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學義
摘 要: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所確定的教育改革方向,體現了黨和國家對于高等教育自身運行規律的深刻洞察,必將促進高等教育在更高的層面向自身的本位回歸。因此,在充分肯定“高等教育行政化”所起到的歷史作用的同時,進一步反思這種高等教育模式的缺陷和不足,并在教育實踐中重新打造適應新時代的高等教育模式,是21世紀我國高等教育發展過程中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關鍵詞:高等教育 大學 去行政化
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簡稱《決定》),對深化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和黨的建設等方面的改革藍圖進行了全面規劃。《決定》用了很大的篇幅對教育改革進行闡述,明確了未來10年我國教育改革發展的根本戰略,可視為一個全面深入的教育改革宣言。其中,《決定》釋放了6大教育改革信號:院士遴選、去行政化、辦學自主權、教育領域綜合改革、招考制度和大學生就業。其中,“推動公辦事業單位與主管部門理順關系和去行政化,創造條件,逐步取消學校、科研院所、醫院等單位的行政級別”這一表述最引人注目。因為這一改革方向既順應了廣大人民對于高等教育質量的期待,也體現了黨和國家對于教育,特別是高等教育規律的深刻洞察。
近年來,高校的行政化傾向及其行政級別,飽受社會各界詬病。特別是伴隨著對我國30多年來改革開放事業的總結和反思,教育界對影響中國高等教育發展的瓶頸性問題也進行了深入的思考和批判。其中,高等教育的行政化,幾乎不約而同地成為了批判的靶子。甚至在很多人看來,如果高等教育不能去行政化,就無法再為我們的經濟社會發展提供精神動力和智力支持。
客觀地看,所謂的高等教育行政化,既有歷史的傳統因素影響,也有著扎根于中國國情的現實原因。可以說,在特定的歷史時期,這種教育體制對于推動中國高等教育的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如果沒有政府對高等教育的統籌兼顧,我們的高等教育就不可能在短短的幾十年內取得如此輝煌的成就;沒有國家對高等教育的政策性引導,我們的大學校園中也不會走出成千上萬的棟梁之才。全盤否定高等教育的行政化,無疑是在割裂我國高等教育內在發展的邏輯性。
對高等教育進行行政干預,是基于中國國情的特殊選擇
1.建國初期的院系調整和特色型大學的創立,是特殊時代的政治需要
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后,我們國家是在一窮二白的基礎上開展社會主義建設的。人口多,底子薄,人才匱乏,迫切需要我們通過政府的力量大力發展教育,特別是高等教育。在這種歷史背景下,教育不再是某個團體的責任,而是國家的事業。例如,新中國成立后,進入國民經濟發展的第一個五年計劃時期,社會發展和經濟建設迫切需要一大批專門人才的支持。于是,國家在這一段時期對高校進行了大規模的“院系調整”,其目標就是培養技術人才。正因為此,這次“院系調整”,也特別強調了新興工科大學的發展問題。我國目前大部分工科院校包括各種理工大學和一些專科院校,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誕生的。有的大學甚至干脆取消了文科,立志要將自身打造成“工程師的搖籃”。
今天看來,這種帶有濃厚“技術培訓”色彩的教育模式對高等教育帶來了不小的負面影響。但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它的作用是積極的。正是有了這些政府行政干預、服從于國家戰略目的的專業化、特色型大學,我們國家才培養出了一大批專業化的技術型人才,使得新中國在成立不久就建立了比較完善的工業體系。在這個意義上講,對高等教育進行行政干預,在特定的歷史時期,不僅合理,而且必要。
2.改革開放以來的高等教育大眾化,是大力發展生產力的戰略需要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國家確立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堅持改革開放的重大戰略部署。鄧小平同志說:“社會主義的本質就是解放和發展生產力。”[1]在這樣一個時代大背景下,高等教育責無旁貸地成為了經濟建設的先鋒軍,充當了發展生產力的領頭雁。而高校也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傳承知識、培訓技能的重鎮,迫切需要將先進的技術在青年學生中普及,以培養更多的應時、應世之才。在這種“人才戰略”的引導下,我們的高等教育迅速進入了大眾化階段,我們國家也由一個人口大國開始向人力資源強國轉變。
