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吹

陳寶全

母親坐在春天里

置身其中，陽光也在

屋瓦的影子，慢慢地割過

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胸……

枝頭雜亂的鳥叫聲，一點點地將她淘盡

身材矮小，但她還能像莊稼一樣

倔犟地站起來，微風浪起

陽光遇上了硬骨頭

地里的莊稼沒有疏遠她

她吃過苦，流過汗，得過獎

當她老了，也便洞悉了大地的密碼

她偶爾抬頭看一眼屋檐，燕窩還在

來了去了，無非是空來空往

她低著頭，凝視著腳尖

凝視著自己的內心，若是我不回來

我將無法和她眼前的光陰結盟

春天漸近，時光如此倉促

坐在小板凳上的母親

一直是結在我喉嚨的梗阻

驚 蜇

醒了，全都醒了

天空醒了，一聲響雷像大嗓門的老人

在說話。大地醒了，身子軟綿綿，神秘而緘默

父親醒了，磕盡了煙鍋里的煙灰下了炕

母親醒了，取下了頭巾灶膛起火

鋤頭醒了，閃著光亮；吱扭一聲，門醒了

一個村莊跟著醒了，雞鳴狗咬，貓兒順著房脊走

蟹子和蚰蜓會帶給我們一種聲音

在塵土布下的道場上，留下一串足跡

繼續上路

相 遇

在春天，我與自由的風

與野草嫩黃的肉體相遇

一對新人，走在干凈的天空下

重復著我們的老路

這個春天，開水遇上了青茶

茉莉花遇上小小的嘴唇，而我

總與柴米油鹽，與兒女情長相遇

一只昆蟲從草尖上掉下來，仰面朝天

像人的一生，充滿包抄和劫掠

它的心不在焉，比它的失敗更動人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趁著墑情尚好，讓我種下足夠的輕

和足夠的小，如柔軟的綢絲

在空虛的地方眷戀

沒有風能吹滅她身上的紅

風把秘密交給了秋天

大地褪掉外衣，多么熱鬧

多么忠于內心的抒情

果園的高處匯集著甜膩、成熟的愛

一伸手，它就會輕輕地

——跟著你走

那顆漏摘的蘋果，發育遲緩

它是天空手里的一枚棋子，還是愛情？

那個穿紅襖的女子，坐在地埂上

像一筐成熟的蘋果

一棵枯黃的狗尾草需要問候

一抹陽光需要扶直了身子

一個曖昧的眼神無需躲避

風，在它們中間奔來跑去

她忙著收拾這個意外的秋日

風忙著在她的領口打轉，卻吹不滅她身上的紅

此刻，一堆紅蘋果正在她的懷里漸漸迷陷

秋 別

風繼續吹著

樹木收起了翅膀

糧倉被填滿，一切歸于安詳

大地空洞，田野和村莊對視

落日，像個巨大的煙頭

被風吹著忽明忽暗，風繼續吹著

幾只鳥兒為一場沒有勝負的愛

相互詆毀

一個孤獨的老人

坐在自己的影子里

要不是身旁淚流兩行的孩子

他將被這個秋天徹底遺忘

村莊、田野、羊群……就此別過

我將跟著穿紅毛衣女人手里的大白菜

和她手里大白菜擠在了一起

手里攥的一片落葉——像是去年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