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童抱著一只獨眼玩偶在只有十平方米的小平房里唱童謠,那個玩偶是一只兔子,童童的姥姥從垃圾筒里撿回來的。童童唱的童謠很簡單,不知道是跟哪個小孩兒學的——
大兔子病了,
二兔子瞧,
三兔子買藥,
四兔子熬,
五兔子死了,
六兔子抬,
七兔子挖坑,
八兔子埋,
九兔子坐在地上哭,
十兔子問它為什么哭?
九兔子說,
五兔子一去不回來!
童童說,對面的阿姨不讓她唱這段童謠,說不好聽。阿姨對童童很好,還送了本童話書給童童,名字叫《愛麗絲夢游仙境》,那里面也有一只兔子。
一年前,她們祖孫流浪到這兒,住在木材廠里。因為木材廠經濟不景氣,三年前就黃了,留下兩個足球場大的荒草地和幾間舊廠房。童童和姥姥就住在廢棄的打更室里,這里面有一張破床和一張桌子,天冷的時候窗下還有一個爐子可以燒木頭。
木材廠的對面是一家私立醫院,那里的醫生護士們很好,有時會把食堂剩下的飯菜送給她們祖孫二人吃。童童就在木材廠的大院或者醫院大院玩耍,一來二去,長年住院的病人都知道了童童。
那晚,下著大雨,童童去給對面的阿姨送傘,卻再也沒有回來……
2012年6月1日早上,“110”指揮中心接到報案,施工隊在對名仁醫院后院進行建設改造的時候居然挖出一具尸體,尸體裝在黑色的塑料袋里,小小的骨架,看起來像是兒童。
福臺市刑警支隊一大隊負責這個案件。刑警們到達現場的時候,那個土坑附近圍了不少患者,還有幾個醫生護士在竊竊私語。
尸體已經暴露在空氣中一段時間,但味道還沒有散去。刑警郝帥跟著鄭隊來到現場時,不由得捂住了鼻子。尸體沒有完全腐爛,還有不少黑乎乎的人體組織附著在骨架上,特別是頭骨,兩只眼睛塌陷下去,露出兩個空洞,還有少量頭發附著在頭蓋骨上,亂糟糟的一片。拋尸現場確實很惡心。
裝尸體的袋子就是用來裝垃圾的黑色塑料袋。技偵人員在尸坑附近還發現了手術工具,這些東西仿佛暗示著尸體和醫院的關系實在有些微妙。
法醫劉姐說:“尸體應該是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兒,包在塑料袋里埋在地下,是密封狀態,但是尸體里有水分,如果當時環境差,細菌多,反而會加速腐爛的程度。目前推算,死亡時間有兩個月以上。”
郝帥見不得這么恐怖的尸體,走到一邊扶著樹干嘔了幾聲卻什么都沒吐出來,然后看到一瓶水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接過水連喝幾口。鄭隊冷笑一聲,鄙夷地說:“這場面都承受不了,還能留在我身邊辦案?”
“啊哦,我真見不得這些。”
鄭隊只是搖頭。他這搭檔雖有能力,但毛病也真是不少,說話時喜歡說“啊哦”也就算了,身為警察居然還暈血,暈血就算了,居然還暈尸,好吧,這一切都能忍,他居然還暈針!
他越想越氣,作勢要拍郝帥的頭,手揮過去,看上去力氣很大,但落到郝帥頭上就變成了輕輕胡嚕,倒是有幾分疼愛的意思。
法醫劉姐拿著她的記錄本子也走到樹下:“鄭隊,有新的發現,尸體斷了四根肋骨,初步懷疑死者死前胸部遭到過劇烈的撞擊。”
“啊哦,難道是被撞死的,或者跳樓死的?不對,尸體周邊發現了手術刀手術鉗之類的工具,肯定是沒救活,就把尸體埋了。”
“患者治不好死了,這么大的事,把尸體埋了就完了?就不怕走漏風聲?”
“不會吧,醫院很少做兒童的手術,而且從來沒有出過事故啊。”站在樹旁邊的一個護士打扮的女孩兒聽到他們的談話,忍不住插了一句。
鄭賦干脆走上去問:“你是這兒的護士?”
“我叫鄭潔,剛來這家醫院不久。”鄭潔不知道看到了誰,突然說,“其實,童童好像好久沒來醫院了。”
“童童是誰?”
“童童是住在對面木材廠的流浪小孩兒,一直跟她姥姥相依為命乞討為生,以前經常來我們醫院里玩。這樣一算,她都有兩個月沒來我們這兒了。”
鄭隊和郝帥對視一眼,然后看著小護士異口同聲:“你確定?”
“當然,雖然那小孩兒是個流浪兒,但真的很乖。有一次我掉到地上五塊錢,童童還追了我一段路還給我,我們幾個護士都非常喜歡她。”鄭潔指了指人群中的一個老奶奶,“你瞧,那個穿著灰襯衫的老太太就是童童的姥姥。”
順著鄭潔指的方向,鄭賦看到了老人,她只是站在那兒,目光空洞地看著工作人員處理尸體。黑塑料袋中,小尸體佝僂著身子,身上的碎花裙子還沒有完全爛掉。老人神情呆滯,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郝帥靠近了幾步,終于聽清了老人的話:“童童,我的童童,我的童童走丟了……”
“啊哦,你的童童是什么時候走丟的?我是警察,我可以幫你。”
老太太慢慢轉過身子,茫然地看了一會兒郝帥,目光就像穿透了他的身子,沒有目標,嘴里嘀咕著:“我的童童沒死,她只是走丟了。”然后轉身,蹣跚著向木材廠走去。
鄭潔說:“最近一段時間這老太太就這狀態,估計是瘋了,你們問不出什么。我倒是記得,3月31號那天下午,我告訴童童明天早上來找我,我給她蛋糕吃。可是第二天她沒來,從那以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你怎么記得那么清楚?”
“因為那天是我生日,所以我才想送童童蛋糕吃。”
鄭賦和郝帥默契地點點頭,這尸體是童童的可能性非常大!
“啊哦,這個簡單啊,只要和童童姥姥的DNA進行比對就可以了。”
劉姐雙手環胸搖搖頭:“大家把DNA鑒定想得太簡單了。如果是爺爺和孫子的關系,準確率倒是比較高,在99.9%以上,因為男性都有一條Y染色體,而兒子的Y染色體遺傳自父親,祖父和他的孫子的Y染色體必定有相同的DNA。但奶奶和孫女的DNA鑒定就不太容易了,需要推理鑒定。”
“啊哦,那要怎么推理鑒定?”
“以奶奶和孫子為例,第一,證明奶奶和叔叔、大伯、姑姑的親子關系存在;第二,用奶奶和叔叔、大伯、姑姑的基因型推導出爺爺的基因型;第三,證明叔叔、大伯與孩子之間有共同的Y基因;第四,用爺爺、奶奶和孩子母親的樣品,證明祖孫關系確實存在。這只是奶奶和孫子之間,要是孫女,那就更復雜了。”
鄭賦搖搖頭:“沒必要這么麻煩吧,我們直接找童童的父母就好了。”
劉姐聳聳肩:“如果你們能找到童童的父母那當然好,我也省事了。”
鄭潔把手舉起來,就像上課時準備發言的學生:“其實,我聽說童童的父母好像早就死了,所以這些年童童都是姥姥照顧。”
有如晴天霹靂,郝帥慘叫一聲:“啊哦?那怎么辦?難不成真要用推理鑒定?”
鄭潔說:“其實那裙子真的像是童童的,我記得那是一個和童童一樣大的小患者的媽媽送給她的,當時還是我幫她穿上的。”
鄭賦搖搖頭:“我們總不能僅憑一件尸體身上爛得不像樣子的碎花裙子去證明她是誰吧?”
“我想起來了!”鄭潔敲打自己的腦袋,“我記得有一次我給童童梳頭,童童的姥姥居然把童童掉落的頭發都收集起來了。她說在鄉下,把梳掉的頭發用紅紙包上壓在枕頭下,可以防止小孩兒做噩夢。用那些頭發和尸體上的頭發做比對就可以了。”
“沒錯,完全可以。”劉姐點頭。
突然,二樓窗口的一聲怒喝嚇得鄭潔一哆嗦:“鄭潔,我要的藥呢?”
“知道了華醫生。”鄭潔馬上跑回了樓里。
鄭賦看著二樓的窗戶,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方臉男人刷地一下拉上了窗簾。
名仁醫院建院只有五年,三層高的小白樓土里土氣,市里人是不會來這里就醫的,因為偏遠,醫療條件都達不到他們的要求。但也正是因為偏遠,比較靜,醫療價格相對便宜,所以成了一些老人和慢性病治療者的理想療養地。
雖然這醫院只有五年,但這棟樓已有二十年的歷史了。這里曾是一所鄉鎮中學,五年前與市中學合并,名仁醫院的院長就買下了這里。當初也想到不會成為市里人的就醫目標,所以干脆規劃成了療養院,有近三十名工作人員,因為工作量不大,在這里工作的醫生護士過得都很閑淡。
鄭賦和郝帥繞著小白樓一周,院子就是曾經的中學操場,草地平坦而開闊,又接近山林,空氣非常清新。
出了名仁醫院需要經過一個一百米左右的上坡,然后才能到達公路。郝帥開車的時候直抱怨:“這個坡多危險,如果黑天又下雨,肯定剎不住車。”
走過那個坡,上了公路,就能看到對面的廢棄木材廠,廣袤的一片荒草地上,堆著兩三堆爛木頭和零星的幾間廠房。
荒涼,是這里最初給二人留下的印象。
把車停在路邊后,他們朝著那幾間平房走去,然后透過沒有玻璃的窗戶看到了那個老太太。老人坐在床上,身子一前一后地搖晃著,嘴里念叨著亂七八糟讓人聽不懂的話。
二人進了屋子,老人依然保持著像鐘擺一樣的頻率搖晃著,地下散亂地放著空餐盒,還有幾塊沒有吃完的饅頭,床上的被子和枕頭顏色灰里透黑,不知多少年沒洗。
鄭賦給郝帥使個眼色,郝帥順勢坐在床邊:“姥姥,可以看看枕頭嗎?”