高等教育大眾化,不僅大大增加了廣大人民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而且還有力地提升了我國人力資源的開發水平,增強了我國的綜合國力和國際競爭力。據統計,“十一五”期間,高等教育為國家輸送了畢業生3,429萬,這超過了過去20年的總和。[2]可見,高等教育大眾化是和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密切關聯的。正因為是國家的事業,國家才對高等教育進行了行政干預。如果沒有國家力量的干預,高等教育的大眾化根本無法想象。
3.高等教育管理的體制化,是提高教育效率和應對教育資源短缺的現實需要
國家對于高等教育的期望,促就了政府對高等教育的行政干預和政策導向。而這種期望,又進一步對高等教育的管理模式提出了新的要求。伴隨著我國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高等教育的管理也逐步趨于體制化,并表現出了對效率的偏好,以期“多、快、好、省”地培養出國家需要的人才。市場作為資源配置的最佳方式,自然被牽引過來用于教育資源的配置和整合。而工業體制,作為機器化大生產的產物,在物質生產領域表現出了驚人的“生產”能力,也自然被借鑒過來用于“生產”人才。
應該肯定,在高等教育大眾化階段,市場化運作和工業化體制確實起到了其應有的作用,至少讓我們在教育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支撐起了如此龐大的高等教育規模。我國現代意義上的高等教育,只有100多年的歷史。1998年,我國高校在校生規模只有780萬,毛入學率只有9.8%。當時,我國的高等教育面臨兩個選擇,要么等三五十年,待條件成熟之后,再解決高等教育的規模問題;要么創造條件,實現高等教育發展的跨越。我們選擇了克服困難,努力奮斗的道路,全力以赴,在投入不足的情況下,在較短的時間內,實現了高等教育發展的大跨越。[3]
高等教育逐步去行政化,是教育回歸自身本質的必然要求
闡述國家對高等教育行政干預的必要性,僅在于指出這種教育模式所具有的歷史合理性,并特別強調其是在特殊時代的特殊選擇。我們不能因為這種教育體制在今天暴露出這樣那樣的弊端,就否定其在歷史中發揮的作用和價值。反過來說也是如此,我們也不能因為行政化的管理體制在歷史上發揮了重要作用就認為其永遠正確、合理。事實表明,隨著我國高等教育向縱深發展,行政化的高等教育管理體制在釋放全部的“營養”以后,正在向自己的反面轉化,逐漸成為高等教育進一步發展的桎梏。
1.過多的行政干預,造成了對教育經濟功能的片面強調
教育的終極目的,無非是要實現個體(受教育者)和社會(教育者)的和諧統一。對前者而言,受教育者通過學習或受教育達到身心的和諧,成為一個人格健全的人,從而有能力追求美好的生活;對后者而言,社會秉承人文和科學并重的教育理念,實現社會的和諧發展。教育并不是狹隘地向受教育者兜售知識,學習也不是為了身外的某個目的去擴充自己的認知范圍。二者在本根處與人的存在方式息息相關,與人的存在狀態密切相連,因此,具有開放性和廣泛性的特點。
而行政權力對高等教育的過多干預,特別是對高等教育經濟功能的過分強調,教育的陶冶功能、啟蒙功能在一定程度上就被弱化了。不可否認,今天的教育對學生的成才成長關注很多,而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他們的人格塑造和境界提升。功能主義甚囂塵上,道德教育疲軟乏力,科學精神和人文精神之間出現了嚴重的失衡,人文教育的疲軟和脆弱,已經極大地妨礙了當代大學生健全人格的塑造。從20世紀90年代“要致富,多讀書;要發財,先成材”的時髦口號,到近些年的“考研熱”“考證熱”,都在印證著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教育正在偏離人的本質屬性,充斥著過于濃厚的功利色彩。
而對受教育者而言,如果沒有健全的人格和高尚的操守,即使他們擁有再精湛的專業知識,也不可能為國家的經濟建設和社會進步服務。我們需要的是“德才兼備”的人才,有“德”無“才”和有“才”無“德”都是不可取的。甚至,后者比前者更糟糕,因為一旦失去了正確的價值導向,人的才能和智力就會成為危害社會的力量。因此,在高等教育中,大力發展表面上看起來沒有實際功效的人文學科,凸顯其陶冶作用,比歷史上的任何時期都要迫切和重要。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去除過去那種片面強調教育經濟功能的觀念,使教育向人的本質回歸。
2.過多的功利性期待,一定程度上違背了高等教育自身的發展規律
素有“德國教育之父”之稱的洪堡曾有一句名言:“國家不能直接希望從大學獲取它所需要的東西,只能希望等到大學實現自己的目的以后,大學才能真正為國家提供它所需要的東西。” [4]這也許就是教育自身的發展規律:你越是對它充滿期待,它離你的目標就會越遠;你越是急功近利,則會越是“欲速則不達”。
