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云霞
中國報紙的副刊開始于1897年11月24日,即英商字林洋行創辦的中文《字林滬報》的附張《消閑報》。此后,中國報紙設副刊成為一種普遍現象,因此,副刊編輯也不計其數。但是,中國報紙發展至今,最優秀的副刊編輯是著名作家孫犁。
從讀文學作品到與副刊結緣
孫犁,河北安平人,原名孫樹勛,12歲跟隨父親在安平縣城上高級小學時,開始讀魯迅、葉圣陶、許地山等人的小說及各種雜志。孫犁從年輕時就與報紙副刊結下了不解之緣,中學時代他最愛看的報紙,首推上海的《申報》,因為上面有魯迅先生的雜文;其次是天津的《大公報》,因為上面有沈從文編輯的文藝副刊。
孫犁14歲考入保定育德中學,讀書期間開始在校刊《育德月刊》上發表文學習作,其中有短篇小說和獨幕劇。在高中時,他閱讀了當時正在流行的社會科學和蘇聯十月革命以后的文學作品,主要是魯迅和曹靖華翻譯的文學作品。這一時期,他對文藝理論發生了興趣,讀了不少這方面的著作,并開始寫作這方面的文章。1933年高中畢業后,無力升學,到北平流浪,為了謀生先后在市政機關和小學校當職員。1936年到安新縣同口鎮的小學校教書,白洋淀一帶人民的生活給他留下了美好的回憶。幾十年來“白洋淀題材”一直貫穿于他的文學創作。
1937年,盧溝橋的炮聲驚醒了孫犁,他放下教鞭,投奔抗日洪流,主要在晉察冀邊區做抗日宣傳工作。1938年,孫犁編了小冊子《民族革命戰爭與戲劇》,上編內容為民族革命戰爭中戲劇是中國勞動民眾便于接近的藝術武器;下編是怎樣組織劇團、劇本、演出。接著選編了一本中外革命詩人的詩集《海燕之歌》,在那樣困難的條件下,鉛印出版。同時,他還在《紅星》雜志第一期上,發表了第一篇長篇論文《現實主義文學論》,并第一次用了筆名“孫犁”二字;在《冀中導報》的副刊上,發表一整版《魯迅論》,從此與副刊結緣。
1938年秋季,孫犁在冀中軍區辦的抗戰學院當教官,1939年調到剛剛在阜平成立的晉察冀通訊社工作,兼任編輯與記者。在通訊社他的主要任務是給各地通訊員寫信,指導通訊員寫新聞稿,最多一天寫七八十封信。他不斷探索寫作規律,總結經驗教訓,編寫了一本供通訊員閱讀的小冊子《論通訊員及通訊寫作諸問題》,1940年由《抗敵報》鉛印出版。他還編輯晉察冀最早的文藝油印刊物《文藝通訊》,在上面他發表了《一天的工作》《識字班》等作品。此后,他在晉察冀文聯、晉察冀日報、華北聯大,做過編輯和教學工作,同時進行文學創作。1941年,他曾回冀中區,幫助編輯了30萬字的真實記錄冀中區軍民風起云涌抗戰的《冀中一日》一書;并以編輯心得寫成了《區村和連隊的文學寫作課本》,即后來廣為流傳的《文藝學習》。這時的孫犁開始展開作品與文藝理論的雙翅飛翔。1944年,他去延安,在魯迅藝術文學院工作和學習,發表了反映白洋淀軍民抗日斗爭生活的優秀短篇小說《荷花淀》《蘆花蕩》《麥收》等作品,受到廣泛好評。
1945年日本投降后,孫犁回到冀中區,下鄉從事寫作,參加土地改革工作。1946年《平原雜志》創刊,年底終刊,出版6期,他一人辦刊,寫了《鐘》《碑》《囑咐》等短篇小說和一些散文,他的編輯風格和思想也在此時逐漸形成。1949年到天津日報社任副刊科副科長,再后來任過報社編委、顧問,但他實際做的工作,主要是編輯副刊《文藝周刊》。他進城不久被選為作協天津分會副主席,寫出了著名長篇小說《風云初記》、中篇小說《村歌》和《鐵木前傳》等。這些作品仍以冀中平原為背景,但在人物性格的刻畫和具體的社會風情描述上都更為細致深入和豐滿。這個時期不僅創作活躍,成果豐碩,文學批評觀點也趨于成熟。1956年后,孫犁因病曾休假一段,后仍長期做副刊編輯。
道德文章的楷模
副刊簡直是兼容并蓄,要包含世界、國家、社會、家庭、個人等方面,承認副刊的綜合性,也依然要保持其文藝性,甚至要將文藝性擺在突出的位置。所以,副刊編輯應該是文學藝術家。孫犁的作品從多方面勾勒了時代和社會的風俗畫面,以明麗流暢的筆調刻畫了眾多勞動者,尤其是農村青年婦女的形象,形成了他樸實深沉、優美淡雅的文風。他的創作風格及一些學習、模仿孫犁風格的中青年常常被人稱為“荷花淀派”。
