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莉
豆 秸
在莫力達瓦,大地當然是黑黝黝的,握在手里的土不會像沙子一樣順著指縫溜掉,而是綿順地隨你把它捏作什么,這樣上好的腐殖土自然種什么得什么,種出來的東西長得茁壯而肥滿。好像那土里面滿脹著營養,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輸送給一切長在它身上的植物們,植物們再把自己從大地中得來的營養慷慨地奉獻給人類和那些以它們為生的動物們,于是這土地上的一切都長得一樣的肥滿和茁壯。這當然要感激上古的時候這里的原住民——大小興安嶺那些茂密的森林,它們的落葉落啊落啊,落出了一片肥沃的大地。
給這片大地的肥沃另外輸送了源源不斷的養料的植物還有一樣兒,那就是大豆。漫山遍野的,這里的人們長年累月一直種植著這種油料作物,以此為生。據說種過大豆的大地格外的富于養分,這都源于大豆根部的某種物質,生物課上學過的,現在不會說了。在我的故鄉,走到哪里都是大豆,就好像我如今生活的科爾沁到處都是玉米一樣。于是我們的豆腐格外濃香,沒有魚卻很容易燉出魚湯的鮮美味道,至于干豆腐,生的吃起來一張一張的沒個完,好像在吃油餅。喂過豆餅的母牛產的奶,那奶油能結筷子那么厚!發了黃豆芽吃一頓,皮膚一下子會變細變白,還泛著光澤。我父親是糧油加工廠的,那些男人們三班倒著榨油,榨出來的都是豆油,于是我們那里是習慣吃豆油的,除了豆油覺得其它的什么油都沒什么滋味兒呢。
在70年代我上小學的時候,我們的社會實踐課經常在老師帶領下,全班的同學去往秋天的田野,去揀收割后遺留下來的黃豆,還揀那些遺漏下來的豆秸,秸,我們讀gai音。因為冬天教室里學校給的燒柴不夠燒,我們揀些豆秸或是牛糞作為補充。黃豆成熟后它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貢獻是為人們提供燃料,在我們漫長的冬天里,豆秸簡直是最不可或缺的東西了。被人們拉回家貯存一個冬天的豆秸都是碾子碾過的,黃豆已經被取出來了,那些空豆莢、變干變脆的豆稈兒好像一個個產后的母親,干枯虛弱了,被碾作金黃的一團,壘在人家院子里的一角,到了飯時,隨那些主婦們來它們的身上掏上一把,放進自家的灶里噼噼啪啪地燃將起來,在火中舒展、舞蹈、最后委頓,成了一小堆潔白的草木灰。
院子里擁有一座豆秸垛,那是尋常人家最尋常的景致。誰家要是沒有豆秸垛那還是什么過日子人家呢。在豆秸垛上玩耍幾乎是每個小孩子童年最快樂的記憶之一。初冬的時候儲存豆秸還會有一些額外的驚喜,如果遇上那些懶人碾的豆秸,倒騰完豆秸后,地上會留下一片沒打凈的黃豆,如果你也不懶,把這些摻雜著豆莢、殘梗的黃豆收起來,用簸箕簸一簸,會有很大的收獲,拿它去換豆腐,會換一大盆!