老人沒有反應,嘴里嘀嘀咕咕,就像念著一本別人聽不懂的經,郝帥覺得那是一種方言。他拉開枕頭邊上的拉鏈,看到了藏在枕芯里的紅色紙包,里面有一小撮頭發。
“童童姥姥,我們把這個拿走了,可以嗎?”
老人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板凳,根本沒看郝帥一眼。
鄭賦和郝帥離開房子后,步伐一直猶豫。很快,鄭賦又返了回來:“我們會幫您找童童的,不過您現在不適合住在這里,我們送您去救助站好嗎?”說著就要扶起老太太。
沒想到,一直念經的老太太突然反抗:“我不走,我的童童回來看不到我會哭的!”
無奈,鄭賦只好放開老太太,考慮了一會兒,最終把車里的一箱礦泉水還有幾包自備的餅干香腸留下了。
回程的路上,郝帥只說了一句話:“我希望那尸體不是童童。”
甄寶扇最近有點兒倒霉。接到線報,在名仁醫院的大院里挖出了一具尸體,作為記者的她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沒想到的是,還沒到醫院就扭傷了腳。
這都要怪那個斜坡。一輛汽車從斜坡突然拐上公路,猛地出現在甄寶扇的視線里,害得她為了躲車直接滾到了公路旁的路溝里。
華醫生說她是腳踝骨錯位了,雖然問題不大,但接骨也不是小事,怎么也要養上一段時間。
甄寶扇想了想,干脆住院了。
名仁醫院是名不見經傳的小院,因為是教學樓改建的,所以每個屋子的格局幾乎一模一樣,一樓是門診,左右樓道深處各一個手術室,二樓是各種檢查室,三樓就是住院部。
自住院后,她不止一次聽到小護士們的竊竊私語,話題都圍繞著大院里發現的小孩兒尸體。甄寶扇曾去那里看過,只剩下一個土坑了。她還是因為意外事故錯過了很多畫面。
施工隊已經撤出,聽說如果不是院長要在那里建一個涼亭,地下的小孩兒尸體真的就永無見天日的機會了。
晚上的時間悠長又無聊,同房的孕婦小靜跟她聊天,說大家都懷疑那個小孩兒尸體就是童童。童童在這一帶是非常出名的流浪兒,因為穿得干凈又生性乖巧,醫院的醫生和患者都喜歡她。
甄寶扇瞧了瞧孕婦的肚子:“聽說尸體埋在那兒有兩個月了,你難道在這兒住了很久?”
小靜幸福地笑了笑:“我老公不經常在家,父母又都不在了,老公干脆讓我住在這里。當然,以前我只是偶爾住,方便檢查嘛。最近這幾天要生了,就住得久一些。”
“你怎么選擇在這里生?”甄寶扇怎么也看不出來醫院的實力有多雄厚,又偏遠,條件又一般。
“因為這里是以療養出名的,生完孩子我可以在這兒做月子,而且我每次都住在這個房間,都習慣了。”孕婦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翻身睡了過去。
甄寶扇看看時間,這都半夜十一點多了。她隨手關掉了床頭燈,整個兒病房暗了下來,只有院里路燈昏黃的光透過白色的窗簾照進來,隱隱能看清病房里的擺設。
困乏感襲來,正昏昏欲睡的時候,一個小孩兒唱童謠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雖然有些模糊,細聽居然也能聽出個大概——
大兔子病了,
二兔子……
三兔子買藥,
四兔子……
……
五兔子一去不回來!
就這樣斷斷續續的,稚嫩的聲音鉆入了她的耳朵。甄寶扇披上一件外衣,腳剛踩到拖鞋,就聽到旁邊床上的聲音:“別去,你別去!”
“為什么?”
孕婦的聲音戰戰兢兢,透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是童童,童童回來了!”
甄寶扇遲疑了一會兒,最終決定要出去把這事弄清楚。她拖著受傷的左腳走過去打開門,卻沒找到那個唱童謠的孩子。樓道里的感應式白熾燈都亮著,冷冷的煞白一片,從開著的窗戶進來的涼風把窗簾吹得微微擺動。
她關了門,一回頭卻看到小靜已經坐了起來,一臉的失魂落魄:“看到什么了?”
甄寶扇搖搖頭。
“是童童,那尸體一定是童童,童童死了。施工隊挖出了她的尸體,她的魂就出來了,像以前一樣在樓里玩,在樓里唱童謠。我懷寶寶六個月的時候童童就經常唱這個童謠,我還說這歌兒晦氣,不讓她唱了。她以前很聽話的,不讓唱就不唱了,可是現在……她不聽話了,她一定是恨我不……”小靜捂住了嘴。
甄寶扇哆嗦了一下,就像有一股冷風襲來,全身起雞皮疙瘩。她雙手環抱胸前,走到小靜身邊安撫她:“快睡吧,不是有我在嘛。剛才可能是隔壁小朋友在樓里瞎轉呢,根本不是童童。”
“你不知道的,不知道的……”小靜拉開抽屜翻出手機慌亂地撥號,“老公,你在哪兒,什么時候回來?我害怕,我要回家,回家!”
小靜語無倫次,眼神像受驚的兔子。甄寶扇想,這可能就是孕婦敏感綜合癥的表現吧。
最后小靜掛斷電話,像得到了丈夫的安慰,平靜下來。“我老公說,明天早上的飛機,中午就能接我回家。”
“是啊,今天有我呢,你不要怕。”甄寶扇把她扶到床上,掖好被子。雖然她很想問她一些問題,但這種狀態下還真開不了口。
睡夢中,甄寶扇看到了一只兔子,瞪著紅紅的眼睛,三瓣嘴唇不停地動啊動,憤怒地重復著大兔子二兔子的童謠,記憶中那些溫柔可愛的兔子變得兇神惡煞,它們扭打在一起,兇殘地想把對方撕成兩半。
嘈雜聲把所有兔子嚇跑了,甄寶扇掙扎著起了床,卻發現對面床的小靜不在了,兩個打好包的行李箱就放在床邊,箱子上面的卡通兔子正齜牙樂著。
瞧了瞧時間,才早上五點多,她想著小靜的老公不是中午的飛機到福臺市嗎?怎么小靜不見了?
外面的動靜依然很大,甄寶扇拖著用不上力的左腳出了病房,看見幾個小護士在走廊里亂跑,其中一個小護士大叫:“孕婦滾下樓梯了,這回真是出大事了!”
聽到這兒,甄寶扇的心揪了起來,一瘸一拐走到樓梯口,聽到了小靜虛弱的呻吟。小靜痛苦地捂著肚子,地上的一攤血水更是讓人觸目驚心。小靜額頭上的汗水混著眼淚流到了脖子里,她哭著說:“兔子,我踩到了兔子!”
值班的護士把小靜抬到了擔架上,小靜神志模糊,嘴里依然在嘀咕著:“那是童童的兔子,她不想我的孩子出生,她想讓我的孩子陪她玩……”
甄寶扇也顧不得腳上的疼痛,扶著扶手來到小靜身邊,抓著小靜的手說:“不怕不怕,你一定沒事的,放心,你老公馬上就回來了。”
“不是我,我沒有殺死童童,為什么童童要來找我……”
“你在說什么啊?”
“快送手術室,孕婦現在很危險!”樓上跑下來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她一邊指揮一邊穿著白大褂。
小靜聽到了她的聲音,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朱姐,你要救我!我不要死,又不是我害死童童……”
“我知道,我知道。”朱醫生馬上用氧氣罩捂住她的嘴,“不要再說話了,放心,你不會有事的。”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快速進入一樓的手術室,甄寶扇看著朱醫生的背影,她是叫朱潔,還是小靜叫她“朱姐”?
“啊哦,甄姐姐,你怎么在這兒?”
甄寶扇回過神,看到正在上樓的郝帥。因為有過多次新聞上的合作,二人倒是熟絡得很,她指了指自己包著厚厚繃帶的左腳:“你看不到?”

“我說昨天你怎么沒來,這么大的案子你居然不出現,我都不習慣了。原來,哈哈……”他笑了兩聲,“正好,治病采訪兩不誤。”
甄寶扇咂咂嘴:“你就不能說你是聽說我受傷了來看看我的嗎?”
“其實還真是這樣,我是探病查案兩不誤!”
郝帥一抬頭,看到通往三樓樓梯上的一攤血,面部表情開始糾結,一只手捂著眼睛,一只手指著地上的血跡大聲叫著:“發生了什么事,這是兇殺現場嗎?”
