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亭++曲美燕
摘 要:《孫子兵法》作為一部流傳千古、聞名中外的兵書,包含了深邃的哲學思想和作戰(zhàn)理論。千百年來,人們對它進行了深入的軍事思想理論研究。自從《銀雀山漢墓竹簡》出土以后,才開始對其進行相關(guān)的語言文字學的研究。本文就其中的一些字詞的理解進行了比較辨釋,以求確解。
關(guān)鍵詞:《孫子兵法》 字詞辨釋 語言文字學
一、久
在《孫子兵法·謀攻》中,有這樣一句話:“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zhàn)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于天下。”古書的修辭講求對仗工整,“屈人之兵”“拔人之城”“毀人之國”均是述賓結(jié)構(gòu),“非戰(zhàn)”“非攻”“非久”的結(jié)構(gòu)和詞性應保持一致。且觀諸家注釋。曹操曰:“毀人之國,不久露師也。”李筌曰:“以術(shù)毀人國,不久而斃。”杜牧曰:“因敵有可乘之勢,不失其機,如摧枯拉朽。沛公入關(guān),晉降孫皓,隋取陳氏,皆不久之。”賈林曰:“兵不可久,久則生變。”梅堯臣、王暫注:“久則生變。”何氏曰:“善攻者不以兵攻,以計固之,令其自拔,令其自毀,非勞久守而取之也。”在《十一家注孫子》中都把“久”釋為“長久”之義。再看今人注釋,也都解“久”為“長久”“久戰(zhàn)”之義。由此可知,眾家均把“久”定為形容詞“長久”之義,在注為“久戰(zhàn)”“久守”中,作為修飾成分,把中心語解為“戰(zhàn)”“守”。而原文中并未出現(xiàn)這類詞語,毋庸置疑,注家們在訓釋中犯了增字解經(jīng)的大忌。
我們認為,“久”應該釋為動詞,用其本義,表示“灼燒”。楊樹達《積微居小學述林》:“古人治病,燃艾灼體謂之灸,久即灸之初字也,字形從臥人,人病即臥床也。末畫象以物灼體之形。許不知字形從人,而以為象兩脛,誤矣。”詹鄞鑫(1985)釋“久”為燒灼祭。在《孫子兵法·謀攻》中,根據(jù)文意解為“火攻”。《說文·久部》:“久。以后灸之。象人兩脛后有距也。《周禮》曰:‘久諸墻以觀其橈。凡久之屬皆從久。”段玉裁注曰:“從后灸之也,久灸疊韻,《火部》曰:‘灸,灼也。‘灼,灸也。故以灸訓久。”《類篇·久部》:“久,從后久之。”可知“久”即“灸”的初文。在睡虎地秦簡中有多例:
(1)公甲兵各以其官名刻久之。(秦律十八種)
(2)公器官□久,久之。(秦律十八種)
(3)公器不久刻者,官嗇夫貲一盾。(秦律十八種)
其中的“久”都解為“燒灼”。可知“久”的本義為“火燒”。
孫子在《火攻》中認為:“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強。”楊炳安《孫子會箋》謂“明”與下文“強”字乃互文,意為“增強威力,壯大聲勢”。因此,“火攻”不可能“毀人之國”,要徹底毀滅一個國家,就必須用智謀取勝,而不是專恃武力強攻,即所謂“上兵伐謀”。這也是《謀攻》篇的文旨。
二、忒
在《孫子兵法·形篇》中,有這樣一段論述:“故善戰(zhàn)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故其戰(zhàn)勝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勝,勝已敗者也”。李零先生在《吳孫子發(fā)微》中把它譯作:所以善戰(zhàn)的人取勝,沒有智慧之名,沒有勇武之功,以至穩(wěn)操勝券而沒有差錯。沒有差錯,是因為他的舉措本身就是有勝利把握的,已經(jīng)取勝注定失敗的敵人。
粗略一看這段譯文,似乎是文從字順,但細加分析,“差錯”一字作何解釋。查閱古注,《十一家注孫子》中對“忒”的解釋如下:
“故其戰(zhàn)勝不忒”一句,李筌注為:“百戰(zhàn)百勝,有何疑貳也。此筌以忒字為貳也。”把“忒”釋為“貳”,意為“疑問”“疑惑”。張預曰:“力戰(zhàn)而求勝,雖善者亦有敗時。即見于未形,察于未成,則百戰(zhàn)百勝,而無一差忒矣。”把“忒”釋為“差忒”“差錯”。
對“不忒者,其所措必勝,勝已敗者也”一句,《十一家注》為:
曹操曰:“察敵必可敗,不差忒也。”忒,差忒。
李筌曰:“置勝于已敗之師,何忒焉?師老卒惰,法令不一,謂已敗也”。忒,疑惑。
杜牧曰:“我能制勝不忒者何也?蓋先見敵人已敗之形,然后攻之,故能致必勝之功,不差忒也。”忒,差忒也。
梅堯臣曰:“睹其可敗,勝則不差。”忒,差忒,差錯。