木柈子
豆秸對于生活的不可或缺自然十分重要,但是豆秸因為它燃燒的時間短促還不足以抵抗東北那寒冷漫長的冬天。于是它只是作為易燃的引材而存在。還有一種易燃的引材如今看來簡直就是奢侈品——樺樹皮。樺樹皮只要遇火就著,像紙一樣,撕一小條點燃,然后再點燃豆秸,這樣子。我童年的時候大概木材還不算匱乏,冬天燒木頭的時候更多。我父母當時的單位給職工們提供的最大福利是冬天排著車班兒拉柴火,不知道去往什么地方,一定是有木材的地方吧,聽父親有時候說“火燎桿兒”最好之類的,“火燎桿兒”是森林里過了火的木頭,再不能生長了。我們達斡爾人祖祖輩輩都有一個不成文的鄉規,就是用于燒柴的木頭一定要采伐那些林子里被雷劈過的啦,被山火燒過的啦,空朽的啦,這樣大興安嶺森林就可以一直保持著健康的生態了,只是后來……
我父親他們也并不是每次都去森林里采伐,有時候也從鄉下的老鄉家直接購買,可能去林子里采伐還是太麻煩了些,費的工時也會多。那時候的車都是馬車,車老板子相當于現在的司機,也是很牛的。到了誰家都被奉為上賓,端茶遞煙的,車老板子往往拿棵煙夾到耳朵上,手上那棵才讓你點著。男人們通常一大早就出發,到了晚上才回來,有時候等得家里的宴席涼了熱、熱了涼,誰家都是拿出最好的東西來款待車老板和求來幫著裝車、卸車的人們。后來時代進步,又有大卡車可以去拉柴火了,男人們都穿著大皮襖,帶毛兒的那種,皮帽子,氈嘎達鞋,全副武裝地坐在卡車上面,豪邁得很。那時候的老爺們格外的老爺們。
所謂的“火燎桿兒”拉來的時候都是長的,像樹那么長。每當這樣的早晨,我看著街上自家的門前堆著山那么高的木頭的時候總是很興奮,爬上爬下地不亦樂乎。接下來,我父親在壯年的時候就開始鋸柈子了,把這些“火燎桿兒”鋸成半米左右一段一段的,順著障子壘好,這樣的柈子還沒法直接燒火,還得拿斧子把它劈開,劈成更小更小的段兒,然后放在豆秸上,先點著豆秸,豆秸沒燃盡的時候木柈子開始燃燒,柞木柈子的火更熱烈、更持久,是做飯的好火頭,還是烤肉的干凈的火。它的火苗會升起很高,像綢子一樣飄逸而優美,舔著鍋底,無比親密熱烈。楊木的就差一些,楊木燒起來容易得很也快得很,它成長得雖然快,好像很粗壯,但是內里的能量畢竟沒有攢夠,不禁燒。柞木年輕的時候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玻立棵子,也有用它燒火的。
燒木柈子需要好體力。像我們家這樣沒有男孩的家庭,父親在逐漸地衰敗下去,女孩子的能力怎么能和男人比呢?無法,我二姐只好上陣去為家里劈柴,不劈的話我們沒法取暖,沒法做飯。有時候求親戚家的男孩給我們劈一些,有時候大姐的公公會來幫我們劈一些。那老人身體極好,自家的柈子劈得壘成長長的院墻,有了余力還要幫我們這樣老弱病殘的家庭劈一些柴,在東北,好像家里沒有個像樣的男人支撐,那日子簡直就要過不下去了。單是劈柈子這一項就麻煩得很,一點也不浪漫,實在需要人付出真實的體力,然后才能體會烤火的溫暖。
我的老公當年第一次去莫力達瓦看望我,我給他出了個難題,讓他每天給我劈柈子。這個書生,自然是不會的,但是為了愛情硬著頭皮去劈了,結果木柈子沒劈斷幾個,倒把斧子給弄斷了。
柳條柞子和牛糞
那些沒有單位的人家多數不燒柈子,大概他們也無力去遠處的深山里采伐或是采購。但是寒冷的冬天又不好隨意打發,他們只好就近取材,去河灘上那些茂密的柳條林里去刨柞(zhà)子,因為柳條不禁燒,柳條根比較粗大比較耐燒,于是一家老小的推個小推車就上南甸子了,刨啊刨,摳啊摳,一車一車地拉回來,一年一年地過下去,很快,南甸子就禿了,因為柳條的根被刨了,第二年的時候它怎么長得出來?。∷?,燒木柞子的也沒燒的了。endprint