甄寶扇一臉嫌棄的表情,扶著樓梯扶手一階一階往上挪:“孕婦從樓梯上滾了下來,不是命案現場。你怎么來了,童童的案子有進展?”
郝帥放下捂住眼睛的那只手,驚奇地問:“你怎么知道童童?”
“醫護和患者間都傳開了,說死的小孩兒可能就是童童,那個孕婦還說她摔下去就是童童的鬼魂作祟,總之很奇怪。怎么,難道那個孩子的尸體不是童童?”
“我們已經把童童的頭發和尸體上的頭發進行了DNA比對,完全不符合,那個女孩兒的尸體并不是童童。”
“什么?”甄寶扇停下腳步,一臉錯愕地回過頭,“不是童童?”
郝帥走到她跟前,扶著她的胳膊配合她的步伐慢慢上樓,“沒錯,目前我們已把醫院女童尸體案和童童失蹤案分成了兩個案子。”
甄寶扇搖搖頭:“可是很奇怪啊,既然那具尸體不是童童,為什么小靜會怕成那個樣子,還說糊話?”
郝帥已經把她扶到了病房,坐在床上,她看到小靜的行李箱,那只卡通兔子笑得正歡,不由喃喃自語:“兔子,為什么是兔子?”
“啊哦,姐姐,你說什么兔子?”郝帥拉開窗簾,瞬間一室陽光。
“其實大家都以為那尸體是童童,所以發生了奇怪的、與童童有關的事情。比如昨夜我就聽到童童經常念的關于兔子的童謠,比如今天滾下樓梯的孕婦小靜說她踩到了童童的兔子,而且小靜在出事的那一刻說,童童的鬼魂回來了,童童不是她殺的!”
聽到這兒,郝帥像找到了重點:“就算院子里發現的女童尸體不是童童,那童童也已經死了,而且兇手可能就是和孕婦相關的人!”郝帥腦子里出現了那個灰襯衫的老太太,那個一直神志不清卻總說“我的童童走丟了”的老太太。“也許童童沒死,我先出去看看孕婦的情況,一會兒再來看你。”
甄寶扇拉住了他的衣袖:“她有什么消息,你一定要告訴我。”
郝帥拍拍她的手,讓她放心。剛走到門口,小靜的消息就傳來了。小護士進來說:“小靜死了。朱醫生說,因為從高處滾下來,孩子和孕婦都受到了嚴重傷害,導致小靜大出血,母子都沒能救活。”
昨天還幸福地摸著肚子期待寶寶出生的小靜居然死了?甄寶扇的腦子好像被響雷炸了,嗡嗡的,耳邊全是重復的那句話:“朱醫生說朱醫生說朱醫生說……”
她按住腦袋,清理出這么一句話:“病患一般不管自己的主治醫生叫什么姐呀哥呀之類的吧?”
“啊哦,甄姐姐,你在說什么?”
甄寶扇嗡嗡的腦子突然安靜了,她看著郝帥:“你看,你管我叫甄姐姐,那是因為我們比較熟。而剛剛小靜在出事后抓著朱醫生叫‘朱姐’,這說明她們的關系不是一般的醫患關系。”甄寶扇突然像是想通了,一把抓住郝帥的手腕,“剛才小靜看到朱醫生的時候是想說些什么的,卻被朱醫生用氧氣罩捂住,不讓她說話。這其中一定有問題。小靜從昨晚到現在提過很多次是童童的鬼魂回來了,我懷疑……”
“甄姐姐,我看你是傷心過度,嚇壞了,干嗎說得那么嚇人?”
甄寶扇沒想到郝帥居然不相信她的話:“我沒有亂說啊,是小靜親口對我說的!”
郝帥把她按到床上坐下:“醫生在那么危急的時候不讓患者說話,給患者戴氧氣罩這是很符合常理的。”
“是嗎?很符合常理?”甄寶扇覺得呼吸有點兒困難,腦部缺氧的感覺讓她的頭腦更加發脹。
樓下,不知道誰大叫了一聲:“小靜——”
這一聲長吼穿透了整個兒大樓,悲泣的哀嚎在三樓都聽得清清楚楚。
男人叫王澤,是小靜的丈夫。
甄寶扇坐在床上看著他收拾小靜的行李,小靜的行李早就打好包了,就放在那兩個有著兔子圖案的行李箱中。
男人面色無光,淚水頻頻滴在小靜的衣物上。“昨天小靜說要回家時我就應該來接她,沒想到,今天小靜她……”
“昨晚我聽小靜說,你們父母都不在了,所以你才會送她到這里生孩子。”
“小靜說這里的醫生護士她都熟悉,而且不用擔心醫藥費,聽她那么堅持我才沒送她到別的醫院。誰想到她會發生這樣的事,她為什么會從樓梯上滾下去呢,為什么?”王澤說到這兒,把臉埋在小靜的衣物里。
哭夠了,王澤收拾好行李離開了病房。
甄寶扇走到窗邊,因為大樓是半“回”字結構,這個病房在三樓的最左邊位置,正好可以看見整個兒院子。無論是院里的哪一棵樹,還是院門口的坡路,乃至對面的廢棄木材廠,這里都看得到。
大院的左邊散亂地長著幾棵柳樹,在最陰郁的角落里有一個大坑,那里曾經埋著一具無名女童的尸體。
甄寶扇突然想到,如果這個房間可以看到院里的一切情況,那么其他房間呢?她拖著用不上力的左腿到了隔壁,走到窗前張望,發現這個房間的角度看不到路。
她又去了另一個病房,那個病房的角度看不到柳樹。
她干脆走到三樓最右邊的病房,這里只能看到半個院子。
甄寶扇恍然,整個兒大樓,只有三層樓最左邊的三個房間才可以看到埋尸地點,而一樓是手術室,窗戶被堵死,二樓是檢查室,晚上不會有人,只有三樓小靜一直住的那間才能……
微飛吹起窗上的輕紗,遮住了她的身子。她聽到走廊里女式高跟鞋的聲音,腳步聲在門口停止,“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個輕細的女聲:“窗戶怎么開了?”
關好窗戶后,手機響了,估計那人以為旁邊沒人,就開始絮叨:“你也聽說了?你說小靜怎么死得那么邪門啊?朱醫生做手術的時候都慌了,居然用側切。我心里想都這個時候了,剖腹算了,孩子成活率還能高一些。但她是主治醫生,肯定有她的想法,我只好聽她的。最后果然,兩個都沒保住。”
小護士打電話的聲音越來越遠,甄寶扇從衣柜里爬了出來,出了一身的冷汗。
隔門靜聽了一會兒,確認走廊沒人后,她才出了這間病房,一邊拖著左腳一瘸一拐地走,一邊想一個問題。無論院子里發現的尸體是不是童童,童童已經死了,而且被小靜看到了。也正是因為小靜看到卻沒出手相救,才會耿耿于懷,所以聽到有小孩兒唱童謠,就認定是童童回來了。
想到這兒,甄寶扇腳一軟,徹底跌坐到地上,拐杖甩出了兩米遠。
如果朱醫生想害死小靜,這次手術正好是個機會,可以讓她永遠閉嘴。那么……剛才小護士所說的話就成立了,朱醫生沒選擇剖腹而是側切。這是謀殺!
甄寶扇的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又是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近,接著,一雙漂亮的裸色涼鞋出現在她的眼前,順著涼鞋向上,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朱醫生!
“你是剛入院,住在301室的甄寶扇吧?腳不好怎么能隨便走動,要是再摔一跤,你這腿可就真的殘了。”朱醫生拿著被她甩出去的拐杖,“你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甄寶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同病房的小靜死了,你是不是很害怕?”朱醫生蹲下身子把拐杖遞給甄寶扇,見她還是魂不守舍,又說,“不如我給你換個房間吧。”
見甄寶扇沒接拐杖,朱醫生去扶她。這一扶,感覺甄寶扇的身子像過了電似的。“看來你真嚇得不清,不過醫院嘛,就是送死迎新的地方。我們醫院病源少,人流量小,還算是好的。你要是住在別的醫院,豈不是嚇得更不敢住了。”
甄寶扇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站穩后接過拐杖:“我就是不習慣用拐杖,并不是被嚇到,不過還是有些惋惜,小靜是個好姑娘。”
“你沒住幾天就覺得她好了?”朱醫生整理自己的白大褂,“我認識她有半年了,除了嘴甜點兒,那疑神疑鬼的性子還真是讓人受不了。昨晚她沒說什么嚇唬你的話吧?”朱醫生把筆夾在胸前的口袋里,又扯了扯袖子,直到衣服平整才說,“她有些迷信,總是說些鬼啊神啊的故事,聽風就是雨。只要夜里有點兒風吹草動,她肯定認為是小鬼在作祟。”
甄寶扇迷糊了,聽朱醫生這樣說,還真覺得小靜有點兒過分敏感。
“孕婦嘛,都會有些產前憂郁癥,不過,小靜很嚴重。這點她老公深有體會,所以才把她送到醫院里,說自己出差了。”
聽到這兒,甄寶扇突然反應過來,難道小靜的老公沒有出差,而是受不了她的產前憂郁癥才把她送到醫院里?
