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立
遙遠的味道
上午。病房內,91歲的老父親躺在床上已到彌留之際,奄奄一息了卻還是閉不上眼睛。
兩鬢斑白的大兒子來到老父親的床邊,輕聲說,爸,你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嗎?老父親哆嗦著嘴,很吃力地吐出幾個字來,聲音實在太輕了,根本聽不見。大兒子將耳朵幾乎已是貼到了老父親的嘴邊,聽了一次,兩次,三次。大兒子搖搖頭,還是沒聽清。二兒子上前,也將耳朵貼在了老父親的嘴邊,老父親哆嗦著嘴,二兒子很用心地聽著,也是沒聽清。一直以來,都是老父親最疼愛的小女兒到了老父親跟前,聽到第二遍,小女兒點點頭,聽清楚了,爸說,他想喝碗粥。大家以疑問的眼神看向老父親時,老父親微微點了下頭。看來小女兒是說對了。
幾個兒女站在那里,一想,確實也是,老父親有三天片食未進了。當然,也不是做子女的不孝,是老父親真的吃不下。每次飯菜端到老父親嘴邊,都是搖頭?,F在老父親想喝粥,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大兒子首先說,我去給爸熬粥吧。說完話,大兒子從老父親的床頭站起身,朝著門外走去。
醫院離家并不遠,不過個把小時,大兒子就端著一保溫杯的粥走了進來。打開蓋子,一股熱氣,還有粥特有的香味就彌漫了整個病房。大兒子又拿出一個小碗,用飯勺盛了滿滿的一碗粥。熱氣騰騰的粥到了老父親的嘴邊,大兒子又用一個調羹小心地挖出半調羹,小心地把粥吹到半溫。半調羹粥進了老父親的嘴里,大兒子又挖出半調羹時,老父親竟搖了頭。大兒子不明白這是怎么了,說,爸,是粥不好吃嗎?老父親還是搖頭。最后,老父親竟然是緊緊閉上了嘴。
大兒子沒轍了,無奈地看向了二兒子。二兒子做過廚師。二兒子說,我去給爸熬點粥吧。二兒子很快就出了門。個把小時后,二兒子熬的溫熱的粥到了老父親嘴里,老父親嘗了嘗,還是搖頭。
二兒子也沒轍了,二兒子可是花了很大心思熬的這粥。二兒子看了看大兒子,又把目光放在了小女兒身上。小女兒說,要不,我去試試吧。小女兒轉身,也出了門。個把小時后,小女兒小心地將半調羹粥放進老父親嘴里,老父親還是搖頭。
這下,小女兒也是沒轍了。小女兒、大兒子、二兒子相互看著,真的是想不出別的主意了??粗稍诓〈采贤纯啾砬榈睦细赣H,他們的心頭也好難過。
半天,小女兒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拍手,來不及和大兒子二兒子他們說什么,人就出了病房。三五分鐘后,小女兒又進來了,手里,多了一包鹽。
在大兒子二兒子目瞪口呆中,小女兒扯開了鹽,又打開了她那杯尚還溫暖的粥,徑直挖了兩調羹的鹽,直接倒在了粥里。然后,小女兒又把放了鹽的粥很均勻的攪拌了幾下,再挖出一調羹粥,喂進了老父親的嘴里。接下來,令人瞠目結舌的事兒發生了,老父親竟津津有味地把那一小碗的粥吃了個干干凈凈。美美地吃完了粥的父親,氣色竟然是好了許多。
小女兒回過頭,看到依然驚疑的大兒子二兒子,很平靜地說了句,大哥二哥,你倆忘了,小時候,咱家沒米飯吃只能喝粥,而家里的菜也少,父親為了省給我們吃就總不吃菜。但不吃菜又不好下口,而且父親還要去干活,光喝粥不吃菜吃不到菜里的鹽又沒力氣。父親干脆就用鹽拌了飯吃……
小女兒說著話,眼淚就下來了。大兒子二兒子,也是眼圈紅紅的。
渡
在車站,年輕人就盯上了那個中年男人,一開始是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但想了半天,確定是不認識的。然后,是中年男人那個鼓囊囊的包,一身挺不錯的裝束,吸引住了年輕人。特別是中年男人在車站旁的報刊亭買報紙時,從上衣內口袋掏出一個同樣鼓囊囊的錢包,年輕人偷眼看到,厚厚的一沓火紅的紙幣。那抹紅花了年輕人的眼。
公交車停下時,一群等候好久的乘客你推我擠爭先恐后地上了車,中年男人也跟著上,年輕人跟在最后。年輕人不坐那車,他看中的是中年男人的錢包。
車上已經沒座兒了,中年男人站在了一個靠窗的位置,一手拉著座椅的后把手,一手拎著包,視線看向窗外。年輕人不動聲色地站到了中年男人的身旁,車上的人確實是有些多,在一推一搡之間,將年輕人推到了中年男人身邊。趁著沒人注意,年輕人的手輕輕一伸,已伸至中年男人身上,悄悄地把那鼓囊囊的錢包給“拿”了出來。獵物到手,年輕人想的是趕緊從人群中穿過,到達后車門,等待下一站時,車門打開,悄悄地溜了下去。
巧合的是,在那一刻,中年男人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說,老馬,是我老趙啊,我讓你幫我打給山區孩子的錢,打過去了嗎?
