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復明
生命誠寶貴,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裴多菲詩,殷夫譯)
《自由與愛情》的不同譯本
19世紀匈牙利著名詩人裴多菲·山陀爾(舊譯彼得斐)有一首短詩《自由與愛情》在中國有著極高的知名度。該詩除殷夫的譯文之外,還有著眾多著名人物的不同譯本。
最早翻譯該詩的是周作人(署名為獨應)。“歡樂自由,/為百物先;/吾以愛故,/不惜舍身;/并樂蠲愛,/為自由也。”由于該譯詩發(fā)表于海外,且文言色彩較濃,所以難以在普通讀者中流傳。此后,著名的文學家茅盾,中共早期領導人博古,世界語學者富克斯、考羅卓,翻譯家孫用、興萬、飛白等人對該詩都作了翻譯。茲將部分譯文引錄如下:
我一生最寶貴:
戀愛與自由。
為了戀愛緣故,
生命可以舍棄;
但為了自由的緣故,
我將歡歡喜喜地把戀愛舍去。
(茅盾譯,《小說月報》1923年第14卷第1號)
愛情,自由:
最貴重的在世上!
為了愛情,
我犧牲生命的火焰,
為了自由,
我犧牲我的愛情。
(考羅卓譯)
我生最寶貴:
戀愛與自由。
為了戀愛故,
生命可以舍棄。
為了自由故,
戀愛可舍去。
(博古譯,署名則民,《無錫新聞》1925年8月26日)
自由、愛情!
我要的就是這兩樣。
為了愛情,
我犧牲我的生命;
為了自由,
我又將愛情犧牲。
(孫用譯,《讀書月報》1957年第2期)
上述譯文所依據(jù)的版本有所不同,有根據(jù)匈牙利原文譯的,有根據(jù)英文或德文轉譯的,還有根據(jù)世界語版本翻譯的,各有自己的特色,但平心而論,殷夫的翻譯是最為成功的。
殷夫的譯文是根據(jù)德國文學家阿爾弗萊德·臺尼厄爾斯的譯本《格言》轉譯的,該譯詩采用的是中國傳統(tǒng)格律詩的形式,結構嚴謹,文字齊整劃一,節(jié)奏鮮明,音韻和諧,富有音樂之美;就語言運用而言,“誠”“更”“若”“皆”四個虛詞極富表現(xiàn)力,通過層層鋪墊的手法把生命、愛情、自由三者的關系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從而使詩歌的主人公形象躍然紙上。譯詩渾然天成,令人過目難忘。因此殷夫的譯詩也是流傳最為廣泛的。
譯者與詩人的心靈共鳴
殷夫這首《格言》的翻譯時間應該是1929年6月之前,其德文學習則始于1927年秋考入同濟大學德文補習班之后,為什么如此佳作會出自一個德文初學者之手呢?