朱醫生扶著甄寶扇,朝301的方向慢慢挪動,邊走邊說:“醫院的大院里發現了尸體,這對我們醫院來說是不小的打擊,誰都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院長本想建一個涼亭的,因為病人們說沒地方坐,沒地方乘涼,說得多了,院長才決定在那里動工,哪里會想到工程隊居然挖出……”扶她進屋后,朱醫生又說,“如果不想住301,你跟我打聲招呼,我幫你換病房。”
甄寶扇點點頭,心里卻想,這哪里是換病房才能想通的事情?
早上七點半,刑警一大隊開例會,郝帥把醫院里的情況大致匯報了之后,法醫劉姐開始對女童尸體的解剖報告做解釋。
“已經確認死者死于兩個月前,死前身體遭到過強烈撞擊。排除高樓墜落的可能,因為尸體的胸前斷了四根肋骨,前額頭骨受過重創,腿部和面部卻沒有受損。如果是背部著地,那么對后腦的撞擊會很大,可是我們對尸體解剖后沒有發現后腦有重創的傷痕。所以,死者一定是死于車禍。碎裂的肋骨插入死者肺部,導致血氣胸,沒有及時救治,心力衰竭死亡。”
“啊哦,撞死了人怕擔責任,所以埋了尸體?還是蓄意謀殺,撞死人直接埋掉?”
劉姐點點頭:“我想可以排除蓄意謀殺,因為我們在尸體旁邊發現了只有在手術臺才會用到的手術刀和手術鉗,這說明受害人被撞后,曾被救治過,而且在尸體腹部發現了十厘米左右的刀口。經檢測,和現場的手術刀吻合。最后應該是因為救治無效,導致兇手放棄了救治選擇棄尸。”
鄭隊重重地吐了口氣:“車禍,手術刀,棄尸!”他把這三個關鍵詞也寫在白板上,“兇手是名仁醫院醫生的可能性很大,目前我們還是要確認一下死者的身份和出事時間。郝帥,小同,小馬,你們都有什么發現?”
小同翻開他的筆記本:“我和小馬哥一起查了全市最近兩個月五歲左右兒童的失蹤案報案,一共有三起,其中兩起走失兒童已找到,還有一起雖沒有結案,但失蹤兒童是男孩兒。不過如果受害者是外地來的流浪兒童,一般都不會有暫住登記,我們無法查證。”
鄭隊看著郝帥:“你調查的結果呢?”
郝帥猶豫了一會兒:“為什么所有人都認為是童童,而我們的檢驗結果卻不是童童?劉姐,你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劉姐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狠狠地瞪著郝帥:“工作這么久,我負責過不少你們一隊的尸體化驗,你們見過我錯過?要錯,也是你們的樣本錯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這是一個很恐怖的想法。
這個想法一旦成立,那就是有人故意掉包誤導警方!
法醫劉姐調出化驗報告,一項一項過濾,突然對著一個化學名詞猶豫了:“對苯二胺?為什么會有對苯二胺?”
“啊哦,劉姐,那是什么東西?”
劉姐說:“對苯二胺是染發劑中必須用到的一種著色劑。因為是永久性染發所用,分子很小的染料中間體進入頭發后,被氧化劑氧化,在偶合劑的作用下生成較大分子,再被氧化顯色。后生成的大分子難以從頭發中分離,所以保持的時間很長,半年都不會掉色。”
郝帥一驚:“啊哦,我們從童童枕頭里拿走的頭發樣本,是染過色的?”
“沒錯,童童那么小,是不可能染頭發的,很可能是被人掉了包!”
“可是,這頭發會是誰的呢?”小同拿起裝在密封袋子里的頭發樣本,迎著陽光瞧了瞧,琢磨了一會兒:“這頭發不夠黑啊,像營養不良似的。”
郝帥搶過樣本,順手又扯了一下劉姐的頭發,害得她慘叫一聲:“郝帥,你干什么?”
“對比一下嘛。”瞧了一會兒,郝帥嘀咕一句,“染的應該是栗色吧。誰的頭發是栗色?”
郝帥的腦子里走馬燈似的過照片,因為一直懷疑醫院里的人,目標很快鎖定在那天拿著氧氣罩救治孕婦的朱醫生身上。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一頭還沒來得及挽起的頭發急匆匆把孕婦送進手術室的樣子,確實給郝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能拿到朱醫生的頭發樣本,再請劉姐化驗比對,就能知道朱醫生是不是有問題!郝帥想,這件事,甄寶扇一定能幫上忙。
甄寶扇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腦子里總會出現一堆亂蹦亂跳的兔子,擾得她心煩意亂。
究竟是哪只兔子她沒有數明白呢?
甄寶扇的眼光落到了對面的床上,那是小靜的病床。瞬間,像一道閃電擊中她的腦袋,她渾身一哆嗦,終于想到是哪只兔子出了問題。
當時,她看到小靜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她腿下的那一攤血浸透了白色的孕婦裙子,觸目驚心。混亂中小護士把小靜抬上擔架的時候,小靜胡言亂語:“我是踩到了童童的兔子才滾下來的……”
甄寶扇想不通,為什么當時她沒有看到兔子。
童童的兔子是什么?是活著的兔子,還是一個玩偶?
甄寶扇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如果一眼就能看出是童童的兔子,那一定有標志,比如顏色特別,或者少了胳膊腿,駭人的是,是誰把兔子放在了樓梯上?
走廊里傳來小護士唧唧喳喳的聲音,那聲音非常耳熟,應該就是她躲在柜子里聽到的打電話說朱醫生對小靜剖腹側切問題的那個小護士。她越想越覺得這朱醫生很可疑,難道童童的死真的和小靜和朱醫生有關?
正想著,小護士和她的主治醫生華醫生進了病房。小護士拿著藥笑嘻嘻地說:“你膽子可真大,居然還敢住在這兒?”
華醫生輕聲呵斥:“別亂說,醫院哪間病房沒死過病人?”
小護士吐吐舌頭閉了嘴,華醫生看了看甄寶扇腳上的繃帶,左右碰了碰:“怎么樣,還疼嗎?”
甄寶扇動了動腳,嘴角扯到耳邊,表情非常痛苦。
“看來情況不是很好。”華醫生把繃帶打開,被石頭棱角劃破的傷口已經愈合,也沒有發炎的癥狀。“腫也消掉了,恢復得很好啊,怎么還那么疼?”
“是啊,為什么這么疼?呵呵。”甄寶扇干笑兩聲。
華醫生填好日常單子后,合上病例本:“傷筋動骨是要養很久,那就再多住幾天觀察觀察。”
甄寶扇痛快地點頭,這正是她希望的,嘴里卻很遺憾地說:“好吧,當休假了,反正帶薪。”
那小護士調好了吊瓶,在她手背上找好扎的血管,嘴里調侃:“那還不如懷孕啦,能休幾個月呢,到時候也來我們醫院吧。我們醫院的婦產醫生可是出了名的好,最主要的是有床位!”
“是朱醫生嗎?”
“沒錯,名醫嘛,忙得很,剛剛又進產房了。”
甄寶扇記得這小護士的名字,郝帥見到她時叫她鄭潔。“鄭護士,醫生辦公室在幾樓啊?”
鄭潔把皮筋塞到衣服里隨口說:“一樓最右邊,離婦產手術室很近。”
華醫生綁好繃帶,最后囑咐:“你沒事就不要亂動了,要不然你這骨頭就長不好了。”
甄寶扇點點頭。
華醫生走到門口,回頭瞧了一眼正玩手機的甄寶扇,眉頭皺在了一起。
郝帥請甄寶扇想辦法搞到朱醫生的頭發樣本,她一口就應下了。因為她也想去朱醫生的辦公室,但想找的卻不是朱醫生的頭發,而是……童童的兔子。
把吊瓶掛到架子上后,甄寶扇干脆一狠心拔掉了針頭。拖著打著繃帶的左腳,她艱難地下到一樓,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虛汗。她腦中只有一個想法,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如果以后真缺胳膊斷腿不能正常生活工作,那么,就去死吧。
走到一樓花了十五分鐘,她真正體會到原來這醫院正如坊間傳聞,沒個大病急病的都不會來這兒,這里只適合療養。
手術室門頂的紅燈亮著,而旁邊的辦公室門是開著的。甄寶扇加快了腳步,果然在屋子里的桌子上看到了朱明心的桌牌,職位是婦產科主任醫師。
大略掃了一眼十平方米左右的辦公室后,她把目光定格到了桌柜上。甄寶扇回過身,關上辦公室的門,挪到了桌柜旁邊,拽了拽把手,意外的是居然沒上鎖,不過抽屜里裝的也只是毛巾手霜之類的日用品。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下邊的柜子上,拉了拉,沒拉開。上鎖是件好事,因為只有重要的、見不得人的東西才會鎖起來。
掃了一眼桌上的擺設,她看到了一個臺歷架,時間翻到了6月3號。隨手翻了翻,她發現朱醫生有在臺歷上記事的習慣,上面的字跡大小不一,排序混亂,感覺就是隨手記下的。旁邊的筆筒里散亂地插著一把筆,甄寶扇拿起筆筒,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把鑰匙。
她笑了笑,這朱醫生的性格真的和她很像。隨手抄記,臺歷上哪兒有空就記哪兒,完全沒有先后。因為怕鑰匙丟了,干脆就放在筆筒里。
她得意地蹲下身子,鑰匙剛插到鎖孔里,就聽到響亮的嬰兒啼哭聲,接著,門把手開始轉動。
甄寶扇一心急,把鑰匙扔到了筆筒里,然后隨手扯下一張日歷紙,在上面寫了幾個數字。
門被推開,朱醫生看到伏案寫字的甄寶扇愣了愣:“你在……”
“朱醫生,我等了你一會兒,以為你要很久才出來,剛要給你留下電話號你就回來了,哈哈,好巧。”
朱醫生摘下口罩:“有什么事?”