年輕人聽了這話,心頭微微一動,伸出去的腳,不由停頓了下。
中年男人的電話聲音很大,還能聽到那邊男人的聲音,說,老趙啊,我還沒打呢,你上次給我的那張清單上,可不少孩子呢,我數一下啊,一二三四五……一共10個,對嗎?
中年男人又說,對,對,就是那10個孩子……
那邊男人說,老趙,那可不少錢呢,一個人一個學期1000塊,10個人就是10000塊啊,你這么些年一直無私地資助他們,值得嗎?
中年男人笑了,說,當然值得了,你忘記了,我們上次去山區,看到的那些孤苦的孩子們,眼中所流露出的對知識的渴求,還有對美好生活的無限向往。
那邊男人說,老趙,大道理我都懂,可是……畢竟這錢不是小數啊,而且靠你這么點微薄之力,又能幫上多少呢。
中年男人說,老馬,確實我也幫不了太多,但你想啊,在我們小的時候,那時多苦,缺吃少喝,本來還想著讀個大學,可沒錢啊。沒錢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有錢的人去上,要是當時有人資助下咱們,那改變的就是我們整個人生啊……
中年男人說得挺坦蕩的。
年輕人的心卻是平靜不下來,老趙,老趙……年輕人嘴角默念了幾句,像是有些恍然似的。年輕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靠在一根桿子處,年輕人從口袋里找出一支筆,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年輕人一只手托著紙,一只手拿著筆,在紙上寫下什么,挺鄭重其事的樣子。
車子走走停停,已經好幾站了。坐車的人,比起剛才似乎是更多了幾個。車子在一個顛簸搖晃之時,年輕人的身子猛地撞了中年男人一下,中年男人一驚,警覺了一下,用打電話的手碰了放錢包的上衣口袋,鼓囊囊的,還在。endprint
又一個站到了,年輕人隨著下車的人流往后車門走。下車的瞬間,年輕人轉過頭,很認真地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幾年前,年輕人也是中年男人資助的學生之一,因為家庭變故,年輕人終是放棄了學業,一頭栽進了社會的泥潭。
中年男人掏出錢包,看到了里面塞的一張紙條,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對不起。中年男人很欣慰地點了下頭。其時,中年男人早就認出了年輕人,那個電話,中年男人是打給年輕人聽的,在年輕人拿去他錢包時,他就已發覺。中年男人渡過年輕人一次,這次,是渡了一個浪子回頭洗心革面。
馬路邊,公交車已慢慢遠去,對著車子離去的方向,年輕人很認真地鞠了三個躬。
駱駝的一雙腳
駱駝,是我哥。
那一天,駱駝做了個很堅定的決定,他要去千里之外鄉下的一所殘疾孩子的學校做老師。我們都反對,說,你要報恩,也不一定要自己去教書啊。駱駝還是去了,有點義無反顧。
駱駝做了一個班的班主任。
在新生見面會上,對著臺下坐得滿滿的殘疾孩子們,駱駝說,同學們好,很高興能成為你們的班主任,陪伴大家一起學習。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們都能成為朋友。謝謝大家!
