里

代替你病，代替你痛

代替你衰老，代替你孤單

代替你愛自己的親人

愛得更深

海上日出

履歷是舊的，鞋子把腳趾也磨舊了

而陽光是新的，海水一浪新過一浪

在海邊，沒有人不是過客

海水清澈，沙灘上的

腳印總是被另一行掩蓋

被時間追趕和傾覆

這清晨，從夜晚脫胎而出

一個人，并不比一個浪頭更長久

被時間虛度，一片大海的思念

會不會被一個人用舊

一只鳥飛過

陽光不斷落下灰褐色的羽毛

大地垂下了眼瞼

到處都是暗傷

有人在孤獨地行走

有人依然在編織著夢

一場雨可能是最好的出口

只要敢于打開

哪里不可以開啟一扇門呢

我不止一次地看見

一只鳥飛過陰暗的樹林

然后就不見了

——它的翅膀上

巨大的空虛漸漸消失

一樹鳥鳴

一天中最美的果子，在風中搖墜，在樹枝上

蕩來蕩去。這些

最美的小鈴鐺，把春天

叫到了嗓子眼兒，甜甜的

和那些花相比，鳥鳴

是看不見摸不到的春天

慢慢叫出了空氣的溫度

我推開窗戶，站在

風的面前 ，卻無法

推開鳥鳴。我們

所寄居的人間，太多的冷暖

都一一給春天讓路

當命運舉起鞭子

那些斜著身子從我身邊吹過的風

那些在我頭頂盤旋又飄走的云

那些對著我汪汪叫然后甩著尾巴離開的狗

那些我經歷的又悄悄溜走的春夏秋冬

那些橫亙在心頭久久壓抑的痛苦

那些曾經追求最終把我遺棄的幸福

那些趕也趕不走的是是非非

那些揉碎了又鋪展，鋪展了又揉碎的愛

親愛，你能告訴我

哪些是命運多舛，哪些是理所當然

哪些是自然的流逝，哪些是命中的缺失

哪些是你我必將經歷的

分與合，喜與悲，生與死

哪些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最后的得失

在命運一次次舉起鞭子時

親愛，你告訴我

誰會輕輕握住命運的手，把它輕輕放下

祈禱書

雨都下在異鄉，神都居住在我左右

陽光長著翅膀，蝴蝶一樣飛翔

花朵都有相似的前生，不一樣的來世

開放時挾著閃電的光芒

轉過山腳的羊群，眼里都有碧綠的青草

溫順的性情，潔白的心意

還有哪一條河把困倦的浪花溺死在懷里

汀上蘭花，哪一朵不是嬌羞的新娘

但愿她們都有你愛戀的容顏

樹木都有一顆菩提之心

鳥獸都有平和的向善之心

人間和樂，四海太平

浩蕩的盛世收容平凡的靈魂

平易，平安，平靜，平心

能借一縷風行走，借一朵花開放

借流云安撫憂傷，雁陣解除孤獨

讓我在異鄉如同故鄉，路人皆親人

少天災，絕人禍

人間猶如天上

——幸福，和美

廢墟

夜的斧刃越磨越薄

對一座廢墟虎視眈眈

那里，光陰腐朽，記憶破敗

星星大多跌落深淵

剩下的幾粒眸子忽明忽暗

大約前世被淚水洗過

沒有人愿意走近

一座廢墟蛛網編織的夢里

可總要有人愿意

騰出內心最深處的位置

放一輪滿月的圓滿

--雖然，有時候

圓滿比廢墟更虛無

一棵小草

一棵小草就是大地的一篇日歷

每一片草葉都對應著一個節氣

有時，一棵小草也是大地的一掛老鐘

咔噠、咔噠地在大地上奔跑

它體內有歡騰的河流

有積淀下來的日月光芒，喘息的時間

在不斷地流逝

沒有比時間更荒涼的城

沒有比一棵草更執著的生靈

在一棵草看不見的年輪里

暗涌的火在靜靜燃燒

只有用微風的梳子梳理

才不會露出它們蒼白的樣子

當然，榮和枯，是今天的事

也是明天的事

存在和消亡，是小草的事

也是我們的事

那一年

那一年，我們在院子里爬草垛

高高的稻草垛我們一級一級向上爬

有時踩不穩，掉下來

再爬上去。我們在稻草垛頂上躺下來

陽光是那么暖和，風中有干稻草的甜香

微醺的午后時光都是金子

我們嘴里咬著一棵稻草

邊尋找那些被遺忘的稻粒，邊等待

下地干活的媽媽回來

姐姐，剛才的淚水已經吹干

一轉眼，我已經忘記了被你剪壞的頭發

童年那些發亮的日子，煩惱

不斷被收割的日子，多么好啊

簡單而又快樂的日子

看，那只已失蹤多日的老母雞

咯咯噠噠地從草垛里鉆了出來

身后是七八只毛茸茸的小雞

多么幸福啊，母親身后的小雞

〔責任編輯 敕勒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