“我表姐要生了,這幾天我一直在這里住院,倒是真覺得這兒不錯,所以想問問您相關的事宜。”
朱醫生轉過身走到墻邊的鏡子旁,把藍色的手術衣脫下后扔到了腳邊的垃圾筒里,又把頭上的帽子摘下扔了進去。鏡子邊掛著一把木梳,她整理了一下發型,朝甄寶扇親切地笑了笑:“當然沒問題,讓你表姐把最近的B超檢測和胎位報告給我就好了,如果沒什么問題,就在這里生產吧,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哦朱醫生。”
“不用客氣,”朱醫生走到門口,“我還要去產房看看剛出生的孩子,你……還有事?”
甄寶扇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站在桌子后頭,馬上移出來,跟著朱醫生出了辦公室。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朱醫生扶了她一把:“我扶你上樓。”
甄寶扇呵呵一笑:“不用了,我去院子里透透氣。”
朱醫生沒多想,雙手一插兜上了樓。
見她走遠后,甄寶扇見四處無人,又進了朱醫生的辦公室,這次直奔主題,垃圾筒!在朱醫生剛剛扔掉的帽子里,她看到了郝帥需要的……頭發!
甄寶扇的心快跳出嗓子眼兒了,她匆匆拈起幾根頭發,迅速逃出了朱醫生的辦公室,甚至忘記了腳上的疼痛,一口氣回到了三樓的病房。
人只有在逃命的時候才會忘記身體的疼痛。坐到床上緩了好一會兒,她才感覺左腳隱隱作痛,但是攤開手掌,看到汗濕的手心中那幾根頭發,她笑了。
郝帥十分鐘就到了,這速度快得超過了甄寶扇的預期,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聽說我拿到了頭發,啊哦君居然飛來了。”
“什么啊,我是給你打完電話就飛奔過來了。如果你身為女人也拿不到女人的頭發,那我就得使用一下美男計了。”說著,郝帥坐到床邊擺出一個帥氣的造型,“怎么樣,帥吧?”
“帥……”
“我都使了美男計了,快把頭發拿出來。”
甄寶扇呵呵一笑,從枕下拿出一個紙包。為了保護好不容易才到手的頭發,她一步都沒離開過這個房間。
“你們為什么要朱醫生的頭發,是不是發現了什么線索?”
“沒有,只是需要而已。你明天什么時候出院,我來接你。”
“我延期了。”
“為什么?”
“為了找兔子,童童的兔子,所以跟華醫生沒有說實話,華醫生說再多住兩天觀察一下。”
“啊哦,甄姐姐,這件事不需要你再插手了。如果兇手就在醫院里,知道你在查這個案子,你知道你有多危險嗎?”
甄寶扇“切”了一聲:“我跟著你們采訪兇殺案的新聞都多少次了,你見我把自己陷入危險中了嗎?放心,我只是找兔子。現在兔子已經成為我的心結了,要是找不到童童的兔子,我這輩子都不會對兔子釋懷。”
“不行,明天你做好檢查就出院。”
甄寶扇咂咂嘴:“什么時候你成醫生了?怎么這么關心我?”
“我不是弟弟嘛,叫了你那么多聲‘甄姐姐’,怎么可能不關心你?”
“真的?”
“啊哦,你還是現在就走吧,我看你的腳也沒事了。”
“不行,出院前還要拍一次片子,看看骨頭還有沒有問題。要是真有問題,而我今天就這么跟你走了,以后真成了瘸子,你養我啊?”
“我可養不了姐姐,姐姐還是明天拍完片子出院吧,我先走了。”郝帥搖了搖手里的紙包,到了門口還補充一句,“明天中午我來接你。”
聽到這話,甄寶扇突然覺得心里有一種暖暖的感覺。她單腳跳到窗前,看著郝帥上了車,不自覺地臉上露出笑意。
郝帥的車開出大門。門口突然出現一個女人,那女人慌慌張張的,雖然避開了郝帥的車,卻嚇了甄寶扇一跳。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開始緊張他了。
待劉姐拿出頭發的檢驗結果后,郝帥嚇了一跳。劉姐說:“這頭發的DNA檢測結果和之前拿來的完全相同,也就是說,從童童枕頭里拿出來的頭發,就是朱醫生的。”
郝帥手里攥著這個結果單,已經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回到局里的時候,鄭隊不在,他只好打電話。沒想到鄭隊告訴他,先什么都不要做,等他回來。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
見鄭隊回來,郝帥忙把化驗單遞去過,可是,鄭隊進門后,郝帥發現他身后還跟著一個年輕女人。
郝帥指著那個女人,嘴巴張了張:“啊哦,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女人面目清秀,衣著整潔,只是低著頭,雙眼紅腫,不難看出已經哭了很久。
郝帥突然想起,今天他開車離開醫院的時候,差點兒撞到的就是這個女人。
“啊哦,鄭隊,這女人是誰啊?你……”郝帥好不容易才把后面那句“你把人家怎么了”咽了回去。
鄭賦重重嘆了一口氣:“她是童童的母親。”
郝帥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不是說父母雙亡嗎,怎么又跳出來一個母親?”
鄭賦搬過一把椅子讓那女人坐下,那女人接了話:“那個坑里發現的尸體不是童童,一定不是童童。”
“結果還沒有出來,我們也不希望她是童童。”
郝帥把一杯熱水遞到她面前,把鄭隊拉到門口,掩住了門。“隊長,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我今天去老太太家,想送些吃的,結果看到這個女人在和老太太吼,問老太太把她女兒弄到哪兒去了。”
“然后你就把她帶到這兒來了?”
“沒有,帶到劉姐那兒去了,和尸體做DNA比對。”
“結果呢?”
鄭賦長出了一口氣,最終點了點頭。
就像有一塊異物噎住了郝帥的喉嚨:“那尸體是……童童?”
“如果有問題,直接問她吧!”
兩個人回到屋里,女人面前的熱水一口沒動。
女人叫張金華,今年才二十歲。她低眉述說的時候,大大的眼睛總有一種楚楚可憐的溫婉。
十五歲那年因為不懂事,被一個小混混兒騙了感情,騙了身體,沒想到居然還有了童童。因為六個月的時候張金華才發現童童的存在,此時胎兒都成形了,很難狠下心去引產,干脆生下了這個孩子。
下不了狠心還有一個原因,張金華本也不是老太太的女兒,而是老太太拾荒時撿來的孩子,身為孤兒,從小知道被遺棄的滋味兒,所以猶豫著生下了童童。
十五歲少女成了未婚媽媽這件事對張金華的影響非常大。那時,她和姥姥租住城郊的平房,每月三百的費用。從前她還能幫著姥姥拾瓶子、送報紙,勉強維持生活,但是現在,孩子和她月子里的飲食費用讓生活更加拮據,僅靠姥姥去撿破爛、送報紙根本不夠用。生完童童五天后,她就去一家飯店做了服務員。
在飯店當服務員的時候是住在宿舍里,不用再與姥姥和童童擠在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隨著眼界的開闊,她認識了新的男朋友——同為飯店服務員的周起生。面對新的戀情,張金華只能選擇隱瞞童童和姥姥的存在,如果坦白也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三年后,張金華和周起生結婚,有了新的家庭。
姥姥明白,張金華終于有了新的生活,不能因為自己和童童毀了她得來不易的幸福,也不想童童以后的生活有陰影,干脆對認識的人說童童的父母死于車禍。張金華是感激姥姥的,每次她來看童童,姥姥都對別人說,這是好心的阿姨來看童童。
后來,張金華成了店長,工作和生活越來越忙碌,除了偶爾給姥姥一些錢外,很少有機會去看她們。雖然張金華也不忍心扔下童童和姥姥,但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告訴周起生,就這樣一拖再拖。
直到有一天,四歲的童童發了高燒,送到醫院的時候差點兒燒成了肺炎,醫生建議住院觀察幾天。張金華聽到消息后馬上去了醫院,并拿出了自己幾年來存下的私房錢。
沒想到,在做全身檢查的時候,醫生居然發現童童是一個先天心臟病患者,她只有一個心室和心房。醫生說,童童的情況要馬上做手術才行,否則,這孩子肯定長不大。
心臟手術費用對于張金華來說是天文數字,雖然她嫁給了周起生,但他們婚后的生活也只是租房。沒有辦法,她只能放棄手術,一切聽天命。
童童和姥姥之所以住在名仁醫院對面的廢棄木材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童童。一旦童童出事,姥姥能及時把她送到醫院。
今天,張金華來看童童,帶來了很多吃的用的。當時姥姥只是坐在大院里發呆,一動不動。她還以為童童又去醫院玩了,可等了很久童童也沒有回來,她只好自己去醫院找。童童沒找到,她卻從病人口中聽到了女童尸體的事情,當時就像有了心靈感應,渾身抽搐了一下。
她回到木材廠,一次又一次問,只聽姥姥反復說著一句話:“童童走丟了,童童走丟了……”
張金華控制不住情緒,抓著姥姥的肩膀問童童怎么丟了。
姥姥說:“下雨了,童童給阿姨去送傘,九點出去的,就再也沒回來。”
張金華快瘋了,問給誰送傘,誰是阿姨。沒想到這一嚷,倒嚷來了警察鄭賦。
鄭賦把她請到了劉姐的辦公室,直接取樣做DNA鑒定。結果,一切吻合。
張金華說完這一切,桌上的那一杯熱水已經不冒熱氣了。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口喝光后居然跪到了地上。
“你們要我配合,我一定。但我求你們,既然童童已經死了,請你們不要讓我老公知道童童是我的孩子。”
郝帥撇了撇了嘴,不自覺露出嫌惡的表情。
鄭賦要扶她,卻被她阻止。“請你聽我說。”她跪在地上,仰著頭,“我知道你們瞧不起我,認為我的童童死了我就像丟掉一個包袱一樣。可你們知道嗎,我是童童媽,我忍受著多大的屈辱才生下她,又欺騙了多少同事賺錢養她?當醫生說童童只有一個心房和心室的時候我都懵了。這些年,我讓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現在,我接受了童童注定會死的事實,我沒了童童,我不能再沒了家!”