跟著牧區人的經驗,我們還燒過牛糞。因為我母親養牛,牛糞的產量自然源源不斷。我母親不知從哪里學來的,她不是等著牛糞自然風干的時候才燒它,在草甸上自然風干的牛糞非常美麗,像一朵大大的玫瑰花,牛糞不臭,它有草發酵之后的那么一種氣息。我們家院子還不夠大,不等牛糞自然風干,早被牛自己踩得稀巴爛,所以我母親把那些新鮮的牛糞跟那些牛也不吃的雜草混在一起,然后像泥巴一樣把這樣的牛糞糊到我們的木障子上,風干之后碼好,蓋上苫布保護得像寶貝似的。
牛糞火是一種慢熱型的溫柔的火,用它炒菜恐怕不行,它不怎么熊熊燃燒,它緩慢地滲透式燃燒,烙餅比較好,火勢均勻,不急不緩的。如果用于烘焙大概更好了,沒有試過。飯后暖炕也很好,只有一樣不太好,牛糞燃燒過后灰太多,一爐膛的灰一筐一筐地往外掏沒個完,煩人。
煤
于是大家開始燒煤。木材還是有,但是都用做引柴了,金貴得不行。我們那里燒的煤不是那種直接能燒的塊煤,我們管那樣直接像木頭一樣燒的大塊兒煤叫大頭煤,有點像楊木一樣不禁燒。我們多數燒的都是面兒的,據說叫原煤。燒的時候也不知是誰發明的,需要用水和一下,和得像……像干泥巴,不能太干,干了就粉了,會從柈子上掉下去。也不能太濕,太濕會把火苗壓死,還得重新引火。我們那兒沒人試過弄蜂窩煤,感覺那是城里人的過法,他們的鐵爐子小小的,哪能跟我們豪邁的大鍋大灶的比??!
在我們那兒,引火可是技術活兒,先得在最下面放上豆秸,豆秸上面碼上柈子,裝實,但是還得留出一些微妙的空隙,方便走煙、走火的。然后點燃,當然還需要確保爐子的煙道沒有堵,不會倒煙出來,如果爐子倒煙可麻煩了,那屋子就是它的煙道了,嗆死了。好,等到柈子開始燃燒,不能等它們燒塌了,燒得正好的時候壓上和好的煤,周圍留出柈子燃燒的空隙,火被悶住了。但是不要急,等那些從煤里散發出來的青煙散盡,煤團烘焙成熟,像一塊大餅,它就開始燃燒了。煤的火焰沒有柈子的火焰那么夸張,它散發出一種微藍的光芒,但是它卻有更加持久、均衡的力量。我們家最會引火的人是父親和我二姐,只要他們引的火都燒得特別旺,每次燒出這樣的火都讓他們特別驕傲。
為了方便快捷地用煤做飯,我們又都開始家家用起了鼓風機,安裝在爐子旁邊,一插電,鼓風機嗷的一聲就吹開了,這時候不用和濕的煤了,和濕的煤起火太漫長了,等它做飯得等到什么時候啊,有了鼓風機,干的煤粉送進爐膛,它會立刻燒起來,當然爐子里必須有一爐火底子。那時候在爐灶邊有幾樣家伙什是必備的,爐鉤子,煤鏟子,煤鏟子往里面送煤粉,爐鉤子是透灰的,時不時地透一下灰,好讓煤更好地燃燒,這樣透灰的結果又有一個更加美好的事情發生——在爐子下面放幾個土豆,這樣的熱灰落下來,火力正好可以烘烤土豆,晚上從熱灰里扒出烤好的土豆,用破抹布擦去上面的灰塵,撕開一個小口,露出里面雪白、起沙的熟土豆,一股異香真是讓人很難抗拒。
到了80年代,由于木材的匱乏,每戶人家必須燒煤了。旗里當時還制定了福利待遇,單位報銷多少,個人出多少,還給每戶辦了一個煤本,記錄各家燒煤的情況。煤場設在北郊,這樣對我們家這樣老弱病殘的,買煤又成了難事。煤場挺老遠的,那時候還沒有出租車,想買煤就得自己騎著車子,頂著大北風使勁上那個大坡……有一次我去買煤,回來的時候坐在拉煤的小四輪子司機旁邊,我那時候二十四五歲,還是個矜持的大姑娘,可是為了生活也不得不坐著拉煤的小四輪子“突突突”地穿街過巷,可傻了。