應該承認,我們國家對于高等教育,一開始就帶有強烈的期待,迫切需要“從大學里獲取它所需要的東西”。否則,國家就不會對大學進行行政干預和政策引導。于是,那些能夠直接給我們帶來效用或者效應的,我們趨之若鶩;而那些暫時看不到或者不可能看到效用的,我們置之不理。這種帶有功利和實用色彩的教育理念,雖然在一定的歷史時期促進了教育的發展,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其弊端也日益顯露。特別是加劇了科學和人文的分裂和失衡。而科學和人文的失衡,又進一步造成了大師的難產。試問,今天的生活水平不可謂不優越,工作條件不可謂不進步,但是,為什么這個時代培養不出像二三十年代那樣學貫中西、文理兼通的學術大師?原因也許很簡單:沒有濃厚的人文素養,也就不可能有大師的誕生。翻開歷史不難看到,凡是真正的劃時代的科學家,無一不是對人類文明進程有著深遠影響的大思想家。而在今天學科分化如此嚴重,片面追求和強調“一技之長”的高等教育模式中,又怎么會出現這樣的科學家呢?關于此,“錢學森之問”令人深思。2005年7月,溫家寶同志去解放軍總醫院看望著名科學家錢學森。錢老就坦誠地進言:“現在中國沒有完全發展起來,一個重要原因是沒有一所大學能夠按照培養科學技術發明創新人才的模式去辦學,沒有自己獨特的、創新的東西,老是‘冒不出杰出人才。” 那么,錢老這里所謂的“按照培養科學技術發明創新人才的模式去辦學”指的是什么呢?對此,筆者不敢妄加推測。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擺脫行政權力對高等教育的人為干預,擺脫急功近利的心態,應該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前提。
3.高等教育管理的體制化,正在對人才培養的質量產生威脅
工業化體制的建立和盛行,是機器化大生產的產物。它的優勢在于其有著發達的分工協作關系,從而表現出了驚人的效率。而今天的高等教育的管理體制,從根本上無非是工業化的管理模式向高等教育的移植。正如華勒斯坦所言:“(在大學中)引入管理學后,教師的教學工作受到控制,辦學猶如辦企業,受制于生產及市場競爭的邏輯。” [5]
這里的問題是:工業化體制在物質生產領域表現出了巨大的威力,它是否在精神生產領域也能起到同樣的效果呢?答案無疑是否定的。因為工業化體制所塑造出來的是物質性的商品,而教育的對象則是有血有肉的人。工業化體制生產出來的是一模一樣的商品,而我們教育的目標恰恰是“和而不同”的人才。如此一來,工業化體制向精神領域滲透的時候,則表現為對人的“自由存在”的閹割。在這里,已經沒有了活生生的人存在,我們面對的僅是一系列空洞而抽象的數字指標。
市場規則也是如此。誠然,市場運作是物質資源配置的有效方式,但它是否也是精神資源配置的有效方式呢?再進一步講,作為精神資源,是否能夠像物質資源那樣去配置和整合?在這些關鍵問題上,我們的教育在一定程度上走入了誤區。正如美國經濟學家阿瑟·奧肯(Arthur M. Okun)所說:“市場是必不可少的,但必須被控制在恰當的范圍內。” [6]市場對物質資源的配置是通過自由競爭實現的,而在教育領域,這種惡性、僵死的競爭勢必會造成人的畸形發展,從而影響教育質量。從今天的教育實踐看,大學之間熱衷于各式各樣的排行榜,在大學教育中教師片面追求發表文章的數量,學生過分看重考試成績,都無疑是這種不良競爭所帶來的消極后果。
《決定》指出,“要深入推進管辦評分離,擴大學校辦學自主權,完善學校內部治理結構。強化國家教育督導,委托社會組織開展教育評估監測。”這充分表明了黨和國家對于高等教育自身運行規律的深刻洞察,必將促進高等教育在更高的層面向自身的本位回歸。馬克思曾說:“教育不僅僅是一種提高社會生產力的方法,而且是造就全面發展的人的唯一方法。”[7]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逐步推動高等教育的去行政化,才具有舉足輕重的戰略意義。
參考文獻:
[1] 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三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2] 參見教育部新聞發言人續梅在教育部2011年第3次新聞通氣會上的發言.
[3] 教育部直屬高校咨詢委員會第十七次全體會議發言材料.
[4]龍葉明.柏林大學:現代大學之父[J].大學時代,2006,04.
[5]華勒斯坦.學科·知識·權力[M].北京:三聯書店,1999.131.
[6]A·M·奧肯.平等與效率[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9.
[7] 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530.
(作者系北京外國語大學黨委書記、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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