臺下靜默,無人鼓掌。孩子們的眼中帶著茫然,還有懵懂。駱駝點點頭,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天,駱駝走進教室時,感覺氣氛有些不對。駱駝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坐在第一排最后一張座的叫王強的學生,頭低在桌斗里,不時發出陣陣低沉的哭泣聲。
駱駝說,王強同學,發生什么事了嗎?
王強只有一只手,他的左手,在他3歲那年的一次意外中沒了。
王強好幾秒后才站了起來,眼紅紅的,臉上還掛了幾顆淚珠。王強看了駱駝一眼,沒說話。
駱駝很溫柔的聲音,說,王強同學,能告訴老師,到底是怎么回事嗎?老師可以和你一起想辦法啊。
王強怯怯地看了駱駝一眼,說,老師,今天早上的路上,我在一家小吃攤那里排隊買早點。有幾個同學要插隊,我攔住了他們。他們就笑我,說我只有一只手,卻要管兩個手的事,說我管好自己的一只手就可以了……
駱駝摸摸王強的頭,說,老師理解你的心情,確實,你只有一只手。但是,老師覺得,你做了你該做的事,這就已經足夠。別人愛說什么就讓他們去說吧,記住,我們要堅強一點,好嗎?
再一天,班上的周紅同學,哭哭啼啼就闖進駱駝的辦公室,說,老師,我爸不讓我讀書了。周紅天生有殘疾,左腿比右腿短,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駱駝一愣,說,為什么?
周紅說,我爸說讀書有什么用,還不如找門親事,早早給許了人。
駱駝想了想,說,下午我正好沒課,我去和他聊聊。
周紅的家,離學校有一段距離。周紅每天上學放學,都要走一個多小時的路,歪歪扭扭地走著,額頭上不時還會沁出一些汗。但周紅咬咬牙,看起來走得很堅定。
周紅的父親,正等著駱駝。
駱駝說,你好,聽周紅說,你不想讓她讀下去了?
周紅父親點點頭,說,是,她一瘸腳的,讀下去又有什么用呢。還不是浪費錢嘛。而且,她媽媽走得又早——
駱駝說,那你征詢過周紅的想法沒有?她本來就命苦,你再這么讓她不讀書,早早地嫁了人,你覺得這對她公平嗎?
周紅父親猶豫著,說,其實我也知道委屈了孩子,老師——
駱駝喚來了周紅,說,周紅同學,你告訴老師,你想讀書嗎?
周紅的眼睛亮亮的,說,老師,爸,我想讀書,求您,給我讀書吧!周紅說著說著,就給父親跪了下來。
周紅父親汪了淚,上前抱住了周紅,說,好,好,我們讀書,讀書孩子——
一個學年,眼瞅著就要過了。
駱駝站在講臺前,說,同學們,感謝大家這一年對我的支持,我知道,作為一個殘疾孩子的不易,所以,我們更要好好地去生活。
有一個叫大偉的同學舉了手。大偉只有一只眼,可以看見。
駱駝說,大偉同學,有什么事嗎?
大偉說,老師,您不是殘疾人,怎么能真正理解殘疾孩子的不易呢?
駱駝點點頭,忽然在講臺前的一張椅子前坐了下來。駱駝卷起了褲管,手輕輕一拉一伸,一只腳緩緩放了下來,另一只也緩緩放了下來。
所有的孩子的眼都瞪得圓圓的,包括大偉。
駱駝說,我給大家講個故事吧,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收到一家大企業的入職通知,滿心歡喜地過十字路口時,卻忘了看紅綠燈。一個殘疾學校的老師,來遙遠的大城市短暫旅游,看到一輛卡車駛向一個年輕人,他想都沒想,就沖上去把年輕人撲開。老師被車撞了,當場身亡。年輕人的命救下來了,但兩條腿沒了。
駱駝的聲音有些哽咽,說,那位救人的老師,就是學校以前的劉老師。而我,就是被劉老師救下的年輕人。當我得知我喪失了雙腿后,一度想過要自殺。但親人們一次次地救了我,為了他們,我最終選擇了堅定地活下去,并且,我來到了這里。我們身上是有殘疾,但身上的殘疾,并不代表心理的殘疾。我們要讓正常人看到,他們能做的事,我們同樣也能做到。
臺下,每個學生的臉上,都淌滿了淚。
〔責任編輯 敕勒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