“童童是被人謀殺的!”
“我知道。”張金華居然磕了一個響頭。“所以,我感謝你們全力破案,感謝你們拼盡全力要還童童一個公道。”
說到這兒,張金華起了身,低著頭出了門。出門那一刻,郝帥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郝帥把杯子扔到垃圾筒里,多了一些感慨:“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欠誰的。”
鄭賦說:“老太太說,下雨,童童去給醫院的阿姨送傘就再也沒有回來。那個阿姨指的是誰?”
郝帥坐到張金華剛才坐的位置:“我記得小護士鄭潔說,約好4月1號早上請童童吃蛋糕,可是童童沒來,那么童童出事的那晚就是3月31號。我查查31號晚上下雨沒有。”
郝帥從衣服里掏出手機,上網查了一下,把手機遞給了鄭賦。
鄭賦看著手機頁面:3月31日晚,瓢潑大雨……
下午五點,郝帥買了一盒比薩送到了甄寶扇的病房,他還特意叫上小護士鄭潔一起來吃,這一點讓甄寶扇有點兒不爽。
郝帥借機問:“你們都說童童懂事,都喜歡童童,聽說下雨童童還會來送傘?”
“是啊,有時候下雨了,童童就會給我們值班的人送傘,真是個好孩子,我們平時真沒白疼她!也不知道她現在是死是活。”
郝帥心里回答她,當然是死了。但現在沒必要讓她們知道那個坑里發現的尸體就是童童。
“3月31號那天朱醫生有沒有手術啊?”
鄭潔很肯定地說:“沒有。因為我生日前一晚還要值班,所以心情不好,加上沒有病人要打夜針,也沒有醫生有手術,又是大雨,十點多我就在門診室睡著了,一睡就睡到了天亮。”說著鄭潔眼睛一亮,“對了,那晚本來是有個剖腹產手術的,但患者家屬嫌我們條件差,轉了院,所以手術沒做成。那晚查完房,快十點的時候我才發現童童還抱著兔子在門口等著。我說朱醫生今晚沒有手術,我也不會下班,你不用擔心我們了,她這才走……”
鄭潔的話還沒說完,郝帥已經沖出了病房。鄭潔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甄寶扇睜大眼睛問她:“兔子?什么樣的兔子?”
鄭潔比畫了一下:“一只比我手掌大些,少了一只眼睛的玩偶兔子。”
朱醫生被郝帥請到了公安局。她雙手放在桌上,一直摸著指甲,眼神飄忽,心思凝重。
鄭賦的手指在桌上彈著:“3月31號晚上,九點到十點,你在哪兒?”
“太久的事情,都忘記了。”
“不可能吧。”
“沒什么不可能的。你記得3月31號晚上你在做什么?”
鄭賦眉毛一挑:“不瞞你說,最近你經常在醫院見到我和郝帥吧?你也知道,我們在調查你們的工作情況。其實我們還有一組人,小同和小馬,他們一直在調查你和小靜的關系。”
聽到這兒,朱醫生的目光突然聚焦。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忘記了3月31號晚上我都做了什么事情,不過你是不可能忘記的,因為那天是你女兒的生日。”
朱醫生低下頭:“是,沒錯,那你們也知道那天我沒有陪女兒過生日,因為我忙,忘記了那天是我女兒的生日。”
“就算你忘記了給女兒過生日,也一定記得是因為什么事忘記的吧?”
“對不起,我想不起來了。”
鄭賦話鋒一轉:“你們院長突然要在那里建涼亭,你一定嚇了一跳吧?”
“你什么意思?”
“聽工程隊的人說,當時你還阻止他們開工。當他們說是院長要他們開工的時候,你還嚇了一跳。你之所以嚇了一跳,是因為你知道那下面埋著什么,是不是?”
“警察先生,請別亂猜測。你也說了,是院長突然要建涼亭的,卻沒有開會說明過此事。沒得到通知,我怎么可能讓工程隊隨便開工?”
鄭賦不得不承認這個說法合理。“好吧,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們已經確認了尸體的身份,她就是童童。”
“你說什么?”
“你一定很驚訝,你明明換過老太太壓在枕頭下的頭發,明明不可能用DNA檢測確認尸體的身份,為什么我們卻確認了?沒錯,我們是花了不少力氣,這都要怪你掉了包。因為我們在那個紅紙包里發現的本應該是童童的頭發,可居然是你的!”
朱醫生愣了三秒,后背向椅子上一靠:“我曾經幫助老太太打掃房間,那天洗枕套的時候發現了那個包著頭發的紅包。當時我不知道是為了給童童壓驚用的,就把紙包打開了,幾根頭發也被風吹散,怕老太太責怪,我就扯了幾根自己的頭發。如果這就是你們說的掉包,我承認。”她突然抬起頭,迎著鄭賦的目光,“童童和我女兒一樣大,甚至比我女兒還懂事,我非常喜歡她,我怎么可能殺死她?現在,你們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們是怎么知道那尸體是童童的?”
“小靜。小靜一直說她是童童,說童童死了,因此還受了驚嚇出了事,死前還很驚慌,所以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小靜知道些什么。而童童也失蹤了兩個月,這當然會引起我們的關注。后來我們找到了童童媽,做了DNA鑒定并確認了身份。這也說明小靜知道案發前發生了什么。”
“警察同志,小靜是孕婦,有產前憂郁癥,聽說院里發現了小孩兒尸體,能想到的就是童童。”
“你還真能詭辯。”
“我只是說事實。”朱醫生冷笑一聲,“就憑這些,你們就認定童童的死與我有關?”
“如果沒掌握些證據,我們怎么會輕易請你來這里?”啪的一聲,鄭賦把一張死亡鑒定書拍到了桌上。
朱醫生低眼瞧了瞧,抿住嘴唇。
“這是小靜的死亡鑒定。我們的法醫和市里幾位婦產醫生開會后一致認為,從樓上摔下的小靜已經到了剖腹產的時候,你卻選擇讓奄奄一息的小靜自然生產,最后側切取嬰導致母子雙亡。你這是蓄意謀殺!就因為小靜知道是你殺死的童童,對不對?”
朱醫生拍案而起,大叫著:“不是我!不是我!究竟要我說多少遍?”感覺到自己有些失控,她又坐下,“當時因為小靜的肚子受到了重創,我也打算采用剖腹產的,可是我發現小靜的宮口已經開了五指,而且孩子已經滑向陰道,頭都出來一半,卡在了鼻子處,很可能窒息死亡。這個情況很特殊,我只能采用側切才能救她,不過最終沒有成功。你們不能因為她的意外死亡就把責任推到我身上。”朱醫生漸漸鎮定下來,“再說,最多這只算一場醫療事故,并不能說我是蓄意謀殺!”
鄭賦走到門口:“那就請你好好想想,31號晚你究竟在哪兒!”說完,離開了訊問室。
在隔壁的郝帥通過監視器看到里面的情況,他沒想到,嫌疑最大的朱醫生居然完全要被洗白了。
郝帥倒了一杯水給鄭賦,二人坐在電腦前看著監視器里的朱醫生。她依舊坐在那兒,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不知道定在了哪里,看不出是呆滯,還是盤算。
“啊哦,鄭隊,怎么辦,難道真的不是朱醫生?”
“她一直不說31號那晚她在做什么,一定是想隱瞞什么事情。我們有必要弄清楚這件事。”
“那我們還要等多久?”
