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炊煙

姜欽峰

“又見炊煙升起，暮色罩大地，想問陣陣炊煙，你要去哪里？”每次聽到鄧麗君的《又見炊煙》，不覺人就恍惚了。思緒如縷縷輕煙，隨風搖擺，飄忽不定。仿佛又回到童年，回到故鄉的小山村，暮色蒼茫，炊煙裊裊。

至今清晰記得，祖母在村上是出了名的慢性子。別人家都端起碗吃飯了，祖母才走進廚房生火做飯，煙囪開始冒煙。勞動人民充滿智慧，在那個上海手表還被視為奢侈品的年代，我家的炊煙，便成了全村的作息時刻表。祖母沒有名字，只知道娘家姓熊，莊稼人不習慣文縐縐地叫“熊氏”，都親昵地喊她“熊得婆”。男人們在田間勞作，估摸著快到點了，只須抬頭張望，遠遠看見“熊得婆”家的炊煙升起，便心頭一熱，知道家里的飯菜已熟，該收工回家了。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讀陶淵明的《歸園田居》，仿佛把人帶進了潑墨山水畫。黃發垂髫，雞犬相聞，畫上沒有，心里分明看得見，美不勝收。古人作畫講究留白，你不必看到房屋田舍，但見幾縷炊煙，便心知肚明。自古以來，炊煙就代表人煙。“山深處，見炊煙又起，知有人家。”煙與人是如此緊密相聯，有人必有煙，有煙必有人。軍事家對此會有更深的體會，行軍打仗時，生火煮飯往往被視為大忌，炊煙會暴露部隊行蹤。

煙火，向來被視為人類文明的開端。曾幾何時，無煙變成了現代文明的象征，無煙煤、無煙灶臺、無煙鍋，紛紛闖入我們的生活，大行其道。老式的無煙灶臺結構簡單，主角是兩臺強力排風扇，外面套兩個白鐵做的大“煙斗”，口朝下，滋滋冒著熱氣，油煙呼呼地往外排。里面是清爽干凈了，外面卻污漬斑斑，家家戶戶的廚房外墻上，都留下明顯的印記。說是無煙灶臺，其實是有煙的，而且五味俱全。

還記得許多年前的冬天，一個飄著小雨的傍晚，我從南方出差回來，剛下火車，衣服穿得少，凍得牙齒咯咯作響。寒風凜冽，一個人急匆匆趕路，漸漸被夜色吞沒，腳步越來越沉重，仿佛走不到盡頭。路過一條狹窄的小巷，猛然聞到一股洋蔥炒蛋的味道，不知是從哪家的廚房里飄出來的。我忍不住深吸一口，頓時渾身一熱，加快了腳步。那是家的味道，快到家了！貪戀這種城市的味道，充滿煙火氣息，隨便鉆進哪個角落，都不覺得陌生。

興許是考慮到有損城市形象，再后來，建筑師為每幢住宅都設計了封閉煙道，廚房的油煙不再往外直排，而是通過抽油煙機全部排入煙道。從此與世隔絕，風煙俱凈。城市的輪廓急劇擴張，人煙越來越稠密，炊煙卻越來越少見。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的汽車尾氣。再過幾代，恐怕人們已不知道“人煙”一詞到底從何而來。城市的外表越來越光鮮整潔，卻總覺得少了點兒什么，少了濃濃的煙火氣息，人情味也漸漸淡了。

鄉下也大變樣了。前不久，帶幾個朋友去老家釣魚，鄱陽湖畔，很早就是有名的魚米之鄉。事先打了電話，堂兄老早就在村口守候，直接把我們領到一口養殖魚塘，“我跟塘主打過招呼了，就在這里釣吧，不過這里魚有煤油味，最好別吃。”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座傍水而建的大型養豬場。我皺了皺眉頭，“干脆到外河去釣吧，那里水清魚鮮。”堂兄揶揄道：“城里住久了吧，外河現在連電網都撈不到魚了，你有多大本事？”我們相視一笑，揚竿釣魚。魚不能吃，起碼能過過手癮，順便看看田園風光也不錯。

正值秋收，魚塘兩岸稻浪起伏。一臺收割機轟隆隆駛進稻田，轟鳴的機器聲中，顆粒歸倉，輾碎的稻草屑則被高高拋起，紛紛揚揚灑落田間。成片的金黃轉眼消失，第一次見到如此壯觀的豐收場面，我看得呆了，喃喃自語：“稻草收不上來，拿什么生火做飯呢？”一旁的堂兄笑了：“這年頭，誰家還燒稻草啊，早用上煤氣灶、電飯鍋了。”“哦……”我心不在焉地應著，若有所失——鄉下也難見到炊煙了！

兒時的記憶，永難磨滅。那里有大片大片金色的稻田，浩蕩的東風不遠萬里而來，只為親吻稻花香。那里有藍天碧水，村前的小河無憂無慮地流淌，水里能抓到魚蝦。一群光著屁股的小孩兒在河里嬉戲玩耍，忘了回家。夕陽西下，祖母開始生火做飯，炊煙裊裊。詩情畫意，夢里水鄉，怕真的只能在夢里再見了。

炊煙之后，下一個消失的會是什么？誰能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