煤卸到當街上,還得費力一筐一筐地倒到小煤倉,燒的時候還得一筐一筐地倒進屋里,燒完了,再一筐一筐地把煤灰倒到垃圾堆那兒去,煤給了我們溫暖的力氣,我們再把從它那里得來的力氣一點一點地還給它。
炕、火墻、土暖氣
為了讓火在屋子里留得更久一些,我們在屋子里制造了許多迷宮一樣的煙道,上面覆上薄薄的青石板,然后用黃泥抹平,再鋪上席子就是炕了,火的煙從外屋的爐灶那里順著炕里曲折的煙道游走,爬到炕梢的煙囪那里去,不知不覺地,就把溫暖留下了。家有一鋪炕那還有個比?躺在上面烤著腰,多少寒濕都烤走了。
知道了火是這樣子走路的,后來又把間壁墻里也布上了煙道,做成火墻,又把火留下了一段路程。后來又發明了土暖氣,把屋子里一些靠窗的地方都安裝了暖氣,把水燒熱,讓它循環,又干凈又暖和。有了這兩樣,就不用在屋子里盤那么多的炕了,屋子里又寬敞了很多呢!家里土暖氣里的水燒開的時候,在簡易的鍋爐里咕嚕咕嚕地響著,真是讓人安心又快樂的聲音!在小鍋爐的鐵蓋上隨便切點土豆片烤著也是漫漫長夜里占嘴兒的好宵夜。我們那里不出地瓜,否則把土豆換成地瓜估計更“好味”。唉,烤土豆已經讓我們很滿足啦。
煤氣罐
八十年代后期,跑運輸的大姐夫弄來了煤氣罐,讓我們很是艷羨了一陣,多好啊,一點都不費勁兒,啪的一下,打火機一樣的火就來了,做飯也不用那么煙熏火燎的,輕輕松松就做好了,也不用去倒灰,也不用去盤煤,尤其是夏天,燒火做飯炕熱得沒法兒睡都。沒過多久,我的單位發福利,居然發了兩個嶄新的煤氣罐!多么令人震驚啊!
那時候是八十年代末,我的父親還在人世,我二姐照顧著他,我到外面去讀書了。寒假回來的時候發現家里有了煤氣罐,讓姐很是高興,這樣她可以輕松一點了??墒呛镁安婚L,罐子里的煤氣用完了,不知道到哪里再給它灌滿。因為我們那里煤氣罐還是一種奢侈品,沒有普及開來,沒有煤氣站可以去灌氣,如果要灌氣還要托人到鄰縣去灌呢。無奈,我姐托了人費神費力地去灌了,沒想到拿去的是新新的煤氣罐,拿回來的不知道是誰家的舊罐子,斑斑駁駁的,還以為就是這樣的規矩呢,罐子輪流用,明天到我家。可是到最后我們都沒換回自己的罐子,因為后來我們那兒有氣站了,都是自己家的拿自己家的去灌氣,沒有更換的可能了。
因為住著平房,煮飯、取暖的方式還是多樣的,我們繼續用豆秸、木柈子、干煤、濕煤暖房,用煤氣做一點飯,用起來小心翼翼,感覺在享受吃小灶的特權一樣。后來樓房普及,家家都是集中供暖,煤氣才是煮飯的主力了。
生活變得越來越簡單適意,灌煤氣也不用親自扛上扛下的了,只要打個電話,就有人立刻上門來取罐,灌完了直接給你送回來安裝整齊,又省心又便利 。
到了新世紀,樓房里都是管道天然氣了,只要買夠了自家用的,再不用為火的問題而付出任何操勞。只是為什么會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呢?沒有了那些需要巨大辛勞的付出才得到的溫暖,這樣輕易的獲得讓人再沒什么故事可講了。
想起小時候,冬天的早晨,頭一夜的余燼早已散盡,屋子開始又冷起來了。這時候真不愿意從熱被窩里出來啊,棉衣棉褲早已冰涼,貼身穿真是一種考驗呢。家里或是爸爸或是媽媽是早起暖屋的人,每每屋子漸漸暖上來時,媽媽會叫醒孩子,把焐熱的棉衣棉褲給孩子準備好。廚房里蒸汽纏繞,一鍋開花饅頭或許正被揭開蓋子,而屋外,做爸爸的劈柴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地傳來……
那些火的樣子……
〔責任編輯 楊 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