“等小同和小馬從交通局回來。我讓他們通過道路監視器查一查當晚出現在那條路上的汽車。”
“我去醫院的時候觀察了,那條路上根本沒有攝像頭。”
“我知道,可是前一條路的十字路口有。那是到醫院的必經之路,雖然車輛眾多,機會渺茫,但我們也要試一試。”
時間已近十點,郝帥等急了,打電話詢問,可是小同說什么都沒發現,還得再等等。
朱醫生已經不耐煩了,對著墻角的攝像頭大叫:“你們打算什么時候放我走?今天我答應給女兒買蛋糕,你們再不放我走,蛋糕店都要關門了。”
鄭賦擺了擺手,示意警員去放了她。
郝帥嘀咕一句:“你女兒過生日的時候怎么沒見你那么積極?做了什么事到現在都不肯說,肯定不是好事。”
朱醫生走后,放在桌上的水還沒有拿走,郝帥去訊問室收拾桌子,發現她杯子里的冰塊還沒有化完。這時候他突然意識到,原來這里的空調開得這么低。
端出杯子后,小同和小馬哥回來了。
小馬哥還沒坐穩就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雖然3月31號九點到十點左右下著大雨,但還是有不少車輛通過那條路。他們截取了一段視頻資料帶了回來。
畫面中,正是十字路口南北向紅燈的時候,車輛都停下了,小馬哥發現第一輛車里坐的是朱醫生。
放大畫面后,大家的臉也湊了上去。沒錯,坐在副駕的是朱醫生,而坐在駕駛位置的竟然是華醫生。二人說說笑笑等了一分鐘,華醫生居然一把摟過朱醫生吻了起來。
“啊哦,朱醫生不是結婚了嗎?”
小馬哥瞥了郝帥一眼:“你傻啊,這看不出來嗎?是偷情啊。而且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應該很久了,否則為什么朱醫生一點兒推搡的意思都沒有?”
小馬哥又把視頻調到遠一點兒的時間:“我們不止一次發現這輛車在這里出現,3月22號、25號、29號,都出現過。但4月以后,這輛車再也沒出現在這條路上。”
小同見鄭隊和郝帥都沒了反應,補充說:“這說明華醫生有很大問題啊。要不要我們先傳喚他?”
“不行,僅憑這點能說明什么?我還需要更多信息。”鄭賦看看郝帥,“你最近跑醫院很勤,那片兒你都混得很熟了吧?那你去打聽打聽華醫生的事情吧。”
“啊哦,正好我明天要接甄姐姐出院,這事就交給我吧。”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大家這幾天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吧。”鄭賦一拍巴掌,示意散會。
郝帥看看時間,這都快夜里十一點了……
郝帥買了些烤肉和啤酒,偷偷跑到了醫院,他還是擔心甄寶扇會對著那張死過人的病床害怕得難以入眠,所以隨便找了個一起吃夜宵的理由去了醫院。
推開門的時候,他還是被一室的漆黑嚇了一跳。按亮墻壁上的開關,看清了室內的一切。奇怪的是病床上沒有甄寶扇,這個時間她能干什么去?
“請問你找誰?”
郝帥轉過身,看到了骨科大夫華醫生。
“請問,這個病床的甄寶扇呢?”
華醫生說:“晚上的時候,我查看了她的腳,已經沒什么事了,她就讓我幫她辦理了出院手續。”
“啊哦,甄姐姐出院了,不是說好明天我接她出院嗎?”郝帥打開衣柜,發現甄寶扇的衣服和包包真的都不見了。
華醫生微微一笑:“也許是對這個病房有忌諱吧,想著反正腳沒事了,就走了。要不然你給她打個電話問問?”
郝帥有些郁悶,低頭翻手機,有些生氣甄寶扇的不聽話。他一屁股坐到床上,手機響了好一會兒也沒人接。
華醫生說:“也許是沒聽到。看你們關系不一般,如果不放心,你去她家看看吧。”
“哪兒有,我們關系很一般,哈哈。”郝帥走到門口,禮貌地說,“那謝謝你了華醫生。”
目送郝帥的身影在樓梯口消失,華醫生回身關掉了病房的燈。他走到窗邊,一直目送郝帥上了車,開出了醫院的大門。
他的白大褂衣兜里透出了一點兒光亮,他拿了出來,手機還在亮著,屏幕上顯示著“郝帥”。只是,這手機被他靜音了。
回到辦公室,甄寶扇被綁在內室的屋角,嘴里塞著醫用繃帶嗚嗚地說不出話。
華醫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甄寶扇,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他拿出一個東西放在她眼前:“你在找這個東西吧,哈哈。”那笑聲透著一股邪氣。
甄寶扇看清了那個東西,是一個玩偶,缺了一只眼睛,轉個角度就能看出來,那居然是一只兔子。一時間,她忘記了叫喊,眼里充滿了恐懼,她終于意識到面前的男人是真正的惡魔。
“其實它并不在我這兒,而是在明心的柜子里。”
甄寶扇想,他口中的“明心”是誰?馬上,她想到了朱明心——朱醫生。
“雖然柜子是鎖著的,但我知道鑰匙在哪兒,所以沒事就拿出來用用。這兔子還真好用呢,哈哈。”
聽到這兒,甄寶扇明白“好用”的意思了。
“沒錯,就是我,是我把兔子放在樓梯上,小靜看到后嚇得屁滾尿流。”
甄寶扇嗚嗚叫了幾聲,一直想說話,無奈口中堵著東西。
“你想問我,好啊,給你機會。”
華醫生拔出堵在她嘴里的繃帶,她動了動下巴,讓長時間緊繃的肌肉緩解一下:“你是什么時候發現我在調查你的?”
華醫生輕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因為知道他有多兇狠,看到這樣好面容男人如此溫柔的笑,應該很容易就被迷倒吧。
“昨天有些懷疑,今天確認!”
“我有破綻?”
“本就傷不重,你卻遲遲不好。當然我會認為你是特殊體質,傷口不容易愈合。但是今天,你徹底暴露了,你說你玩游戲時因為太興奮導致針頭滾針,手背腫了,但是,我是醫生啊,你這點兒伎倆怎么騙得過我?如果針頭在血管里滾針,手背確實會腫,但不會是紅紫色,最多是青色而已,因為流出的只是透明的藥水。只有拔出針頭沒有按血管導致的血漏腫脹才會是紅紫色,因為那是血啊。所以,你在撒謊。”
甄寶扇點點頭,這確實是她疏忽了,也可見他的心思有多么縝密。
“你是《福臺日報》的記者甄寶扇,我也是無意間聽說的,所以我想你執意要留在醫院,一定是在找什么。醫院里都傳開了,說那尸體就是童童,而小靜死前也說著童童,所以我想,你在找童童的兔子,認為兔子在誰手上,誰就是兇手。”
甄寶扇無奈一笑:“那么,你為什么殺了小靜?她只是懷疑啊,院里也有很多護士懷疑啊,難道你要把她們一個一個都殺死?”
“你錯了,小靜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東西。她發現了我和明心的秘密,就以此要挾。沒辦法,我答應免除她所有的醫療費用。我當然不能讓她好過,既然她害怕鬼神,那么就用兔子嚇嚇她嘍。”
甄寶扇想,他口中的秘密,一定是指埋尸體的時候被小靜發現,所以才以此要挾。
華醫生繼續說:“我和明心的關系不能讓別人知道,我馬上就要娶小荷了,娶了她我就能成為院長。如果這個時候讓他們知道我和明心的關系,我們兩個都會完蛋。”
甄寶扇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小荷是院長的女兒?你是說,小靜知道了你和朱醫生有一腿,你怕她說出去,所以才殺死小靜?”
華醫生也被甄寶扇弄糊涂了:“難道你沒發現我和明心……”
甄寶扇吐了口氣,突然覺得很烏龍:“我查的是童童的死,并不是你和朱醫生的關系!”她冷笑一聲,“倒是沒想到,你居然招出了謀殺小靜的事情。可是,那晚我確實聽到了兔子童謠!”
華醫生雙手環抱胸前:“我在網上下了一首童謠的MP3,在你們病房門口播放,等你出來的時候,我就躲到隔壁的空病房。我知道小靜膽小,聽風就是雨,所以第二天一早在她必經的路上放上了童童的兔子。哈哈,真有意思!”
甄寶扇知道今晚自己是兇多吉少了。
正想著,華醫生一步一步向她走來,甄寶扇想后退,卻沒地方躲。
“干嗎,你要殺死我嗎?你身上有一條人命了,難道還要多加一條?”
“甄寶扇,你別怪我,我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我讀了那么多年的書,學了那么多知識,可是有什么用?我在別的醫院一直被排擠,我不服啊。但我也感謝他們,是他們讓我認識了這個世界。我終于知道世界上有一條路,叫捷徑。于是我花了好多心思,好不容易認識了小荷,讓她愛上了我,還推薦我到她爸爸的醫院上班。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嗎?我不能讓別人毀掉這一切,我那么辛苦走到今天,我不能輸!既然你誤打誤撞知道了這一切,我自然不能讓你活著出去。”說著,他掐住了甄寶扇的脖子。
甄寶扇無力掙扎,華醫生的力量越來越大,大腦缺氧時的那種眩暈讓她終于明白了死亡的滋味。
“啊哦,真是好戲!”
“嘩”的一聲,有人拉開了門簾,然后拍著手叫好。
華醫生一愣,松了手,甄寶扇突然通了氣,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華醫生看了看門,明明是鎖住的:“你是怎么進來的?”
郝帥指了指沒關的窗戶:“爬進來的唄。”然后得意地晃了晃手機,“我來了很久,全錄下來了哦。”
華醫生撲過去就要搶郝帥的手機,郝帥順勢一拉一扳,就把他按在了桌上。
華醫生僵硬的身子泄了氣,認命般地趴在桌上問:“你怎么又回來了?甄寶扇的病例上寫著她住在晚陽山,你開車來回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啊。”
“啊哦,那是因為我根本就沒走,我把車停到了木材廠,又返回來了。因為上車后,我給甄姐姐又打了個電話,結果我發現,她的病房里居然有一點兒亮光。然后我掛掉電話,病房的光也沒了。那一定是手機,她的手機一定在別人手上,而那個人現在就在她的病房。”
“然后你覺得那可能是我?”