首先是因為殷夫對外國語言的刻苦學習。陳元愷(系殷夫要好同學陳元達的哥哥)回憶,他曾親眼看到殷夫在同濟大學寢室里用喝咖啡提神熬夜苦讀的情景。正因如此,所以在入學半年后殷夫就能閱讀馬克思的經(jīng)典著作,并能指出著名翻譯家彭康翻譯的錯誤。其次是因為殷夫對裴多菲的熱愛。他曾在《彼得斐·山陀爾行狀》的“譯后小志”中明確表達了對裴多菲的敬仰,“……我因為很敬仰彼得斐的為人,又見中國盡有介紹拜倫的文章,卻從沒有講過彼得斐的,所以就貿(mào)然的把這不好的文章來和世人見見面。將來有機會,我希望能由自己來作篇介紹,比這更有系統(tǒng)些。并且,我現(xiàn)今正在譯他的詩。”雖然他的生活一度處于“窮愁病夢四騎士的困擾之中”,但是他依然有著要為中國讀者介紹裴多菲的強烈愿望,在《黑面包及其他》的譯后附記中他寫道:“這幾篇短詩,是在極不安定的生活中,硬壓心頭地譯出來的,……要是我生活還有安定的日子,那我想集本小冊子,獻給中國。”
當然更為主要的是譯者與詩人之間存在著的心靈共鳴。裴多菲不僅是一位著名的詩人,更是一位追求自由的革命者。他出生于鄉(xiāng)下貧窮的屠戶家庭,當過兵,做過流浪者,對祖國的苦難,普通勞動者的不幸有著極為深切的感受。為了推翻腐朽的哈布斯堡王朝,1848年3月15日以裴多菲為首的匈牙利激進青年在首都佩斯發(fā)動了起義。當匈牙利革命遭到本國反動勢力及奧地利、沙俄聯(lián)合絞殺時,他義無反顧拿起武器,英勇地“死在哥薩克兵的矛尖上”(魯迅語),年僅26歲。
譯者殷夫同樣兼具詩人與革命者雙重身份。殷夫又叫白莽,1910年生于浙江象山大徐,是著名的“左聯(lián)五烈士”之一。入同濟前曾參加過五卅運動及上海工人武裝起義,在四一二反革命政變時入了監(jiān)獄,差點被殺害,在獄中寫過500多行的敘事長詩《在死神未到之前》。
裴多菲《愛情與自由》的創(chuàng)作是基于自己真實的情感體驗。1846年9月,裴多菲與伯爵的女兒森德萊·尤麗亞因互相傾慕而相愛,詩人為之創(chuàng)作了《我愿意是急流》等著名詩篇。可是兩人的愛情遭到了尤麗亞父親的反對和阻撓,為此詩人感到非常痛苦。當時,匈牙利國內(nèi)階級矛盾日益尖銳,同時奧地利又不斷入侵。面對國家危急存亡之秋,是聽憑愛情召喚放棄斗爭,躲進兩個人卿卿我我的小天地呢,還是感應于時代的召喚,犧牲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為祖國的尊嚴和自由而戰(zhàn)?1847年1月1日,詩人整理舊稿準備出版以紀念自己的第24個生日時,突然靈感寫下此詩。
在自由與愛情的問題上,殷夫也有過極為痛苦的抉擇。曾深愛過一位姑娘的他在詩中寫道:“你有如茅蓬中的幽蘭,純白的肌膚如天使的花環(huán)。你的幽香,戰(zhàn)栗于我靈魂的深關……”(《舊憶》)然而,他又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作為一名革命者,生命已不再屬于自己,在《寫給一個姑娘》中他寫道:“我不是清高的詩人,我在荊棘上消磨我的生命,把血流入黃浦江心,或把頸皮送向自握的刀吻。” 在《給母親》中寫道:“在深夜山風呼嘯掠過,我聆聽到時代悲哀的哭聲。”他無法忘記時代所賦予的使命,于是在詩中毅然決然地寫下了“我不能愛你,我的姑娘!”(《寫給一個姑娘》)endprint
為了自由,可以舍棄愛情,這是裴多菲的鏗鏘誓言,也是殷夫的無悔選擇。正是這樣心靈的契合,讓翻譯與創(chuàng)作的距離極度地拉近。在這里,翻譯的工作實際上是成了譯者自我心聲的抒發(fā)。
譯詩的最初傳播及異文現(xiàn)象
殷夫的這首詩最初用鋼筆直接寫在德文版《裴多菲詩集》上,橫排四行,沒標題,沒加標點,也沒署名;在他生前也沒發(fā)表過,只是在極少數(shù)親友間傳閱。殷夫少年時代的同學、拜盟兄弟姜冰生在《魯迅與白莽》中曾這樣記述:“這四句詩是白莽平時最喜歡吟哦而憧憬的詩句,他并且希望他的友人也心愛這幾句格言。當我往漢城工讀時,他就叫他的姊姊用絲線繡成這四行詩的枕套贈送我。”