1976年后,孫犁常有散文和詩作發表,還寫了一系列“云齋小說”。此時的作品結集為《晚華集》《秀露集》《澹定集》《尺澤集》等。孫犁晚年寫下的那些文字,常讀常新。這些文字,孫犁花了18個春秋,達130萬字。關注中國社會的現實,不隔膜,知人論世,不但深切肯綮,而且透出睿智的光芒,確乎“人情練達即文章”了。尤其那文章的潑辣之風,思想的光芒,撼人心弦。真正的大家,總是“庾信文章老更成”,不但在于隨心所欲的坦言,更在于無所畏忌的諍言,此際,文章與思想性,都凸顯他獨立的風骨。他喜歡莊子、韓非子、司馬遷、嵇康、柳宗元、歐陽修、魯迅等人的文章,他說,這些作家,文章所以好,我以為不只在文字上,而且在情操上。對于文章,作家的情操,決定其高下。對此,知名作家賈平凹曾評價:“孫犁敢把一生中寫過的所有文字都收入書中,這是別人所不能的。在中國這樣的社會里,經歷了各個時期,從青年到老年,能一直保持才情,作品的明凈崇高,孫犁是第一人。”道德是一種無形的精神力量,也是孫犁成功的保障。
他在給賈平凹的散文集《月跡》作序中,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文藝之途正如人生之途,過早的金榜、駿馬、高官、高樓,過多的花紅熱鬧,鼓噪喧騰,并不一定是好事。人之一生,或是作家一生,要能經受得清苦和寂寞,忍受得污蔑和凌辱。要之,在這條道路上,冷也能安得,熱也能處得,風里也來得,雨里也去得。在歷史上,到頭來退卻的,或者說是銷聲匿跡的,常常不是堅定的戰士,而是那些跳梁的小丑。”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孫犁的道德觀和人生觀,只有淡泊明志的人才有這般對名利的態度,在浮躁的社會有此心態,真是難得的高尚道德。他始終生活在自己的“人文綠地”里。孫犁從不自戀自擂,始終以普通文化人自居。幾年前曾舉辦過孫犁作品討論會,當傳媒將其界定為“荷花淀”文學流派的師尊時,孫犁曾認真地糾正過這個界定。他說:“在我的認知里,沒有這么一個文學流派存在,因而其他就更無從談起了。”當然,這種表態中既有其自謙的成分,更多出自于他厭惡“成群結伙”。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說:“中國只有一個孫犁。他既是個大儒,又是一位‘大隱(隱士)。按照孫犁的革命資歷,他如果稍能入世一點,早就是個大文官了;不,他后半生偏偏遠離官場,恪守文人的清高與清貧。這是文壇上的一聲絕響,讓我們后來人高山仰止。”endprint
孫犁將精力放在了編輯《天津日報》的副刊《文藝周刊》上,他和同仁們一起培養了大批青年作者,編輯的是一張小小的“文藝周刊”,竟然獻給文苑滿天星斗。做編輯為他人做嫁衣,不只是一個工作,更是一門藝術,一項事業,一種理想,更是一種對世界和人的大愛。劉紹棠、房樹民、韓映山等人受到過孫犁的文學獎掖。從維熙小說處女作,是在他主持的《文藝周刊》登出的。孫犁為從維熙小說集作序時說:“……現在我已風燭殘年,卻對維熙他們這一代意氣風發的作家,懷有一種熱烈的感情和希望。希望他們能不斷地寫出好作品。有一次,我寫信給他說:‘我成就很小,悔之不及。我是低欄,我高興地告訴你:我清楚地看到,你從我這里跳過去了……”孫犁以他的人文精神影響了一代青年作者。鐵凝16歲讀孫犁作品,四次拜見孫犁,受益孫犁的鼓勵。她還是剛發表幾篇小說的業余作者時,創作了大約1.5萬字的短篇小說《灶火的故事》,拿給省內幾位老師看,都說“路子”有問題。她心中不服,寄給孫犁,想不到他立即在《天津日報》的《文藝》增刊上發了出來,《小說月報》也很快作了轉載。孫犁的鼓勵使鐵凝對自己的寫作“路子”更加有了信心。賈平凹說:“我不善走動和交際,專程登門去拜見過的作家,只有孫犁……他的一套文集恭恭敬敬地擺在我的書架上,奉若神明。”“他的作品往往在發表后就有了廣泛的影響,但并不特別爆響,可半個多世紀過去了,許多在當時紅火的書已經沒有人再讀了,或者再讀已沒有了多少對應,而他的書仍被相當多的人在讀。孫犁是一面古鏡,越打磨越亮。”莫言在文學上蹣跚學步時,處女作小說《民間音樂》發表,被孫犁讀到了,立刻寫了篇評論文章。莫言自我調侃地說:“我這個歪瓜裂棗,能在后來步入解放軍藝術學院,那篇評論起了相當大的作用。”說實在話,一代作家中許多人學寫作時都受到過孫犁的關愛。
中國報紙副刊研究會會長丁振海說:“孫犁是天津日報的終身編輯。他這一生只承認兩個身份:一個是作家,一個是文藝副刊編輯。盡管行政級別很高,但他當了一輩子作家和副刊編輯,培養了一批作家和文學新人……在全國報紙副刊編輯中,孫犁的文學成就是最高的。他創建了‘荷花淀派,他的《荷花淀》《鐵木前傳》《風云初記》等,是中國現當代文學杰出成就的代表性作品,他的成就無人可比。孫犁是全國報紙副刊編輯的一面旗幟。”中國報紙副刊研究會在全國設立了“孫犁副刊獎”,獎給在報紙副刊工作10年以上的優秀編輯。
(責編 孟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