“沒錯,于是我就悄悄回來了。我知道你的辦公室在哪兒。發現童童尸體的那天,你就在這個窗口大叫,‘鄭潔,我要的藥呢?’哈哈,我記憶力真好。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讓我聽到了這么多有價值的對話。”
甄寶扇咳嗽夠了,大叫一聲:“你個混蛋,那他掐我的時候你不出現,真想讓他掐死我啊?”
“啊哦,甄姐姐,我是為你好,讓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危險,看你以后還敢不敢讓自己處在危險之中。”
甄寶扇還想還嘴,突然大叫一聲:“小心!”
郝帥只見一個亮晶晶的東西突然朝他頭上飛了過來,他為了躲避只好松了手。
那東西掉在地上碎成了幾塊,有一個水晶球還滾到了他的腳邊。他這才看清是一個獎杯,被這個東西一砸,腦袋肯定開花了。他撿起水晶球朝華醫生扔了過去。
華醫生跑到門口,還沒扭開門,后腦就被一個東西砸到,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郝帥不敢再玩,馬上給他銬上手銬,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拳頭:“你居然還敢打警察,又多了一個罪名,你就等著吧。”
華醫生居然樂了,不同于之前的笑容,是絕望的笑。“為什么?為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我的幸福馬上就要來了,為什么你們不成全我,為什么?”
“那么多的為什么,你去問法官吧。”
“不是說努力的人不會失敗嗎?”
甄寶扇說:“不是說努力的人不會失敗,而是不努力的人一定不會成功,只是,你走錯了路。”
郝帥非常贊同地點點頭,解開了束縛她的繩子,嘀咕一句:“居然綁甄姐姐這么緊,手都腫了。”
甄寶扇輕哼一聲:“還不是你。明明來了,卻還一直躲著,我要是真被他掐死了,那就是你的失職。”
郝帥嘿嘿一樂:“不會的,不會的,我不會算錯時間的。”
甄寶扇給了他一個白眼。
訊問室里依舊冷氣十足。
華醫生叫華同,本地人,今年三十五歲,在醫大讀了八年的書,可以說是天之驕子。
鄭賦看著華同冷笑一聲,然后拿出平板電腦,把小同拷貝過來的圖像調出來。華同平靜地看著自己和朱明心熱吻的畫面。
“就如你們所知道的,明心是我的情人,我們已經很多年了,一直秘密幽會,從來沒被人發現,除了小靜,不過,她也已經死了。”
“啊哦,你明明得到了院長的女兒,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即使你是一個花心的人,可為什么還選擇一個有夫之婦?”
“明心是我的初戀情人,本來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但明心的媽媽不同意把她的寶貝女兒嫁給我這樣的窮小子。我空有一身實力,卻沒有背景和權力,她媽媽以死相逼,最后明心只能選擇離開我。后來,我在單位又被官二代排擠,他憑他的背景搶走了我出國學習的機會。這兩件事徹底讓我明白,實力不如背景有用。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得知我的病人小荷是私立醫院院長的千金,就故意在她生病期間討好她。不久,她就把我介紹給了她爸爸,而我在她爸爸面前展現了我的實力,終于得到了他的認可。就這樣,我明正言順地成了名仁醫院的醫生,而他們,成為了我的背景。
“來到明仁醫院,我居然遇到了明心。她一臉驚訝,想必工作期間她一定聽過院長女婿要來醫院就職的各種傳聞,但怎么都沒想到會是我。我第一次有一種吐了惡氣的感覺,我要讓朱明心知道,放棄我是她的損失,我要把她媽媽給我的痛苦和羞辱都還回去。所以,之后的工作中我變本加厲地折磨她,把一些很小的事情擴大化,我以為我很快樂……”說到這兒,華同的眼里有些氤氳,“可是我的心卻很痛苦,我越是折磨她自己就越痛苦。我發現,我還是愛著她,雖然她已成家,還生了孩子,可是五年的感情已經在我心里根深蒂固。”
“啊哦,于是,你們就死灰復燃了?”
華同把臉埋在手里,點了點頭。
“那晚九點多,也就是童童死的當晚,你們一同出現在通往醫院路上的路況畫面中,而你坐在駕駛員的位置上,從那以后,你再也沒有開過那輛車。”
“那是因為耗油量太大,而且我也不喜歡那輛車,所以就讓小荷用,這有問題嗎?”
“可是根據我們的人檢查后發現,你那輛車雖然做了美容,但美容記錄顯示曾經有過撞擊,還弄出了很嚴重的劃痕。你究竟在隱瞞什么?”
華同抿了抿嘴唇:“對,沒錯,童童是我殺的。因為下大雨,路有些滑,撞到突然出現的童童后車子還在打滑,又蹭到了路旁邊的樹。所以后來我才把車給了小荷。”
“撞到了哪棵樹?”
“醫院門口上坡的倒數第三棵,有什么問題嗎警察先生,我什么都承認了,還不行嗎?”
“啊哦,都那么晚了,你們為什么要回醫院?”郝帥加重了語氣,“而且抓到你的時候,你明明說童童不是你殺的,現在你又承認了,這是為什么?”
“因為不想承認身上多背負了一條人命,可不可以啊警察同志?”
鄭賦擺了擺手,讓警員把華同帶走,然后看著還在生悶氣的郝帥說:“你覺得,他的話多少真,多少假?”
“我抓到他的時候,他主動承認謀害小靜的事實,但當我說出童童的時候,他完全傻了,明顯就不是他做的,甚至根本不知道!等等——”郝帥驚呼一聲,“我記得小護士鄭潔說過,出事當晚,童童抱著兔子拿著雨傘在等朱明心,而現在那只兔子卻在華同身上,是華同為了謀害小靜從朱明心鎖住的柜子里偷出來的。”
“如果是朱明心撞死的童童,會是什么原因讓兩個人調換了駕駛位置?他們為什么那么晚去醫院呢?”
“啊哦,去醫院的路很偏,有一個超市,有一家旅館,還有……”
“旅館?叫什么名字?”
“我路過的時候掃了一眼,好像叫快捷時尚旅店!”
天還沒亮,刑警一大隊的隊員再次被召集起來。
小同和小馬哥對醫院下坡路邊樹上的摩擦痕跡和車上的擦痕做比對,一切吻合;而郝帥和鄭賦從快捷時尚旅店的視頻記錄中看到了當時只有華同一個人的畫面。
也就是說,他們沒有到醫院,而是去了快捷時尚旅店開房。不過是華同一個人先去開房,三十分鐘后朱醫生才到。從畫面上不難看出她一臉的狼狽,渾身都被雨水澆透了。
“啊哦,一個開車的,會被雨水澆成這樣,問題也太大了。”
鄭賦一拍桌子:“馬上逮捕朱明心!”
醫院的護士說朱醫生今天沒來上班,而警車鳴笛開到醫院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一時間揣測紛紛。
鄭潔一臉稀奇地問郝帥:“難道是朱醫生害死了童童,不可能吧?”
郝帥沒有得到最后的結果,也沒什么心情說。
這時候,鄭賦接了一個電話,然后通知大家收隊。
鄭賦說:“朱明心自首了。”
在公安局再次見到朱明心的時候,她頭發蓬亂,一臉淚痕,雙手死死地握在一起,渾身發抖。
郝帥把兔子扔到她面前:“這是童童的兔子,你一定認識吧?”郝帥又拿出一把傘,“出事當晚,童童是不是就拿著這把傘?”
朱明心突然爆發,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想的,我不想撞死童童的,我喜歡她就像喜歡自己的孩子。我也想救她,我把她抱上了手術臺,她拉著我的衣服說,阿姨我疼,我疼……我也想救她,可她還是死了,那么快就死在了冰冷的手術臺上,我甚至連她斷掉的腸子都沒有接上。我抱著她哭了好久,可是我沒有辦法,我不想讓我女兒知道我撞死了人,我只能把她埋了。”
“華同知道這件事嗎?”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當時他先去開房,我開車去醫院取我女兒的禮物,因為晚上走得急,把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給忘記了。沒想到當我開到下坡的時候,童童打著傘突然出現了。我想躲的,但車技不好,還是撞到了她。下車后,我看到躺在地上的是童童,當時就傻了。我知道童童一定是來給我送傘的,可我居然撞死了她,是我撞死了她……我良心不安啊。我誰都不敢說,你們誰能理解我親手把童童埋起來時的痛苦和害怕……直到現在,我還經常想起那晚的情景,童童拉著我的手說,阿姨我疼,我疼……”
朱明心哭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而在座的人都清楚,華同不可能不知道這一切。
郝帥提著水果去敲甄寶扇的門。因為上次他出手太晚,甄寶扇一直耿耿于懷,于是裝作不在家,不肯開門。
郝帥對著貓眼晃了晃手中的文件:“這是童童之死的審判結果,你要看嗎?我可是特地……”
話還沒說完,甄寶扇開了門,搶過他手里的文件,剛看了一眼,她就驚呼道:“沒想到結果是這樣……”
送走了郝帥,甄寶扇打開電腦,看著空白的文檔想了很久,然后輸入了一行標題——“憐憫的愛:童童之死”。
……本報記者,甄寶扇報道。