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房子（組詩）

許玲琴

繡雨

她又開始穿針引線

用成千上萬根柔軟的針

抽出春天第一根絲線

閃亮的白

日子的長

給大地繡上煙霧

小燕子繡上飛翔

布谷鳥繡上歌唱

播種繡上濕潤

抽出第二根

在江漢平原前胸后襟

繡上大塊大塊金黃

抽出無數(shù)根色彩

在春天袖口

繡上亂花迷人眼

——轉(zhuǎn)眼，大地多一群手執(zhí)團(tuán)扇的

女子

用帶露的青綠絲線

給出遠(yuǎn)門的人

繡上綿延到天邊

用黑色絲線

給失明很久的人

繡上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

把最后的絲線

給流水繡上一小朵一小朵酒窩

讓流逝有一種驚心的美

河流

說不出它有多隱秘、多幽暗

它是大地身上一個流動的洞

一個張開的大囗袋

削掉兩岸的雙翅

它就是平原上一只受傷的鳥

再也不能起起落落覓食

一個蹲著身子向前挪的人

如果讓它直立

它就會高過欲望

一張搖擺著發(fā)出悶響的睡床

擠滿水草、魚類以及星月

還有誰傾斜的黑夜一樣的影子

踢房子

選一塊略為平整寬闊的空地

最好在禾場上

旁邊有谷草垛、蜻蜓和幸福忙碌的農(nóng)人

白云在藍(lán)天的房子里跳

隨手撿一塊瓷片或麻梗

劃一個長方形——房子的雛形

然后把它分成抽屜一樣的幾格

再找一塊形狀不規(guī)則的瓦片

灰不溜秋，粗糙、有棱角

像我們這群鄉(xiāng)村的孩子

這樣我們就可以搬進(jìn)童年的笑聲了

我們單腿而立，女孩子像一只只漂亮的

白鶴

男孩子像一個個好斗的公雞

把瓦片從第一格踢到第二格，再從第二

格踢到

第三格 我們在時光里進(jìn)進(jìn)出出

我們總是不遵從房子的規(guī)則

一不小心就把理想踢到路邊的青草叢里

太陽從東邊踢到西邊

童年的小石子踢到歲月的池塘里

中年，我們安身于命運(yùn)的房子

螞蚱一樣，從一格跳到另一格

不逾矩

如果我老了

我愿意是那只船

有著煙波浩淼的記憶

我上了岸

依然把影子停留在有水的地方

讓一片恣意生長的綠陪伴我

我老了

船身如此斑駁

我懷念那個搖櫓少年

一只小麻雀的尖叫

還有流水一遍一遍沖洗得如鵝卵石

他曾經(jīng)的憂愁

潔凈有著可愛的形狀

我老了

雖然步入初冬

依然有著連綿起伏的綠

滋潤著我

它們是詩歌

它們是繪畫

或者是長笛

是歌聲

而那一淺灘一淺灘的水

就是我寵辱不驚的

剩下時光

如幾只眼睛

靜靜地看著我

把時光停留在靜水照花

最好風(fēng)不要來

不要吹皺花的心事

人也不要來

收起賞花的眼睛

讓她獨(dú)自一個面對一匹好水

清亮、滑膩如綢

不流淌

只為時光凝固

留下顧影自憐

留下幽幽吐芳

她正從寬袖里舉起一把陶壺

把內(nèi)心的芬芳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傾倒

一點(diǎn)聲響就會驚跑那些小足的香氣

它們正排成隊(duì)

傾巢而出

萬物靜止

你只能從愈來愈濃烈的芬香里

察覺花的流年

〔責(zé)任編輯 敕勒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