張預曰:“所以能勝而不差者,蓋察知敵人有必可敗之形,然后措兵以能之云耳。”忒,差忒,差錯。
今人參照古注。郭化若:忒,危殆,差錯。解放軍軍事科學院的《孫子兵法新注》綜合前說:不忒,無疑誤,確有把握。忒,差錯,疑誤。
今按:“忒”應是“或”的通假,當作“疑惑”解。下面分別從形、音、義、用加以考察。
關(guān)于“形”。因為《銀雀山漢簡·孫子兵法》中,此處字形已不可考,只能根據(jù)其它材料加以解釋。“或”從戈。“忒”從心,弋聲,在古文字中“戈”與“弋”的寫法是基本相同的,而“口”與“心”的寫法也多有混淆。在黃焯的《說文異形同舉證》(368頁)中舉例:“哲,或作悊,知也。而心部以為正文,云敬也。”王鳳陽《漢字學》(841頁)中也舉例:“知心,明也,《墨子》中出現(xiàn)7次,同‘智。”由古文字材料可知,形近易混是慣常現(xiàn)象。
關(guān)于“音”。“忒”,他德切,職部,透母,入聲。“或”“惑”都是胡國切,職部,匣母,入聲。韻、調(diào)均同,可以互通。
關(guān)于“義”和“用”。《詩·曹風,鸤鳩》:“淑人君子,其儀不忒。”毛傳:“忒,疑也。”孔穎達疏:“執(zhí)義如一,無疑貳之心。”柳宗元《眎民》:“四夷是則,永懷不忒。”忒,即疑惑。而“惑”與“或”是古今分化字的關(guān)系,《論語·顏淵》:“子張問崇德辨惑”。陸德明《釋文》:惑,本亦作或。劉寶楠《正義》:惑,或為古今字。《說文·心部》段注:古多假借或為惑。
“忒”,“或(惑)”音近義通形似,所以,在《孫子·形》中,“忒”作為“或”的通假對于整段的解釋更加通暢:因此善于作戰(zhàn)的人獲勝,(雖然)沒有智慧之名,也沒有勇武之功,但穩(wěn)操勝券而不必疑惑。無需疑惑的原因在于,他的舉措原本就有獲勝的把握,必定取勝注定要失敗的敵人。endprint
三、倍道兼行
在《孫子·軍爭》中有這樣一句話:“是故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十一家注》中,杜佑注為:“若不慮上二事,欲從速疾,卷甲來仗,潛軍夜行;若敵知其難,邀而擊之,則三軍之將,為敵所擒也。若秦伯襲鄭,三帥皆獲是也。”杜注未對“倍道兼行”作出明確的解釋,只有意譯,表示“速疾,潛軍夜行”。
參看今注,李零先生釋為:“日夜不停,加倍趕路。”郭化若:“晝夜不停,加倍行程來趕路。”《孫子兵法新注》:“倍道兼行,指以加倍的行程晝夜不停地連續(xù)行軍。倍道,加倍行程;兼行,晝夜不停地連續(xù)行軍。”今注基本上都把“倍道”和“兼行”分別加以解釋,把“道”解為名詞“行程、路程”;“行”解為動詞“行走、行軍”。
今按,“倍道兼行”應看作一個凝固結(jié)構(gòu)的并列關(guān)系詞組,“倍道”和“兼行”為同義的狀中結(jié)構(gòu),“倍”即“兼”,“道”即“行”。《馬王堆漢墓帛書·稱》:“利不兼,賞不倍。”兼,倍也。張衡《西京賦》:“鬻者兼贏,求者不匱。”薛綜注:“兼,倍也。”韓愈《韓滂墓志銘》:“讀書倍文,功力兼人。”由此可見,古時“兼”與“倍”常常對舉而用。
“道”《說文》:“所行道也,從辵,從首,一達謂之道。”從辵,可引申為動詞“行”。《易·系辭上》:“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焦循章句:“道,行也。”《文選·東方朔〈答客難〉》:“君子道其常。”劉良注:“道,行也。”因此,“道”釋為“行”在訓詁上是沒有問題的,它們完全可以換用或交替使用。《三國志·魏書·郭嘉傳》:“輕兵兼道而出,掩其不意。”兼道,即指加倍趕路。在較《孫子兵法》稍后的另一部兵書《孫臏兵法》中,也有同樣的結(jié)構(gòu):《孫臏·善者》:“善者能使敵卷甲趨遠,倍道兼行,倦病而不得息,饑渴而不得食,以此薄敵,戰(zhàn)必不勝矣。”
可見,“倍道兼行”已經(jīng)不是分散的語素的隨意組合,而形成了一個類似成語的凝固結(jié)構(gòu),表示“加倍趕路”之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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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亭,曲美燕 山東煙臺 山東中醫(yī)藥高等專科學校 264100)endprint
現(xiàn)代語文(學術(shù)綜合) 2014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