這首譯詩之所以能廣為人知,魯迅有很大功勞。1929年5月殷夫向《奔流》月刊投寄了他的譯作《彼得斐·山陀爾行略》,為能給該譯稿作校對,《奔流》主編魯迅向殷夫借用了那本德文版《裴多菲詩集》,此后這本詩集也就保留在魯迅處。殷夫犧牲后,魯迅翻檢其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在該書第18頁上的這首譯詩。
在殷夫等左聯(lián)五位烈士犧牲兩周年之際的1933年2月,魯迅寫下著名雜文《為了忘卻的紀念》,文章介紹了這首譯詩,并給它添加了標點,還據(jù)德文“wahlspruch”補譯出“格言”這個標題。文章發(fā)表在同年《現(xiàn)代》雜志4月號第2卷第6期。由此,這首譯詩才開始廣泛流傳開來。魯迅的這篇雜文曾是中學語文教材的經(jīng)典篇目,所以人們對這首譯詩也就更加耳熟能詳了。它曾激勵過許許多多青年為自由為理想而去抗爭。據(jù)傳,紅軍長征時曾有人把它寫在戰(zhàn)士背上,相互朗誦以鼓舞士氣。
這首譯詩在流傳過程中也出現(xiàn)了異文現(xiàn)象(主要是指古籍在傳抄過程中由于傳抄者對文字的增刪改動而出現(xiàn)了不同的版本),其中“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流傳最廣。較早引用這一異文的是刊載于《人民文學》1953年第2期的《裴多菲·山陀爾》(作者呂劍)。從詩意效果來講,原譯和異文之間孰優(yōu)孰劣,當然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筆者個人覺得在文字上后者要略勝一籌,“可貴”和“寶貴”都有珍貴的意思,“寶貴”意思是指生命本身就是珍貴的,“可貴”突出的是人的主觀認識,強調生命值得去珍貴;“兩者”與“二者”意思盡管差不多,但前者更符合漢語在數(shù)量上的表達習慣。在標點上,筆者以為還是用冒號來得更好一些。分號表達的是并列的關系,而冒號有總結上文的作用,能更好地表達出為了自由,生命與愛情皆可拋棄的意思。不過,從史實角度來講,我們應該尊重歷史的本來面目,而不能將異文當作是殷夫的原譯。
關于誰是譯者的爭論
殷夫的那本《裴多菲詩集》原為殷夫長兄徐培根所有,書籍第2頁左下角簽有“徐培根”。為方便殷夫學習德文,徐培根將該書轉送給殷夫。徐培根是國民黨軍隊的高級將領,先后擔任過航空署長、國防部次長、國防大學校長等職。曾就讀于德國陸軍參謀大學。由于兄弟二人政治道路選擇的不同,所以在談到該詩集來源時,殷夫有意作了回避,說是“由舊書攤買到的”。在《為了忘卻的紀念》中,魯迅曾一度誤以為它是殷夫本來的名字。
殷夫譯此詩時未署名,生前也未將它發(fā)表,再加上詩集第2頁上有徐培根的簽名,于是在臺灣和大陸都有人對殷夫譯詩的說法產(chǎn)生了懷疑,認為真正譯者應是徐培根。
其實要判斷誰是這首詩的翻譯者并不難,只要把他們兄弟二人的筆跡作一下比較便能很快得出結論。近日,筆者找到一份由徐培根起草的電報稿件(復印件),其中有徐培根的親筆簽名。字體結構嚴謹,用筆斬截,線條粗細一致,給人以瘦勁清峻之感,詩集上的簽名與之大體一致。而譯詩的字體則是豐腴飽和,線條流暢,略呈左傾。與徐培根的字體完全不同。
殷夫生前曾著有《孩兒塔》手稿一部,現(xiàn)珍藏于中國國家圖書館,筆者試著將該手稿中的“生命”“愛情”“自由”等字詞抽出來和譯詩中的對應字詞加以比較,結果發(fā)現(xiàn)兩者非常接近,這足以證明殷夫就是這首詩的譯者。
(責編 任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