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文學作品的物質(zhì)特性

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認為，作品先于欣賞而存在，是文學欣賞的前提和基礎，同時作品是一種物質(zhì)實體，它不依賴于人的感知而存在。文學欣賞始于對作品的物質(zhì)媒介的感受。對作品的感受與對自然的感受方式有著明顯的區(qū)別，我們對自然事物的審美態(tài)度往往是被動的，而對作品的審美態(tài)度則完全不同，作品引起的審美態(tài)度在欣賞者初級感覺出現(xiàn)以前就以一種期待的方式存在著，作品是一種有待于欣賞者去填補的實體。一幅畫掛在墻上，它雖然受到墻的面積、色澤和周圍物體的影響和制約，但畫框?qū)⑵渑c周圍物體隔離開來，畫框內(nèi)的色彩圖案自成獨立完整的一體，一種虛擬的空間界限劃定了我們注意力的范圍。借用薩特的話來說，文學作品是那種具有支配地位的客觀對象，它使環(huán)境帶上了一種魅力，因而必須用另一種方式去看它。我們的知覺必然會對它建立起一種適當?shù)穆?lián)系，一種空間的界域，盡管它在時間和空間的世界里延伸到我們的知覺之外。但在文學欣賞時我們把其它一切方面都忽略了，僅僅注意到它的外觀，它的某些特質(zhì)，例如色彩、形狀、節(jié)奏喚起了欣賞者的一種特殊情緒——茵加登稱之為“預備情緒”。正是這種情緒引起了整個文學欣賞過程。就因為這種情緒切斷了文學經(jīng)驗與過去經(jīng)驗的聯(lián)系，從而使我們從日常生活的經(jīng)驗中分離出來。

其實作品的物質(zhì)媒介不僅喚起我們的“預備情緒”，而且喚起了我們對作品的初步感受，當我們對某些色彩、質(zhì)地或單個的音符進行感受時，會不假思索地從中得到某種愉快的感受，這種愉快的感受不是來自于各種色彩、質(zhì)地、形狀等組成的形式的感受，更不是來自于這些形式表達的意味和思想，而是來自于對這些個別色彩質(zhì)地和樂音本身的感覺。長句式、長段落的厚重和短句式、小段落的輕快，自由詩參差不齊的詩行，寬松的韻律與句式整齊、押韻嚴格的律詩，黝黑粗糙的青銅與潔白光滑的大理石給我們的感受截然不同，欣賞者往往用不著很多接觸，只憑著對作品物質(zhì)材料的瞬間觀照，便可喚起初步的感受，對作品有個大致的了解，對作品的內(nèi)在意蘊有個初級的把握。這些愉快雖然是生理上的，但卻是美感經(jīng)驗的基礎和出發(fā)點。桑塔耶那說道：“假如希臘巴特隆神廟不是大理石的，皇冠不是金的，星星不發(fā)光，大海無聲息，那還有什么是美的。”各種單純的色彩或質(zhì)地之所以會表現(xiàn)出不同的情調(diào)，首先在于它們能通過初級的感官給人在生理上造成一定的快感，沒有這種初級的感受，更高級的情感和想象活動就失去了基礎。德索曾很恰當?shù)匕堰@種生理感受稱之為“審美反射”，認為這是一種近乎于生理的反應。“當傾聽某種歌聲時，我們還沒有聽清其歌詞與旋律，便覺得已深受感動了。有些音色會使人立即興奮或松弛，有時會使人狂怒，有時會象微風一樣輕撫我們。”這就是我們常常提到的作品的物質(zhì)材料與欣賞者生理結構之間的同構關系。

欣賞者對作品的感受是從作品的物質(zhì)載體開始的，但并不限于物質(zhì)材料，茵加登曾以巴黎羅浮宮收藏的古希臘雕塑《羅得島的維納斯》為例對審美感知的這種特性作過詳細的分析，他說，如果我們把這尊大理石雕像當作“一塊真實的石頭”，我們的感官就會準確地感受到這塊大理石的許多實在的屬性，如鼻梁上的一塊污痕，胸脯上的許多粗斑、空穴、水孔等等。這種感覺是感官對于對象的物質(zhì)實在性的真實的感受，但卻有礙于文學欣賞中的審美感受。同樣地，如果我們把這尊雕像看作“一個真實的女人”，那么，我們的感官也會準確地感覺到她的斷臂而產(chǎn)生一陣強烈的不快，這種感覺也會妨礙我們對這件作品的審美感受。因而當我們把這尊雕像看作一件文學作品時，在審美感受中，“我們既不能說自己根本看不到這‘殘跡，也不能說自己看得一清二楚”，而是在不知不覺中“忽略了這塊大理石的這些特殊性質(zhì)，好象根本沒有看到它們”，相反，我們還“在一種特殊的知覺反映中補充了這些細節(jié)，使其在給定的條件下有助于造成審美‘印象的最佳條件。”我們很快就透過作品的材料媒介而感受到其結構。這結構一方面依存于物質(zhì)，一方面又超越了物理實在性。

雖然每一件作品都由物質(zhì)材料構成，但我們感受到的并非畫布、紙或顏料、木炭、墨水，甚至也不是單獨的色彩、線條造型，而是它們組合成的整體，也就是顏料在畫布或紙上出現(xiàn)的色彩結構，或是木炭、墨水在紙上的線條結構。我們欣賞舞蹈時，舞者的身體、服裝、音樂、燈光等固然是欣賞的基礎和前提，但欣賞對象并非它們，而是它們組合而成的“虛象”。這“虛象”是超越了物質(zhì)材料的物理性質(zhì)才產(chǎn)生的，在《雀之靈》中，我們似乎忘記了楊麗萍的存在，與此同時忘卻的還有舞臺上的一切，只看到一只美麗的孔雀精靈。越完美的作品，越讓人忘記它的物質(zhì)載體，而使人沉浸在文學幻覺給人的審美愉快里。

馬克思說“任何一個對象對我的意義”，“都以我的感覺所及的程度為限”。作家喬葉說過：“文學作品就像是祖母的懷抱，沒有比這樣的懷抱更適宜撒嬌的了。她有著能讓我放毒，撒氣兒，把心里帶罌粟花色調(diào)的邪火兒和野性兒開出來的廣袤空間。”照此看來，作品的意蘊，精神的熏陶，靈魂的濡染，不都打上物質(zhì)的烙印了嗎？

（王國富 河南南陽理工學院教育學院 47300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